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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方阵后方,一个穿着粗布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一步步走近,那张脸暴露在寒风中。

    轮廓深邃如刀刻,鼻梁高挺。

    皮肤冷白,却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眼。

    锋利危险,却漂亮。

    顾魏北赤手空拳走向擂台。

    赫连铁看着这个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的年轻人,轻蔑地冷哼一声。

    他懒得打招呼,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顾魏北的面门。

    这一巴掌若是挨实了,头骨必碎。

    掌风触及鼻尖的刹那,顾魏北迅速侧头。

    左肩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的脸色遽然惨白,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借着对方力道,顾魏北一头撞进他怀里。

    右手化爪,五指如钢钉般扣住赫连铁粗壮的脖颈。

    腰腹发力,全身肌肉绷紧。

    在那蛮夷惊恐的注视下,顾魏北低吼一声,五指竟凭着一股蛮横的爆发力,扎穿了赫连铁那层硬气功皮肉。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的五指深深没入赫连铁的咽喉,右手猛地向外一拽。

    一截血淋淋的喉管,被撕裂出来!

    赫连铁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脖子,好像不太明白那里为什么多了一个洞。

    赫连铁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在泥泞中倒下。

    泥沙溅起半人高,他抽搐了好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大,似还残留着恐惧。

    顾魏北从尸体旁边路过,他的手指还在滴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

    四周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敢看向点将台。

    那半张沾了血的异域面孔,在寒风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单膝跪地,那双明亮的眼,仰望着叶乐心。

    “少将军,废物清理干净了。”

    点将台上,钦差太监捂着口鼻。

    看着台下那截血淋淋的喉管,再对上顾魏北那双野兽般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那张涂了白粉的脸,此刻比死人还难看。

    叶乐心潇洒地抬了抬手。

    “钦差大人。”她盯着面无人色的太监,“生死擂已分胜负,按规矩,活下来的人,我玄北营收了。”

    她话锋一转,视线滑向泥水里赫连铁那具庞大的尸体。

    “玄北苦寒,将士们肚子里许久没沾过荤腥,好在今日这校场上平白多出这几百斤现成的,总归不能浪费。”

    她似笑非笑,“大人不如也留下,尝尝鲜?”

    钦差太监顺着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赫连铁脖子上那个血洞,再一细品那句“几百斤现成的荤腥”。

    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这群塞北的兵痞……他们要……

    钦差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哆嗦着嘴唇:“杂……杂家这就回京!走!快走!”

    他在护卫的搀扶下,连落下的拂尘都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主校场,仿佛身后有恶鬼催命。

    叶修戟冷眼看着那群京城来的阉党仓皇逃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叶乐心。

    “剩下的乱摊子,按你的规矩办。”

    叶乐心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盖过校场的风声,响彻全军。

    “剩下的流放犯,单独编营。”

    “顾魏北,擢升该营千总!”

    “该营战时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退后半步者,杀无赦!”

    顾魏北跪在泥水里,右手抓紧地面。

    “属下,领命!”

    “当——!”

    收兵的沉闷铜锣声敲响,校场上的新兵开始有序带离。

    流放犯们也被全副武装的甲士押向营区。

    叶乐心转过身,视线落在顾魏北无力垂下的左半边身子上。

    那一处碎裂的骨茬,将单衣的布料顶起。

    “军医。”她冷声下令,“带下去正骨。”

    提着药箱的老军医匆匆赶来,看着那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魏北却身形晃了一下,避开了老头伸过来搀扶的手。

    “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右手越过胸前,五指扣住自己碎裂的左肩,“喀啦”一声,将错位的骨茬强按了回去。

    叶乐心的眉头蹙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一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横插|进来,挡在了二人中间。

    楚星澜整个人透着股弱不禁风的陈年病气,在塞北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叶乐心的一截衣袖,微微倾身,又软骨头似的倚向了她。

    “这风太急了,吹得本王头痛欲裂。”

    他垂着眼帘,长睫毛在冷风中颤了两下,声音哑着,“你早起时答应过本王,今日要陪我去看看后院那株新开的桂花,此时光景正盛,走着。”

    叶乐心的眉头顿时拧了一个结,侧过头,古怪扫了这人一眼。

    桂花?他要去看哪门子的桂花?

