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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元召十五年,初夏。

    京城的一场雨,大得惊人。

    雨水如瀑布般砸在七皇子府的碧瓦上,顺着飞檐连成一道道雨帘。

    夜色暗沉,整座府邸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长廊深处,楚星澜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锦宽袍。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前的盏里注水。

    滚水冲开茶叶,茶香慢悠悠地散进潮湿的冷空气里。

    廊外的雨幕中,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入庭院。

    雨水顺着他们手里的刀锋滑落,直指廊下那个正在专心烹茶的病弱皇子。

    那条清亮的水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未洒。

    就在黑衣人即将逼近台阶的瞬间,庭院四周的暗影里,骤然绽开数道更加凄厉的刀光。

    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传来。

    楚星澜端起茶盏,杯沿抵在唇边的同时,一具温热的尸体被重重踹飞,砸在长廊外阶下。

    污浊的血水瞬间在积水中晕染开来,顺着石阶,一路蜿蜒到距离楚星澜脚下仅寸许的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庭院里重归死寂。

    除了雨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主子,院子里的活口清理干净了。”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阶下,单膝跪地。

    带头的暗卫甩净剑刃上的残血,浑身湿透,呼吸却不曾乱半分。

    楚星澜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血腥气太重,熏得本王头疼。”

    就在此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玄衣暗卫领大步流星地走来,单膝跪在楚星澜座下,双手将一个木匣举过头顶。

    “主子,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带人抄了城南的那处外宅,太子安排在那里的接应人已全部活捉,这是从他们密室里搜出来的东西。”

    楚星澜用布巾擦了擦手,修长的指尖挑开木匣。

    匣子里,赫然是一封盖着铁勒王族私印的密信,以及几块用来伪造楚星澜笔迹的字模。

    “等在这里呢。”楚星澜看着那封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密信,轻笑了一声。

    若是今夜庭院里的死士得手,城南那批人就会立刻以“护卫不力、搜捕刺客”为名闯入皇子府,顺理成章地将这封信“搜”出来,把通敌叛国的死帽子,钉在他的棺材板上。

    “东宫养的这群捉刀人,字迹模仿得倒是越发精进了。”

    他靠回椅背上,食指在座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主子,刺客的尸首和城南的活口如何处置?”暗卫首领低声问。

    楚星澜语气轻柔:“剥了外衣,剁碎,混在明早运出城的泔水车里喂野狗。”

    说罢,他微微倾身,从长案下的暗格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印信。

    那上面,赫然是扶余的口述,关于太子与铁勒王通敌的真正铁证。

    楚星澜将它与那封太子用来栽赃他的伪信,平平整整地叠在了一起。

    “去,把这包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兵部尚书赵大人书房里。”

    楚星澜眼帘半垂,将东西递了过去。

    “放好之后,给大理寺卿透个风。”楚星澜的声音在沉闷的雨夜中轻如鬼魅,“就说,兵部尚书赵大人胆大包天,正在府中私造文书,图谋构陷当朝皇子。”

    暗卫首领双手接过,瞬间明白了里面的杀机。

    去查构陷皇子的伪证,却顺手翻出了太子通敌的铁证。这些一旦见光,赵大人就是浑身长满嘴,也无法向太子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像个握着把柄的要挟者一样,偷偷收藏主子的死穴。

    这是要逼着这对东宫最紧密的主臣,不死不休地互咬。

    “属下遵命。”

    “去吧。”楚星澜的目光投向连天的雨幕,“这京城的雨既然下起来了,就让它下得更浑浊些吧。”

    雨下得更大了。

    刺客的尸体被迅速拖走,庭院地上的血迹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星澜站起身,转身走入书房。

    书房内的长案上,平摊着一卷尚未加盖泥封的军需批文。

    这是暗卫半个时辰前,趁着大雨巡防交接的空隙,从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公案上悄无声息“借”出来的原本。

    天亮后,它便会混在浩如烟海的朝廷邸报中,经由兵部的官方驿道,堂而皇之地发往北境。

    楚星澜走到桌案前,视线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粮草数目和兵器批次号上。

    他静立了片刻。

    窗外狂风骤雨,雷声滚滚。

    他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塞北陵川界碑前的那声保重。

    楚星澜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蘸了蘸砚台的朱砂墨。

    他悬腕于纸上,目光扫过批文中“弓弩三百石,箭矢五千发,自阳关道入”这一行字。

    笔锋稳稳地落下。

    他只是在五千发的“千”字那一撇上,用朱砂隐秘地加重了毫厘。

    又在阳关道的“道”字走之底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楚星澜放下笔。

    他看着那两处红痕,唇角牵起一抹柔软。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将批文仔细折叠,封入防水的油纸牛皮袋中,盖上兵部的官印。

    “来人。”

    楚星澜转过身,将那卷批文随手抛了过去,神色又恢复了凉薄。

    “原封不动,放回兵部武库司的案头上。”

    暗卫双手接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框合拢。

    空荡的书房内,只剩下一炉将熄的沉香。

    楚星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深沉的雨夜。

    裹挟着浓重水汽的秋风骤然扑进轩窗。

    他缓慢地垂下眼帘,大拇指的指腹微微弯曲,轻轻摸了一下食指上那一抹微小的朱砂红痕。

    就像是隔着千里,克制地触碰了一下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

    夜雨瓢泼,砸得屋檐惊响。

    “路远风急……”

    他凝视着北方翻涌的黑云,嗓音被沉闷的雷声彻底揉碎,只留下一声呢喃。

    “跑快些。”

