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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慌乱的御林军阵中,几支冷箭惊惶地朝着为首的叶乐心射来。

    叶乐心速度丝毫不减,一抬手,手中那把黑木长弓向前一挥。

    “当——!”

    一声金铁相撞的脆响。

    射向她面门的冷箭被弓胎生生砸飞,箭头断成两截跌入泥水里。

    “前方车驾留步!玄北营奉命前来护驾——!”

    徐副将运足了中气,厉声怒吼。

    这一嗓子反而更催了太监的命。

    他抢过车夫的马鞭,疯了一般抽打着拉乘明黄流苏车辇的京城马。

    “快跑!别管他们!他们要来抢人!”

    车轮在坑洼的泥道上剧烈颠簸,甩出高高的泥浆,车队毫无减速之意,执意要往前狂奔。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乐心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御林军,锁定了那辆疯狂逃窜的太监车辇。

    “吁——”

    叶乐心一勒缰绳。

    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长嘶。

    就在黑马双蹄落地的瞬间,叶乐心松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

    她眼神一凛,右手探向后背,利落地抽出支重箭,搭在重弓上。

    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

    “砰——!”

    那支箭,擦着太监的头皮呼啸而过。

    太监头顶的帽被刚猛的罡风吹掉。

    那支箭,射穿了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厢。

    巨大的冲击力,让拉车的两匹马受了巨大的惊吓,疯狂地嘶鸣着人立而起。

    整辆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半个轮子陷进了泥沟里,彻底瘫痪。

    御林军们握刀的手全在抖。

    这一箭要是射在人身上,能直接把人的胸腔炸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就在这死一般的对峙中,八百名玄铁重骑犹如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桶,将这支千人的御林军车队合围在中间。

    八百张连弩,齐刷刷地端平。

    箭头闪烁着嗜血的冷光,对准了包围圈里的每一个人。

    只要叶乐心一声令下,这群来自京城的娇客,霎时就会变成一地烂肉。

    叶乐心单手提着长弓,催马缓缓上前。

    马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停在那名已经吓得跌坐在泥地里的太监面前,下颌微扬。

    “你,你大胆!杂家是奉、奉、奉旨迎七殿下回京的钦差!”

    太监瘫在地上,色厉内荏地尖叫:“叶乐心!你敢截杀钦差,你这是谋反,诛九族的谋反!”

    叶乐心手腕一抖,手中那张黑木长弓“啪”地一声,压在了太监的肩膀上。

    弓身的重量加上叶乐心的手腕下压,太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压得整个人趴在了泥水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叶乐心嗤笑一声,眸光森冷,“公公怕是受了惊吓,连大楚军律都忘了,关外夜奔,遇守军盘查拒不停马,甚至还敢对本将放暗箭,按我大楚军规,形同敌袭,当就地格杀。”

    她握着弓胎的手微微施力,听着太监肩骨发出的哀鸣。

    “我这一箭只钉在车梁上,没穿透公公的喉咙,已经是看在圣旨的面子上了。”

    “出了这道关卡,山高路远,盗匪横行,七殿下千金之躯,若是路上断了根头发,你们有几条命够填的?”

    叶乐心收回长弓,在马背上随手挽了个弓花,语气毫无波澜,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玄北营既然接了殿下历练,就有护送他全须全尾回京的本分,从现在起,这支队伍,玄北营接管了。”

    她微微俯下身,盯着泥水里那张惨白的脸。

    “公公若是觉得我大逆不道,尽管回京去告御状,但在到京城之前,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下一支箭,射穿的就不是车梁了。”

    太监趴在泥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镇住了这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叶乐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车队最中央那辆马车上。

    冷风掀起车窗的一角缝隙。

    叶乐心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刀兵相接,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乱过半分。

    她随手将黑木重弓挂回马鞍,翻身下马。

    战靴踩进泥泞,每走一步,泥水便裹挟着碎冰渣吸附上来,像是要拖拽住她的脚步。

    周遭的御林军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那名吓破胆的太监趴在泥水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

    叶乐心走到马车前停住,规矩地作揖。

    “末将玄北营主将叶乐心,护驾心切,惊扰殿下,请七殿下恕罪。”

    她的声音混在塞北的风里,透着军威,却又挑不出一丝不臣的错漏。

    车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一只手缓缓从内部挑开了厚重的毡帘。

    那只手上的大拇指,多了一枚羊脂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咳……叶将军好大的阵仗。”

    楚星澜的声音隔着一层夜风飘出来,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散漫与料峭。

    他甚至没有探出身子,只在毡帘后露出小半张隐在暗影里的侧脸。

    “本王奉父皇急召,连夜回京,叶将军可是有什么急事?”

    叶乐心单膝跪在泥里,眼睫未抬。

    “回殿下,北境苦寒,出关往南这一带盘蛇道,常有悍匪流寇出没,专劫过往商旅。”

    叶乐心低着头,声音冷硬板正,“殿下千金之躯,随行护卫却只有区区千人,且多是未曾见过血的京中兵马,若真遇上大股悍匪,恐难保殿下万全。末将听闻殿下启程,唯恐有失,这才擅自点兵追赶,只求能沿途护送殿下至安全地界,方才见车队在夜色中狂奔,末将误以为是流寇劫车,情急之下才放了冷箭逼停,实属护主心切。”

    一番话,把刚才那霸道的一箭洗成了忠心。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几分皇家子弟特有的骄矜,“这大楚的天下,竟还有玄北营荡不平的流寇,罢了,一路颠簸,这几匹拉车的马实在是不堪大用,颠得本王骨头疼,既然叶将军一片忠心,便随行护驾吧。”

    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还趴在泥水里的太监,语气陡然转冷。

    “刘公公,你这差事办得确实不利索,若不是叶将军赶来,本王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要被你颠散在这盘蛇道上了。”

    那刘公公本就吓去了半条命,一听七殿下不仅默认了玄北营的护送,还顺水推舟把罪责扣在了自己头上,顿时抖得像个风中的破麻袋:“老奴该死!老奴也是……也是急着赶路……”

    “行了。”楚星澜似乎连听他分辨的耐心都没有,打断了他,“叶将军,你既来护驾,便开路吧。”

    “末将遵命。”

    叶乐心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了马。

    她扫了一眼御林军那些鼻孔里已经喷出带血白沫的京城马,手中马鞭直指前方。

    “传令下去,车队缓行,前方三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盘山驿站,今夜就在那里驻扎休整,马匹若再强行军,必死无疑,到时候全用两条腿走回京城吗?”