    看去年秋天被他辣手摧花折秃了的那截干枯树枝吗?

    但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她到底没把这娇弱的皇子殿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他冲顾魏北嘱咐道:“治好伤,七日后,就带你的人去巡边,熟悉环境。”

    说罢,她转过身,任由楚星澜那股柔弱的力道拖着,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在她的银甲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晕。

    就在转身的刹那。

    楚星澜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叶乐心的肩膀,向后扫去。

    他的视线轻蔑地在顾魏北肩膀上落了一瞬。

    然后,勾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居高临下,仿视万物为刍狗。

    很快,他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帘,步伐依旧虚浮摇晃,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风一吹就要咽气的散仙。

    顾魏北僵立在原地,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替他用夹板固定断骨,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眼睛钉在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上。

    那个七皇子走得摇摇欲坠,大半个身子都黏在她的肩膀上。

    而一向冷酷的少将军,竟然就那么默许他靠着。

    顾魏北胸腔里像烧着一把邪火,他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好了好了,七天之内这只手千万不能……”老军医长舒了一口气。

    顾魏北没听完,推开军医,踩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鲜血,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隐入了营帐的阴影里。

    ……

    到了别院,楚星澜解下大氅,扔给侍卫。

    叶乐心拉过一把圈椅坐下。

    “动了晋王的小金库,

    太子果然急了,直接往军营里塞死囚,要真刀真枪对上了,不过只要你还在玄北营,我能保住你。”

    楚星澜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太子可不仅要我死。”他坐下来慢悠悠道:“今天这五百人,只是个引子,这只是第一步。”

    叶乐心没说话,神情凝重了几分。

    “按照我的推断,第二步在户部,不出一个月,兵部和户部就会联手,随便找个由头,断了玄北营的粮草。”

    “乐心,十万大军断粮,不出半月就会闹事,到时候,太子就能名正言顺派人接管你的兵权。”

    屋子里静得针落有声。

    “这才是他的杀招。”

    她声音发沉:“所以你要让我去抢晋王的小金库,是为后续做准备。”

    楚星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女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眨眼。

    可一旦涉及她麾下那十万人的死活,她就会慌。

    “对,所以之前购买与储存的物资还不够,晋王剩下的那笔银子,散出去。”

    他靠向椅背,“化整为零,我分了十九条线,去江南收粮,算算日子,粮车打着茶商的幌子,一个月内后就能进关。”

    他抬起眼,看着她,“加上营内的存量,够玄北营吃大半年。”

    叶乐心盯着他,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十万大军的生死,全被他化解在几句轻描淡写里。

    这个男人,果然如父亲说的——心智如妖。

    她低头,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楚星澜话锋一转,“那个人,你查过底细?”

    “顾魏北?之前查过。”叶乐心抬起头,“母亲是铁勒人,死得早,他跟着父亲在边关茂城走镖,后来铁勒人越境抓壮丁,他刚好出城办事,父亲被抓走了。”

    “干净,没发现可疑。”

    楚星澜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镖师走镖,练的是护盘,击退,可他今天在擂台上,招招都是生撕血肉的杀手,一看就不简单。”

    “是,那的确不像是走镖能练出来的,所以我把他扔进敢死营,生死有命,留在底下慢慢熬着看。”叶乐心点头。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将下巴枕在了交叠的双手上。

    “少将军这般用人,自然是极聪明的。”

    叶乐心放下茶盏,奇怪地打量着他这副做派:“有话直说。”

    楚星澜微微仰起脸,干脆不装了,连名带姓地喊她,“可是叶乐心,他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叶乐心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他却立马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角,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今天校场风太大,吹得我头风又犯了。”

    他身子前倾,凑到叶乐心面前。

    “少将军刚才还说要在营里护着我。”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里,只有一点软软的光,委屈极了。

    “这护着,管不管揉头?”

    叶乐心摇头,一刻钟前还在算计天下粮仓、断人生死。

    现在倒在这装病喊疼。

    但她看了看他眼底那层乌青,陈颖片刻,还是抬起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施了点力道,慢慢打圈。

    楚星澜闭上眼,喉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轻点。”他低声道。

    “闭嘴。”叶乐心冷声回击。

    但指尖的力道,到底还是放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