    黄沙漫卷,犹如刀子,一下下刮擦着中军大帐的毡帘。

    夜色中,顾魏北跨步而入。

    他身上的重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手里提着两个粗布包裹,走到帅案前,停下。

    手腕一抖。

    “砰、砰”两声闷响。

    包裹砸在地上散开,滚出两颗用生石灰简单腌制过的头颅。

    死不瞑目的双眼暴突着,铁勒人特有的粗辫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痕。

    “铁勒一部,两名游击千夫长。”

    顾魏北单膝跪下,他的嗓音被风沙磨哑了,却透着畅快,“前锋营追击六十里,斩首两百级,敌军全军覆没,无一活口。”

    叶乐心坐在帅案后。

    她的目光在那两颗头颅上短暂停留,眼底浮现出欣赏。

    “落风滩,六十里奔袭斩双将,顾统领,此战胜得漂亮,没坠了玄北营的威风。”

    她的视线顺着他满身的血污,静静落在了顾魏北肩上。

    那里的甲片已经被劈碎,翻卷的皮肉和里衣粘连在一起。

    叶乐心从案头的令匣中抽出黑虎令,连同案角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一并抛了过去。

    “记头功一次,这块黑虎令你拿着,从今日起,你暂代统领一职,我不在时,由你全权节制玄北营。”

    顾魏北抬手,稳稳接住。

    沉重的铁令与细腻温润的瓷瓶,同时落入他的掌心。

    顾魏北低垂的眼睫一颤。

    掌心那抹干净的白和那块权力的黑,那是她赋予的权力和恩赐。

    “末将,万死不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封着火漆的木匣,“京城兵部秋季军需勘合送达!”

    叶乐心抬了抬手,示意顾魏北起身,随后接过木匣,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厚厚的批文。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后将其压在镇纸下。

    她抬起眼,看向顾魏北:“这批物资走的是阳关道,算算京城驿马脚程,五日左右,便能抵达关外。”

    顾魏北将金疮药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最滚烫的地方。

    他迎上叶乐心的视线,“阳关道近日风沙大,两侧又是绝壁,末将愿带前锋营,提前两日去阳关道口设防接应。”

    “先下去治伤,接应军需的事,我晚点和你商量。”叶乐心颔首。

    顾魏北退下时,命人将那两颗腌制过的头颅一并带走。

    叶乐心合上眼,眉心微微蹙起,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长戍关的军务繁重,铁勒十部的试探愈发频繁,好在有顾魏北,才能让人省点心,这京城调拨的物资也丝毫出不得岔子。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帅案上那只封着火漆的木匣上,从里面抽出那沓厚厚的军需批文。

    这是明面上的兵部公文,红头朱批,台阁体写得规整严肃。

    叶乐心一页页翻看着。

    粮草、冬衣、药材、弓弩……勉强却对得上玄北营上报的缺口。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兵器批次号的单子上。

    公文最末,盖着兵部的官印。

    “箭矢五千发,自阳关道入”。

    这是最标准的军需调运路线,是通往玄北营最快的大道。

    叶乐心正要将批文合上,眼角余光却突兀地凝滞在那个“千”字上。

    她顿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薄薄的纸张凑近了帐内的烛火。

    烛火摇曳,纸背被照得透亮。

    叶乐心眯起双眼,盯着那个“千”字那一撇。

    那里的朱砂墨迹,比旁的地方要略微深重一些。

    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朱批时不小心落下的墨晕。

    可她是带兵的人,对一切都谨慎非常。

    那一撇的末端,有一个微小却利落干净的顿笔。

    这种顿笔的手法,像情报。

    她蓦地放下批文,起身提着那一盏摇晃的风灯,大步走到了帅案后方那座巨大的北境沙盘前。

    长戍关、阳关道、三岗防区……

    绵延数千里的山川地势,被微缩在这一方沙盘之中。

    叶乐心将风灯挂在沙盘一侧,昏暗的灯光将高低起伏的山头照出阴影。

    她目光看向沙盘上阳关道的位置。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陡峭绝壁之间的峡谷,地势狭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是楚星澜……

    她的指尖抚了上去,停在了阳关道的中段。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方才批文中,另一个透着古怪的字。

    阳关道的“道”字。

    那个字的走之底,原本应该是一气呵成的连笔。

    可在那张批文上,这一笔却在最关键的转折处,留下了一个断口。

    辶断为二。

    行走不得,通达不了。

    “路断了。”

    叶乐心低低地呢喃出这两个字,眼底募地泛起一抹警色。

    她看着沙盘上的阳关道,仿佛看到了数日后,运送军需的浩荡车队在峡谷中艰难前行,而两侧的绝壁上,滚石与伏兵早已蓄势待发。

    难道是太子党的人,要在阳关道截胡这批军需,以此来要挟玄北营?

    如果阳关道走不通……

    叶乐心的视线在沙盘上搜寻。

    三百石弓弩,沉重的辎重。

    辎重车队无法翻越险峻的山岭,阳关道若是被塌方或者断桥截断,它们能改道的方向,只有一个。

    她的视线,缓慢地顺着阳关道往西北方向移动。

    那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乱石石林,地形比阳关道更加破碎复杂。

    但在那些怪石嶙峋之间,却藏着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平缓干涸河谷。

    河谷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常年被风沙侵蚀的陡峭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姿态各异的佛像。

    北境地名——千佛崖。

    千佛崖。

    “千”字。

    那一撇朱砂重墨,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利箭,钉在了沙盘上那座风化的石壁上。

    一定是楚星澜的提醒!

    叶乐心死死盯着千佛崖的位置。

    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手里,哪有不砍下去的道理?

    “来人!”

    她一把掀开了中军大帐的毡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