    御林军统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刘公公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在八百架冷森森的连弩面前,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起拔,去驿站——!”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车队的节奏变了。

    八百玄铁重骑,将这千人的车队包裹在中间。

    前方是玄北营的重甲开路,两侧是挽弓搭箭的骑兵护卫。

    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严密的押解。

    叶乐心骑着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右手控着缰绳,脊背依旧挺得像一座不可翻越的山碑。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风却越发紧了。

    整条盘蛇道上,只有风的呼啸和马匹的喘息。

    楚星澜靠在铺着软垫的引枕上,头低垂着。

    他以为自己算好了一切。

    他走得匆忙,叶乐心定会乖乖留在玄北营,看着他在京城把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去接她。

    她为什么非要追出来?

    楚星澜的手指紧紧扣着引枕的边缘,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面厚重的车窗帘子上。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

    楚星澜的呼吸沉了沉。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挑开了车窗帘子的一条缝隙。

    缝隙只有半寸,但足够他看清前方的景象。

    在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中,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背上的那个背影,烫进了他的视线。

    那身玄色的冷甲在夜色中泛着一层霜花。

    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凌乱,她却像一座没有痛觉的神像,牢牢地坐在马背上,替他挡开了迎面而来的所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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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骑在最前方的叶乐心,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控马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偏了偏头。

    那是将军在巡视阵型时习惯性的一个后掠动作。

    视线像刀锋一样,扫过整个车队。

    那道视线,却越过几十匹战马的头颅,落在了那扇只挑开半寸缝隙的车窗上。

    隔着夜色的距离。

    车内,是深沉如墨的暗影,车外,是清冷如水的月光。

    他的手指依旧挑着那片帘子,任由她的目光穿透那半寸的缝隙,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叶乐心的眼神冷冽,仿佛穿透了这具高贵的皇子皮囊,看到了他骨子里那个满盘算计的赌徒。

    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一息,便漠然地收回了视线,转回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但就是这一眼,让楚星澜放下帘子的手,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颓然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

    他本以为,那夜那场几乎撕破脸的争执,已经把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劈了个干净。

    她嫌他手段脏,嫌他视人命如草芥。

    他自己也清楚,这趟回京是走黄泉路,既然已经被她厌弃,倒不如走得安安静静。

    可她偏偏追来了,毫不犹豫地来保护他。

    像是一口灌下了一整碗未熟的青梅汁,楚星澜的胃翻涌着,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是个从小在权力倾轧里长大的怪物,习惯了人走茶凉,习惯了哪怕是亲生父子也要放在秤盘上称一称斤两。

    可现在,他的将军,却在他孤身前进时,一言不发地把最坚硬的盾牌挡在了他的车前。

    这种毫无保留的庇护,压得他连喘息都生出了一股忐忑。

    他原本只当这趟回京,是拿一条命去填权力的游戏,赢了坐拥天下,输了死在阴沟。

    可现在,他输不起了。

    若是他不能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杀出一条血路,若是他没能活着爬上那把最高最冷的龙椅,他拿什么去还她今夜在风雪里拉开重弓的这份恩?

    他必须赢。

    他也必须踩着东宫的尸骨,活生生地把这条血路蹚平。

    “咳咳咳……”

    楚星澜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胸口苦涩得让人发指。

    三个时辰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前方驿站!全军止步!”

    徐副将的吼声打断了车队沉闷的节奏。

    这处名为落鸦坡的盘山驿站,早已废弃多年。

    几排破败的土坯房在风中摇摇欲坠,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唯一能用的,就是后院那个还算宽敞的马厩和一口没有干涸的水井。

    “包围驿站,南面和北面各留百人放暗哨,重弩上弦,其余人就地生火,喂马。”

    叶乐心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地下达,干脆利落。

    玄北营的士兵运转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座死气沉沉的驿站就被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御林军们早已疲惫不堪,见终于能停下,纷纷瘫倒在院墙根下,连生火取暖的力气都没了。

    那刘公公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下了马,腿软得像面条,哆哆嗦嗦地往主屋里钻。

    叶乐心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

    两名随行的贴身侍卫恭敬地挑起了帘子。

    楚星澜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踩着脚凳,稳稳地落地。

    叶乐心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风吹过两人之间,一个甲片染霜,一个蟒袍加身。

    “殿下,主屋已经命人清扫过了,虽简陋,但能避风雪,请殿下移步。”

    叶乐心微微低头,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任何毛病。

    “叶将军辛苦。”

    楚星澜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攥紧了那块玉扳指,克制住想要去碰触她的冲动。

    这里到处都是东宫的眼睛。

    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流露,都会成为明天朝堂上攻讦她的折子。

    “驿站风大,叶将军有伤在身,莫要一直在外头吹风,随本王进来,本王有军务要与将军商议。”

    楚星澜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进了主屋。

    叶乐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没入黑暗中的玄色背影。

    她转过身,对徐副将打了个手势。

    “守住主屋,十步之内,任何人敢靠近,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