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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风不度,他渡》 塞北彻底进了仲冬。
连天的大雪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漫山遍野的枯黄封死在了冰壳子底下。
玄北营内部竟太平了下来。
那颗藏在暗处的钉子,似乎真的随着赵校尉的死,被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了。
但关外却不消停。仲冬的白毛风一刮,草原上的牛羊成群成群地冻死。
那些断了口粮的铁勒游骑,变成了饿绿了眼的野狼。
他们踩着齐马腹的深雪,不要命似地频繁越界,袭扰关外的几处咽喉隘口。
为了抢一口过冬的粮草过活,这帮蛮夷比秋日里更加狠毒凶悍。
入冬后的第一场硬仗,是徐副将亲自点齐了兵马,顶着风雪出关迎敌。
铁勒人狡猾,仗着马快,打的是游击袭扰的算盘。
徐副将几次扑空,防线被扯得疲于奔命。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顾魏北开始显山露水。
叶乐心听徐副将回营后提起过这人。
打法疯,不要命。
他胆大包天,仅带着手底下的两百人,趁夜从悬崖绝壁绕道,直接插到铁勒游骑后方。
烧了他们的临时马厩,断了退路。
那一夜,顾魏北手起刀落,杀伐决断。
将铁勒的一支精锐游骑像包饺子一样堵在山谷里,一个活口没留。
捷报传回,叶修戟大为激赏。
老将军爱将如命,最喜欢这种有脑子又有狠劲的将士。
大胜归营的第二日,叶修戟破格将这个底层爬上来的千总,叫进了将军府的主院书房,亲自与他推演沙盘阵法。
临近晌午,日头堪堪有了几分暖意。
叶乐心手里拿着新送来的粮草账册,穿过将军府长长的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前的垂花门,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顾魏北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武官常装。
窄袖绑腿,牛皮宽腰带紧紧勒出宽肩窄腰。
叶乐心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
平心而论,这个人生了一副很有男人味的皮囊。
他的轮廓比中原人深邃得多,眉骨很高,压着一双锐利眼眸。
高挺的鼻梁下,唇线紧紧抿着,透着股不驯的桀骜。
因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带着几道刚结痂的伤痕,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
顾魏北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只那一瞬间,他那双冷冽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的凶性,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收紧。
“少将军。”
叶乐心只是微微颔首,视线便已收了回去,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带着冷冽霜雪气的风带起她的披风,轻快地拂过顾魏北覆着铁甲的小臂。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顾魏北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僵立在游廊下。
穿堂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缓缓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不出半月,雁门关外出了个杀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
顾魏北那不要命的打法,把生性凶悍的铁勒游骑杀破了胆。
只要看见他那杆黑旗,铁勒人宁可丢下刚抢来的牛羊,也要连夜往北倒退五十里,绝不触他的霉头。
凭着这份战功,顾魏北连升数级,被叶修戟破格提拔为先锋营副将,从四品。
这意味着他有资格随时出入中军主帐,直接向叶乐心回禀军务。
季冬的几场大雪过后,边关难得有了几个响晴天。
将军府西厢书房内,叶乐心坐在书案后,核对新送来的马料账目。
楚星澜斜倚在案桌旁,整个人透着股世家公子娇生惯养的散漫。
“少将军,这军营里闷得发霉,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拨弄叶乐心压在军报上的玉镇纸。
“听底下的探子说,关外的林子里,这几日有罕见的白毛雪狐出没,今夜,你陪本王去打两只,权当散散心?”
“殿下若闲得骨头疼,就去校场跑十圈。”
叶乐心头都没抬,手中朱笔批注不停。
“战时宵禁,不去。”
“别这么凶嘛。”楚星澜双手撑在案桌边缘,将那张脸直接怼到叶乐心面前,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他眼尾微微下垂,声音放得轻软,甚至带了点委屈。
“我大老远跑到这苦寒之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想去猎个雪狐都不让。乐心,我就想去凑个热闹,就带几个人,有你护着,谁能伤得了我?”
