15. 开不了口

作品:《缺陷标本

    顾清词先是怔愣,随后摸了摸自己的喉结,眉头紧紧蹙着,目光落向她丢进来的润喉糖。

    撕开包装,快速地丢一颗进嘴里。喉咙瞬间像含了一块冰,顺着喉间慢慢化开,丝丝缕缕地往气管里钻。

    栗栀安从前问过他,别人压力大时会抽烟,那他呢?顾清词只说,多干点活代替烦恼。

    可总有代替不了的时候,所以栗栀安就想到让他吃润喉糖。没有烟雾的缭绕,只有润喉糖的清冽冰凉。

    他闭着眼叹出一口气,将那股堵在胸口的燥热一并吐了出来。想到刚刚那浅浅的吻,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心情很是美妙。

    他给他的好友兼“师傅”毕淮初打去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嘈杂声先一步撞进耳朵,顾清词不悦地皱了皱眉,要不是他今天心情好,能等一会,不然早挂了。

    等了好一会,对面慵懒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疲惫,“你最好别和我说你谈恋爱了,否则我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顾清词停顿片刻,“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毕淮初不耐烦地问。

    顾清词:“再给我传送一点秘诀。”

    “有质的飞跃了?”毕淮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顾清词语气急躁:“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毕淮初立马回。

    他知道他这个兄弟向来面对喜欢的人,只敢收着情感,从不外露。自从知晓他有女朋友,好几次想叫他带出来见见,却被告知,他用的不是顾清词这名。

    毕淮初就以为,顾清词只是玩玩,也就算了。后来分手的那半年里,顾清词总是三番五次打电话骚扰他,问他情侣间到底该怎么相处?

    毕淮初怒骂他,“你连坦诚相待都没有,谈何相处!”

    等顾清词明白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后,毕淮初才把自己追他老婆一系列技巧告诉他。

    所谓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但好在如今有一点小飞跃,他这个“师傅”也算是教学成功。他把一个Word文档发过去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清词点开文档,密密麻麻的字体如同蚁群般占据屏幕。他沉默看了几秒,直接熄灭屏幕。

    原来毕淮初的老婆每天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他这个人简直像“私生”一样,好恐怖。

    顾清词退出来,收到毕淮初的消息:【下下周的宴会记得来。】

    —

    栗栀安晚上回到酒店,打开门就看见齐茜坐在中间,神色平静,搞得她心底发虚。

    栗栀安绕着她走,尽量回避她的眼神。

    齐茜咳咳两声,问她:“下午见了什么人?去吃了什么?”

    栗栀安无辜地眨眨眼,把四菜一汤的菜名报了一遍,就是不提顾清词的名字。

    齐茜:“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什么才叫出格的事呢?

    指尖紧贴在唇边,开始回想起下午那个蜻蜓点水的喉结吻。那一吻轻得像衣料间的不经意摩擦,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所以肯定不算。

    栗栀安换了睡衣,坐在床的边缘,坚定地摇摇头,“就吃了个饭而已。”

    “最好是!”齐茜软下语气,“天上从来没有掉馅饼的事,况且你已经感受过一次了。”

    提及过往,他的欺骗确实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可这场关系,栗栀安始终不觉得失衡。毕竟能让堂堂总裁为她下厨,甚至在她生病时推掉重要会议守在床边。这些瞬间,是真实的暖意,但她也知道,“欺骗就是欺骗,我不会去美化他的欺骗。毕竟有一次就会有二三四五。”

    齐茜缓声道:“你明白就好。”她作为旁观者早就看得清清楚楚。顾清词做的这些,本就是男朋友该做的事,总裁又如何,谈恋爱本身就要坦诚相待。若不坦诚,为什么要谈对象来气自己。

    栗栀安自然明白,她感谢他对自己的培养,也痛恨他的欺骗。

    所以对于顾清词这几个月又是送合同,又是替自己撑腰,她只觉得这是顾清词对她的二次投资,是一场交易。

    —

    半个月后的晚宴,是顾彤为常年在国外求学的江家二小姐江眠槿举办的接风宴。

    栗栀安到的时候,看见顾彤一脸惋惜地摸着江眠槿的头。

    顾泽川牵着她的手来到顾彤身旁。顾彤脸上立即挂起和蔼的笑容。

    栗栀安知道顾彤不喜欢她,只是打了声招呼,便在旁边等着。来的路上,顾泽川有和她说,今晚的宴会是顾彤给她干女儿举办的。她在思考,以顾泽川的性格,是会叫江眠槿干姐姐,还是眠槿?

