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06入眠

作品:《师姐》

    夜色加深,路上逐渐看不到行人车辆。点点雪花伴着呼啸的风,落在空旷的街面上。

    牧马人内,温暖如春。

    空调温度与风力都开到了最大,喧闹的摇滚乐震得车身颤动。

    吕盛骄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玩了会儿手机,发现指尖沁出了汗。

    她摸了摸脸颊,有些烫手。

    车里热得有些憋闷,她坐直身,伸手调低了温度,又把音乐声关小。

    她的举动立即引来了肖懋的不满:“声音轻了就没那种感觉了。”

    “我觉得有点吵,胀耳朵。”

    “铁皮飞机乐队的歌就是这样,你听得少,不熟悉,等习惯了就好了。”

    肖懋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没拂逆她的意思去调高音量。

    我听得少,不熟悉……吗?

    吕盛骄想了想,问肖懋:“乐队的主唱是叫Zeke吗?”

    “是啊。”肖懋有些意外,“你居然知道他?”

    “知道得不多。”吕盛骄说。

    跟他谈过一年,给他起了这个英文名而已。

    “你知道他就好办了。”肖懋很崇拜Zeke,对他如数家珍,“他是洹大毕业的,研究生学历。原本学理工科,不顾家里反对搞起了音乐,因为缺钱还去驻唱过……不过那只是段很短的黑历史,现在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发展。”

    “嗯。”吕盛骄心不在焉地应着。

    在她餐吧里驻唱的时光已经成为Zeke简历里的黑历史,不知道那时候的恋情在他心里是否也是如此不堪。

    “Zeke一周后要到洹大参加跨年音乐节,我没抢到票。不然真想带你一起去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你会喜欢他的。”

    吕盛骄看着肖懋一脸Zeke迷弟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但愿吧。”

    她的手探到中控台前,按下了开窗键。

    车窗开了条缝,西海岸的风倒灌进来。冰凉的雪花顺着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迅速地被热气打湿,化成了水,如泪一般地滑落下来。

    吕盛骄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过了那个红绿灯,右转进小区。”

    肖懋第一次来吕盛骄的家。

    他与吕盛骄认识的时间不长,到月底才满3个月。

    他们是在一场拼车的剧本杀局遇见的。

    剧本杀结束后,他俩一起吃了顿夜宵,后来又约过几次,这才渐渐熟悉了起来。

    小区里路灯不密集,住户们大多都熄了灯,到处都暗沉沉的一片。

    肖懋分不清南北,全凭吕盛骄指路。

    他穿过一道道不同模样的围栏,一路驶到尽头。

    那里有条可以拐弯的小道,对着谁家爬满藤蔓的栅栏。

    吕盛骄指着栅栏道:“这户就是我家,要不要上去坐坐?”

    肖懋看着汽车中控屏,没有说话。屏幕的中间清晰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00:08。

    已经过了零点。

    他心里的悸动如海浪般一潮潮地拍过,可残存的理智却提醒他——家里有门禁,不可在外面过夜。

    父亲肖驰贤立了道家规,无论晚上玩到多晚,第二天早上的餐桌边一定要看见肖懋。

    肖懋低声叹息道:“我很想,但我……”

    “但你不能在外过夜。”吕盛骄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是这样的,吕盛骄已经十分熟悉他这习惯。

    哪怕刚刚欢好过,肖懋也不敢顺势睡过去,要爬起来穿戴整齐赶回去。

    仿佛家中还有位等他归来的妻子。

    这种像不/轨之情的相处方式让吕盛骄觉得很有意思,一般不与他计较。

    “对不起。”肖懋充满歉疚地说,“今天平安夜,晚上我可以补偿你。我订了INGLY酒店顶层餐厅的平安夜晚宴,我会陪你到早上再回去。”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吕盛骄侧过脸,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拨得面朝向自己,“不打算给我一个晚安吻吗?”

    “啊……”肖懋低低应了声,方才的局促让他忘了彼此之间还有这样的习惯。

    他低下头,去回应她的要求。

    吕盛骄却像反悔似了的,往后躲去。肖懋栖身跟过去,手掌拍到中控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她带着越过了界。

    吕盛骄拨动身侧的调整柄,把座位退到后面,放低靠背。

    她双手攀上肖懋脖颈,贴着他耳侧低语:“我还没有试过在这里……你想不想试试?”

