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28

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此刻,一个装死的铁勒人突然从雪地里暴起。

    手里紧攥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力道,直劈顾魏北的左肩。

    顾魏北听到了风声。

    他只要侧身,就能避开要害。

    但他看着地上的石头,没有躲。

    这点军功,不够。

    这点人命,也不够。

    他需要更重的筹码。

    能让她心疼的筹码。

    能让她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的筹码。

    他右脚往前一踏,左肩迎着那柄落下的刀撞了上去。

    “咔!”

    刀锋切开玄铁护甲,狠狠嵌进皮肉,刮擦着肩骨。

    鲜血飙射出来,溅在顾魏北冷白的脸上。

    铁勒军官愣住,他从未见过主动撞向刀口的人。

    僵持中,顾魏北满脸是血,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铁勒军官持刀的手腕。

    五指骤然发力。

    “喀嚓——”

    凄厉的惨叫撕裂风雪。

    那铁勒军官的腕骨,被他生生单手捏成粉碎。

    碎骨刺穿皮肤,白骨森森。

    顾魏北拔出肩上的刀,反手一刀削飞了那人的脑袋。

    无头尸体倒下。

    四周彻底安静了,只剩风雪的呼啸。

    顾魏北站在几百具尸体中间,半个身子都被血染透。

    肩口的血不断涌出,滴在雪地上。

    他扔掉刀,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扯出一个笑。

    “回营!”

    玄北营帐内,叶乐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红蓝小旗。

    楚星澜坐在不远处的椅上,手里端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帐外传来厚重的戎靴踏雪声。

    “报——!”亲兵隔着毡帘大声通传,“少将军,千总顾魏北,回营复命!”

    叶乐心把手里的红旗插进沙盘。

    “进。”

    毡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卷着外面的风涌进来。

    顾魏北走了进来,半个身子的玄铁甲已经碎裂。

    左肩的皮肉向外翻卷,暗红色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抬起了头。

    冷白的皮肤上溅着半干的血迹。

    火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锋利,又带着点脆弱的漂亮。

    像一头在荒原上撕咬过,带着满身重伤回来认主的狼。

    “属下无能。”

    他声音沙哑,“断头谷遇袭,五百人……全折在那了,对方是铁勒精锐,早就埋伏好了。”

    叶乐心眉头收紧,路线果然被泄露了。

    证明玄北营还有内鬼。

    顾魏北垂下眼帘,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可是少将军,属下带人拼死抢回粮车,劈开一看,里面全是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怼。

    “属下愚钝,看到石头才明白,这是殿下设的局,属下这条贱命,能给殿下当诱饵,探出军中内鬼,也算死得其所。”

    “只要没误了少将军的军机,这些人就没有白死。”他看着叶乐心。

    这番话说完,帐篷里安静下来。

    楚星澜放下书,幽幽开了口。

    “少将军确实慧眼识人。”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断头谷那种死局,遇上铁勒精锐,内部哗变,顾千总还能带着情报全身而退,这等身手,放眼边关也挑不出几个。”

    顾魏北眼里的冷光更甚。

    楚星澜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顾魏北那道肩伤上。

    “那五百个流放犯,本就是些死不足惜的亡命徒,用他们换一条一直藏在玄北营里的内桩,这笔买卖很划算,顾千总,当得很称职。”

    “谢殿下赏识。”顾魏北宠辱不惊。

    “不过,千总这运气也是真好,铁勒人的□□那么重,这一刀劈下来,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真是有如神助。”

    顾魏北跪在地上,他听懂了楚星澜话里的嘲弄。

    眼睛里划过一丝不甘,却被飞快地压了下去。

    他只看着叶乐心,等她定夺。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顾魏北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这趟差事凶险,你受苦了。”

    她转头看向帐外的亲兵。

    “来人,把他扶去军医帐,拿我的牌,去内库支两支百年老参,用最好的外伤药。”

    她看着顾魏北,语气柔了几分:“好好养伤,这笔账,玄北营会连本带利从铁勒人身上讨回来。”

    顾魏北眼底的情绪动了动,深深看了叶乐心一眼。

    “谢少将军。”

    他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身,退了出去。

    毡帘重新落下,大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乐心转过身,有些愠怒:“借铁勒人的刀,去铲除东宫塞进来的五百条人命。”

    “楚星澜,你算计敌军,算计东宫,连我也一并算计在内!五百条人命,这么大的一盘局,你动手前,甚至连半个字都不肯向我透?”