    她抬眸,突然撞上顾彤往她身上瞟的视线,然后就听见顾彤向她介绍,“这是眠槿,我的干女儿。”

    她保持微笑,朝旁边说了声“你好”。

    顾彤看着这群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格格不入,于是笑着说:“你们聊,我过去那边一趟。”

    江眠槿软声应着:“好的,干妈。”

    等顾彤一走,江眠槿卸下所有伪装,朝着顾泽川说,“借你女朋友几分钟,你先上去玩。”

    顾泽川“哦”了声,毫不留情地提步上楼。

    一时间,栗栀安尴尬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和这位江家小姐才见面不到几分钟,他们怎么就放心留她们独处呢。

    江眠槿反而一脸轻松,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屈膝,双手交叠放于膝头,不见半分随意。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是那小子的女朋友吧。”

    她的声音很细,像是专门练习过,每个字都裹着绵软气音。

    栗栀安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于是挨着沙发边缘而坐。

    江眠槿看着她僵硬紧绷的身子,发笑出声,主动搭话,“你和他是假情侣吧?”

    被无情拆穿,栗栀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虽然她没想瞒任何人,可被人这样盯着追问,还是慌了神。

    其实顾彤让两个女生待一起还有个原因,想让江眠槿劝栗栀安和顾泽川分手。可江眠槿确认为爱情这种东西随缘,不能强逼。况且,顾彤从小溺爱顾泽川,已经让他养成唱反调的心理,越是让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南北。不过,江眠槿此刻觉得也没有必要了。

    “你和顾清词在一起过吧。”江眠槿戏谑地问。

    栗栀安盯着远处两道身影,顾清词在和身边的人交谈。可每次她一抬头,都能撞上顾清词的视线,吓得她头都不知道往哪转。

    江眠槿补了一句,像是在给栗栀安打镇定剂:“放心,他不会过来的。”

    没有人的时候,江眠槿说话的声音又变了。不再软绵,而是她本来的音色。

    栗栀安也不再装得小心翼翼,直截了当地问:“很辛苦吧。”

    江眠槿:“什么?”

    栗栀安重复:“装得很辛苦吧。”

    她是演员,太清楚装和自然的差距,即使再完美的包装,用心看,也会露出破绽。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没有弯弯绕绕,只有直来直往,两人话匣子瞬间打开。

    “我很喜欢你,也愿意和你交个朋友。”江眠槿打开手机,把二维码递出去。

    栗栀安没拒绝,扫了二维码并添加成功。

    她心里清楚,这种场合,她绝不是给谁当女伴,也不是来凑热闹吃吃喝喝的。身处娱乐圈,想出头,人脉是她眼下最该攥紧的东西。

    眼下,资本主动加她,她怎会拒绝。

    “好了。”江眠槿站起身,打断她的思考,侧头给她最后忠告,“顾清词眼下虽是你最好的选择,但你也不要迷失自我,他可不是你随随便便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驯服的。”

    随后,她挽着毕淮初的手离开。

    栗栀安朝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她很明白,她在做什么。

    “栀安。”

    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立马转身。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走来,身旁还跟着个盯着手机发笑的顾泽川。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背着手,从包里翻出上次顾老爷子给她的镯子,轻轻戴上。

    顾老爷子对她说:“今晚要是玩的不舒服,告诉这个臭小子,让他先带你回家休息。”

    栗栀安莞尔:“好的。”

    顾老爷子:“要是他欺负你,一定要和我说,我给你撑腰。”

    栗栀安:“都是泽川担待我。”

    顾老爷子刹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宴席过半,音乐舒缓,宾客们聚在一块交谈,气氛正好。

    顾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讲述着顾泽川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迹。

    栗栀安对他的过去式并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就出,但面上不显露。

    顾老爷子越讲越来劲,讲到顾泽川“小时候为了抓到鱼,又怕弄脏衣服,索性干脆脱光”时,坐在栗栀安旁边的顾泽川突然大叫一声,吓得顾老爷子举起拐杖,轻轻往他腿上打。

    “外公,你知不知道你的拐杖打人很疼啊。”顾泽川吐槽。

    “你这臭小子,就该打!”顾老爷子敲了敲地面。

    听着祖孙二人的交流,栗栀安抠了抠耳朵,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外婆了。

    顾老爷子问她:“你愿不愿意和我们泽川结婚?”

    栗栀安一愣,满脸疑惑,“

    啊?”

    她目光看向不靠谱的顾泽川,手指游离至他腿边,猛掐他的肉。

    他一激灵,破口大骂了句。

    顾老爷子尾音上扬,“嗯?”