    她的声音同她身上的香气般撩人。

    肖懋浑身的血液沸腾了似的热了起来,他翻过中控台,贴着她靠了过去。

    吕盛骄把长款羽绒服丢到后座上,双腿高翘着落在空调出风口上方。

    干燥的热空气包裹住她的脚踝,车厢里温度在持续上升。逼仄的空间里,挤压与摩擦感愈发清晰,汗液与水渍混在一处,灼人的气息缭绕在彼此的鼻尖。

    户外的不安将人的感官拉满。唇齿间的急促呼吸,喉管里含混的低吟,汇成一曲交响。

    平时几不可察的轻微喘息,此时也仿佛加了回响,震得鼓膜发痒。

    踩在空调出风口上方的脚趾蜷起用力,手掌将真皮座椅濡出斑驳的掌印,浑浊燥热的空气里,肖懋听见吕盛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方面,我还挺中意你的。”她说。

    这话仿佛根极尖极细的针,扎向了只饱胀的氢气球。剧烈的震颤里,欲念再没了收束,肆意地奔涌出来。

    ……

    吕盛骄侧过脸,长发散乱在座椅上。她抬起手,摘下腕上的发绳。想坐起来把头发束好,却碍于环境的局促,动弹不得。

    肖懋见了,将丢在后座的羽绒服够了过来,披在她身上。

    随后,他拢了拢衣服,开了车门下车。

    夜风凛冽,肖懋站在寒意里,四下一片漆黑。

    孤独死寂、无事可做。

    他从内袋里摸出电子烟,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烟圈。

    薄荷与茶叶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口腔,事后的迷茫与空虚似乎也被逐渐填补。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回味唇齿间的气息。

    肖懋还没来得吸第二口,便听到车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盖上电子烟盖,重新塞回羽绒服内袋里。

    吕盛骄穿戴整齐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伸手抵住肖懋的下颚,拨过来吻了吻他的唇。

    清冽的薄荷味被度进她的口中,她舔了舔,评价道:“还不错。”

    不知是在说电子烟的口味,还是在指他今晚的表现。

    肖懋的双耳涨得通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却见她摆手道:“我要回家了,你开车注意安全,晚安。”

    “等等,”肖懋喊住她,“今晚怎么过?”

    吕盛骄回头,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有场饭局。

    “晚上九点你到店里来接我吧。”她说。

    “平安夜你也要去店里吗?”肖懋问,“不如歇一天,我们能多呆一会儿。”

    “我晚上有约。”她充满歉意地看了眼肖懋,“还挺重要的一个局。”

    “之前没有听你说过。”

    “昨天临时定的,因为很重要,所以就答应了下来。”吕盛骄捏了捏肖懋的脸,“平安夜晚宴十点才开始,我保证会赶上的。”

    肖懋有些沮丧。吕盛骄的日程总是那样紧,白天有工作,晚上又要看店,他感觉自己万分努力地见缝插针,才能在她的日程表上占一个边角。

    但他不想就此与她生了龃龉,于是只是关心地提醒:“那少喝点酒,晚宴上可能会提供香槟。”

    吕盛骄对他笑了笑:“好。”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拉上的羽绒服在旋转时划出好看的弧度,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与树枝交错的入口。

    就像是童话里身着礼服的公主,走入了只向她开放的秘境。

    肖懋深深地看了眼她离开的方向,转身上车。

    车辆打火的瞬间,中控屏上的数字闪了闪,悄悄进了一位。

    01:00。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

    姜宴忙到快两点钟才歇手。

    这案件的人数和复杂度都远远超过了他之前接的那些,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把需要的文书和证据列成单子,逐条对了好几遍,才敢去休息。

    宿舍区的走廊幽暗、狭长,像是洞穴甬道,姜宴依稀能听到他脚步落在地上的回声。

    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像是一个个不对外开放的入口,每扇门的背后都装着一个故事。

    姜宴知道其他都休息了。他有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了他们。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最深处摸到了他那间宿舍的门。

    轻轻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透不进半点光亮。

    他不敢开灯,同宿舍的同事已经睡着了,鼾声一阵阵地传来。

    一间宿舍里有四张上下铺。上铺不睡人,可以放一些个人的物品。

    姜宴摸到自己的那张床,小心翼翼地从上铺取下装着洗漱用品的盆,又悄声摸进了卫生间。

    打开卫生间吸顶灯的那一瞬,雪白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有片刻的眩晕,花了一两分钟才适应过来。

    黑暗让他的神经提前进入沉睡。姜宴打开水龙头,接了些凉水,狠狠地抹了把脸。

    混沌晦暗的思路中隐约透出些光亮,他稍稍提起了些劲头,边洗漱边盘算起明天白天要做的事情。

    嫖/客与小/姐的性/病检查要带去医院做,行车记录仪的内容要找人刻盘,处罚告知要签字,临了去批材料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法制部门会不会提什么要返工的要求……林林总总,一桩不到、一桩不了,都等着他去做。

    姜宴不禁有些担心这些事能不能在白天做完,他满心里还是很期待赵傲来答应的那顿饭的。

    倒不是他多馋店里的美食,而是今晚他闯了这样大的祸,想必赵傲来心里对他已经有了些意见,他想把握一切机会好好表现,免得让赵傲来对他更失望。

    如果明晚不能准时赴约的话……

    姜宴想,那他的评价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想到这里,他在手机上订了个很早的闹钟。

    虽然睡不了几个小时,但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处境,怎么还能放心地睡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