    五百个流放犯一夜之间死绝了,连带着顺藤摸瓜去拔兵部安插在玄北营里的暗线。

    好一招釜底抽薪。

    楚星澜靠在椅背上,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若我提前告诉你,你要如何?”

    “少将军,东宫塞进来的这五百名重刑犯,本就是悬在玄北营心口上的隐患,若留在营里,迟早生变,若直接用军法处置,又会落人口实。”

    “既然如此,借铁勒人的手送他们一程,一举铲除,顺便还能给朝廷报个壮烈殉国的战损,干干净净,不好么?”

    叶乐心沉默不语。

    她不怕跟着他蹚刀山火海,可她受不了这种被自己人单方面摘得干干净净,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一样被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有苦说不出,这会儿要是发火,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楚星澜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眼尾都气得泛了红,没舍得继续跟她端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叶乐心的袖口。

    “是我自作主张了。”

    他敛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嗓音放得又轻又软,蹭了蹭她,“别气了,下次我都先跟你交个实底,行不行?”

    这温吞吞的矮桩一下,发把叶乐心满腔的邪火堵在了喉咙里。

    发作不得,她只能深吸一口气,顺着台阶生硬地撇开视线。

    “那你连顾魏北也一起填进去?”叶乐心眉头依旧紧皱,语气生硬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

    楚星澜轻轻“啧”了一声,话锋一转。

    “少将军对下属,倒是真宽厚。那内库送来的

    百年老参,连本王这病秧子都没尝过几回,你倒舍得全赏了他。”

    叶乐心走过去,倒了一杯新沏的热茶,搁在楚星澜手边。

    “他在前线拼命,替玄北营探出了实底,我给他用最好的药,是军里的规矩,也是主将的本分。”她沉声道,“玄北营不亏待任何一个忠诚的兵。”

    楚星澜端起茶盏,垂下眼帘“是么。”

    他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刚才看顾千总那伤口,那一刀若是再偏上寸许,整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他语气暗藏点讥讽,“铁勒人向来悍勇,下刀狠毒,绝不留情,想来是顾千总武艺卓绝,连敌人的刀往哪劈,都能算得刚刚好。”

    叶乐心一顿。

    楚星澜说到这里,睫毛微垂。

    “只是他未免太不懂事,故意带着这么一身骇人的血跑回来,叫你平白跟着悬心。”

    他微微倾身,抬眸看向叶乐心,那双眸子潋滟着微光。

    “换作本王……定不舍得。”

    叶乐心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昏黄的灯火,落在楚星澜眼下那片疲惫的乌青上。

    为了做实五百人全军覆没的局,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排查暗线的运粮路线,这人仗着自己心眼多,硬是拖着这具风吹就倒的病骨头,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她心里那点没发出来的闷火,到底还是被他眼底这层实打实的疲色,一点点磨散了。

    “内库的老参火气太旺,殿下这虚不胜补的身子骨若是吃了,半夜怕是要烧得流鼻血。”

    她越过他,顺手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走,添了新茶。

    “伙房的炉子上单独给你煨了安神的甜汤,算着时辰,这会儿该熬出胶了,我让人去端。”

    楚星澜微微一怔。

    下一刻,他眼底那几分酸意瞬间散了。

    那抹得逞的笑意顺着眼尾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地漾了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鲜活了几分。

    他得寸进尺:“本王这几日排兵布阵,累得手腕发酸,连瓷碗怕是都端不稳了……”

    他抬起眼,无赖地勾住叶乐心的视线:

    “这甜汤,得少将军亲自喂。”

    不多时,亲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甜汤送入大帐,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连头都没敢抬。

    叶乐心端起那只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弄了两下。

    浓汤里卧着几粒炖得烂熟的红枣和银耳,温热的甜香瞬间冲淡了帐内残存的苦寒。

    楚星澜靠在大椅上,双手交叠拢在袖中,还真就一根手指头都没抬。

    他微微仰起脸,眉眼舒展,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等着。

    “殿下若是去京城的戏班子,高低得是个挑大梁的名角。”

    叶乐心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到底还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舀起一勺汤,在碗沿上刮去多余的汁水,抵到他唇边。

    动作带着点武将惯有的生硬,但递过去的汤却是一滴没洒,温度也晾得刚刚好,绝不会烫着这娇贵的病秧子。

    楚星澜就着她的手,咽下那口甜汤。

    温热的糖水下肚,熨帖极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一寸也没从叶乐心近在咫尺的脸上挪开。

    “少将军亲自喂的汤,就是比伙房里熬的甜。”

    他笑盈盈地开口,活像只顺了毛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