    顾泽川看向栗栀安,眼底满是冷漠。

    顾老爷子在旁边教训他,说他不讲规矩,要克扣他一半零花钱。

    顾泽川听到克扣二字立马安静,有了几分安分,坐得板板正正的。

    话题又回到两人结婚,顾泽川这次听明白了,直接站起身拒绝,说自己还是个年轻帅小伙,不想这么快掉入婚姻的坟墓。

    顾老爷子气得抄起拐杖揍他的屁股。

    栗栀安立马跳出来解围:“外公,我也还没准备好,想和泽川在相处相处。”

    彼时,顾彤领着顾清词,寻找李家商议亲事。嘴里还不停叨叨:“人家淮初都结婚了,你呢?不能总把重心放在工作,还是要成家。”

    她扬了扬下巴,骄傲道:“我儿子都谈恋爱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

    顾清词从顾彤的话语中嗅到危险信号:“姐,你不是不同意的吗?”

    顾彤耸肩:“他喜欢,爸也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反倒是你,三十岁,还不结婚。难不成有喜欢的人了?”

    顾清词:“拗不过他们就来催我。”

    顾彤承认:“二打一我没有胜算,一打一我还是有的。”

    顾清词:“这几天你在爸房间,嘴皮都要讲干了,也没见你胜利。”明明昨天还在极力反对,今天就同意,打着他措手不及。

    “你别转移话题,真有喜欢的姑娘了?”他一反常态的样子,让顾彤困惑。

    顾清词笑而不语,眸光流转至斜前方穿着一袭宝蓝色斜肩丝绸长裙的女人。他克制内心的欲望不去看她,不叫任何人发现端倪。

    可越压抑自己,越漏洞百出,他用微笑掩饰自己,尽量保持声音如常,笑着说:“我有没有,您还会不知道?”

    穿过人群,他们走到宴会厅一侧的水晶香槟塔,找到正和其他人交流的李父李母。

    李父看见顾彤和顾清词,忙把杯子搁在一旁,理了理袖口,朝他们走进半步,伸出手和顾清词打招呼。

    顾彤笑着说:“我们即将要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李父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有礼,也不显疏离,“该有的敬重自然不会少,只是往后相处,确实不该太拘谨。”

    说不拘谨是假的,多少家挤破脑袋都想和顾家攀上点关系,结下联姻之缘。如今,顾家看上他们家,在还不是一家人之前,自然要保持距离,以免人厌。

    顾彤目光扫过两人,却不见李家千金,便问他们,“愿景哪去了?”

    李父说:“她在休息室里,和若瑶聊天呢。”

    顾彤听到这个名字,象征性地勾了下唇,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当初她有意让顾泽川和江若瑶联姻,没成想对方一口回绝。

    私下早有流言,说她之所以拒绝,全是因为江眠槿嫁给了毕淮初,她心有不甘,故而有意接近对方兄长,想当她妹妹的嫂子,才推掉原先与顾家的婚事。

    后来,顾彤知道了江若瑶竟两头吊着,一面勾搭毕淮初的哥哥,一面又缠着顾泽川博热度,为此她感到非常厌恶,加上昨晚顾老爷子和她说了顾泽川娶栗栀安的好处,她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同意顾泽川和栗栀安在一起。

    她用手肘碰了碰顾清词,示意他走。

    刚要转身,一个洪亮有力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脚步猛地顿住,两人停下转动的身体。

    顾清词看向顾泽川身旁的人皱了皱眉,顾彤叫了声:“爸。”

    “和李家的婚事谈的怎么样?”

    “挺好的,都安排好了,已经在筹备订婚的事了。”顾彤看向顾老爷子身后的栗栀安,继续道:“栀安和泽川打算什么时候再进一步。

    栗栀安微微弯起嘴角,是一个标准、对长辈该有的得体笑意,“伯母,我和阿川还想在相处相处。”

    顾彤心里着急,但面上不显,眼中带笑,轻轻点头,“好,听你的,慢慢来。”她心里却早已急得发慌,只盼两人能早日有个结果。

    像是感受到顾清词灼热的目光,栗栀安坦然抬眼。

    水晶灯下宾客说笑、走动,到处喧嚣。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偌大的宴会厅里,所有的吵到都化作了背景音乐,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她依旧保持分寸得当的浅笑,不让旁人发现任何端倪。

    按道理她本该淡然无波,可复杂的情绪偏偏不受控制地上涌,翻来覆去,祝福的话语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