虚掩的书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禀少将军,先锋营的换防名册——”
顾魏北刚迈进一只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军册,视线撞上了书案前的一幕。
那个病弱的七皇子,正暧昧地撑在少将军的桌前,微微偏着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快要交缠在一起。
从顾魏北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像是楚星澜正低着头,要去吻叶乐心的唇。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变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楚星澜身上。
楚星澜听到声音,微微偏过头。
他眼底的温软在扫向顾魏北的瞬间变暗,冷声命令道:“出去。”
顾魏北没动,眼眶发红,盯着叶乐心。
叶乐心被楚星澜缠得头疼,堪堪说道:“名册放下,先退下。”
顾魏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捏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
他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猩红。
“是。”
顾魏北退了出去,还掩了上房门。
楚星澜见人走了,立马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娇软。
“乐心,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你若不陪,本王就带自己的侍卫去关外。”
“要是半路被铁勒余孽截杀了,你可得替本王收尸。”
“你就非作这个死是吧?罢了,亥时二刻,后门备马,但不能惊动父亲。”
“好。”
书房外的廊柱下,顾魏北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阴影里。
异于常人的敏锐,让他隔着一道门,依然能捕捉到里面的对话。
他听着那人撒娇,听着她竟然真的为他破了宵禁。
亥时二刻,去关外。
他闭上眼。
好。
好得很。
……
夜深,将军府后门的窄巷里。
叶乐心一身墨色骑装,搭了件披风。
背上负着一张铁胎弓,腰间挂着一壶羽箭。
楚星澜跟在她身后,破天荒穿了身利落的骑装,不过手里却还拖着件纯白狐裘。
两人刚跨
出门槛,叶乐心的脚步便是一顿。
马前站着一个人。
顾魏北一身轻甲,背上那把刀压得低。
他一手攥着两匹马的缰绳,挡在巷口。
“顾魏北,你来做什么?”叶乐心皱眉。
顾魏北单膝砸在地上,抬起头,盯着叶乐心。
“末将请命随行,关外夜深,少将军不能只带这几个人涉险。”
“你偷听我们谈话?”叶乐心声音转冷,“回去。”
“末将不敢拦少将军,但若是少将军不顾自身安危,末将现在就去击鼓。”
顾魏北仰着头,“一百军棍,末将自己去领,但少将军今夜,出不了这扇门。”
叶乐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这人跪在地上,不肯低头。
哪怕膝盖砸在石板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灼热得近乎灼人。
她清楚这人的性子,遇强更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若再僵持下去,他真会去击鼓。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不值当。
“牵马,跟紧。”
顾魏北眼底猛地迸出狂喜,刚要起身,身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楚星澜正抖开手里那件狐裘,披在肩上。
夜风大,吹得狐裘的系带上下翻飞。
他向叶乐心微微倾身,垂下眼,语气理直气壮。
“手僵了,系不上。”
他将两根纯白的系带捏在指尖,递到叶乐心面前。
叶乐心看着那双根本没被冻红的手,眉头微皱了一下。
她略显粗鲁地扯过系带,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利落地打了个结。
两人离得近,楚星澜顺势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额发。
就在叶乐心收回手的那一瞬,他微微偏过了脸。
眼底的娇弱荡然无存。
狭长的眼半眯着,挑衅地扫向一旁的顾魏北。
顾魏北低下了头。
“好了。”叶乐心转过头,翻身踩镫跨上马背,“上马。”
三骑冲出窄巷,没入关外的幽暗风中。
枯枝在夜风里发出呜咽,为了不引人注目,七皇子随行的几个侍卫退得远。
楚星澜催马上前,将马头紧紧贴着叶乐心的坐骑。
他像是真的怕冷,身子微微倾斜,在风卷过时,伸出手,拽住了叶乐心黑色披风的边缘。
披风被扯动,刚好将他挡在避风处。
叶乐心扫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殿下若是怕冷,应缩回营地烤火。”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嫌弃。
楚星澜又往她身边靠了靠,“缩回去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跟着少将军,风都是暖的。”
叶乐心没再说话。两人衣摆交叠,连马匹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身后,顾魏北单骑跟在后面。
风把楚星澜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吹进他耳朵里。
他跟在后面,攥着缰绳的手都有些抖。
不一会儿,马队深入密林。
突然,风停了。
叶乐心一把勒住缰绳。
她身旁,楚星澜也松开了拽着她披风的手。
脸上的笑意褪尽,眼睛在夜色里冷冷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