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去处
作品:《寒门女首辅》 正月初六,三月期满。
六尚所有的女史们今日都齐聚在尚宫局的大院里。往日空旷的大院此时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当是热闹非凡。
今日不仅是为今年新入宫的女史们授官的日子,还是提拔往年那些有资历的女官的好日子。
若手头无要紧事,多数是都会来凑凑热闹,想着自己下一届能否上升。
大多数女官都是在这个日子封赏,当然也有少数极优的在平日里便直接提拔的也有,但那是是各例,亦是凤毛麟角。
“你说蔡典闱这回能升上司言了吧?要说资历,她可算是头一份了。”
“这可不好说,资历深厚可比不上有后台,我听说啊……”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接着又说:
“要我说,孙典薄才最有可能当上司言,听说孙典薄背靠的可是郑家呢!且不说如今郑家那位女郎风头正盛,太子妃呢!”
“嘶……”
闻言,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孙典薄竟有未来太子妃娘娘做倚仗,难怪升得这般快。
不过二十五六,就已是典薄,很有可能马上就是司言了。大树底下好乘凉,此话果然不假。
像她们这些寻常百姓出身的,熬到典薄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议论声,明晏余光轻瞥一眼,说话的二人正是尚宫局的服制,瞧着纹饰,甚至还不是掌女官,只是寻常女史。
便移开了目光,周遭也有其他议论的声音,吵吵嚷嚷,明晏听了一耳朵,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你们说,我们会不会被分到一起?”高纯熙有些兴奋,六尚各处各分两位女史,她们四人,亦有两人有可能会分到一处。
明晏几人皆是摇摇头,她们被分到何处,完全看六尚怎么安排。
经过这三个月的学习轮值,她们这一批每个人适合去什么地方,那些高位的女官们应该都有计量了,譬如虞微善食药,应当是去尚食局。高纯熙善舞,极有可能是尚仪局。
至于谢清和与她,有可能尚宫局?毕竟她们二人,都属意此处。
今日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安排她们的去处。
倏尔,遥遥看见大门外走进一行身着绯色窄袖长裙的六名女子,年纪基本都在四十上下,这几位便是掌管六尚的尚女官了。
而为首那位,自然是谢尚宫谢州慈。谢州慈生得清冷,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与其余几位尚官相比,她实在年轻,好似才二十七八。
而从谢清和口中得知,谢州慈已年近四十。想必驻颜有术,与当初的裴夫人相比,亦是平分秋色。
谢州慈走到台阶上,其余五名尚女官站在她身旁两侧,面色肃然。
随后谢州慈宣读皇后诏令,所有人依言屈膝垂首聆听。
皇后懿旨……菜典言晋为六品司言,留任原司……孙典薄晋为六品司籍,转尚仪局任命……
明晏稍稍挑眉,原来升迁后不只在一处,还有转到其他几处的。这一点倒是不错,可以熟悉整个六尚的规则运作。
待这些颇有资历的女官们封赏完毕,便轮到明晏她们这一波新入宫的女史了。
虞微不由得捏了捏手心,汗哒哒的,她心中紧张。一边是对未知的前程,一边是满心的期待。
台阶上的谢州慈换了一道懿旨,接着宣读:“……今年新入宫的女史,陈晓雪为九品女史,入尚功局,为齐掌彩手下。周琳,九品女史,入尚寝局,卫掌灯手下……虞微,九品女史,入尚食局,金掌膳手下。高纯熙,九品女史,入尚仪局,为段掌乐手下。谢清和,九品女史,入尚宫局,阮司薄手下。”
懿旨里念到的这些女官们,一边过来将自己手下新增的女史领到自己身边去
直到谢州慈将懿旨收了起来,明晏手指不自觉微缩,怎么没有她的名字?
亦有人看了过来,都是同一批入宫的,对明晏这个第一名,她们都有印象,可怎么所有人都有了去处,只有明晏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谢尚宫,还有一个人呢?她,去何处?她的名字是不是写漏了?”高纯熙忙出声道。
明晏可是第一名,她怎么被落下了?这份名单是谁拟的?
谢清和也上前一步,目光投向谢州慈:“谢尚宫,明晏是以第一名成绩入宫的,若她都没有去处那我们这些屈居于她之下的又当如何?”
当下众人又议论起来,这三个月以来她们都与明晏或多或少接触过,明晏这人与人为善,也惯会给她们帮忙的,更没犯什么错。
为何,没有一个去处?
“肃静!”一位尚女官厉喝道:“你们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竟这般喧闹无状,一会儿都去雪里站上一个时辰。”
此人便是尚仪局的苟尚仪,向来最重规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只有谢清和三人,担忧地看着明晏。
“明女史,自有她的去处。”谢州慈看向明晏淡淡道。明晏当时的考卷她看过,写的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可惜了。
正说着,便瞥见院门处飘过的石青色裙角。
“谢尚宫,我们的人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院中众人循声望去,是一身着石青交领窄袖公服的女子,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发髻干净,发上只佩了两枚素簪。她身上的公服也不似六尚的女官有彩色花纹装饰,而是卷草暗纹。
除却新来的女史们,老人都是面面相觑,宫正司的人怎么来了?是谁犯了错?
“这位便是。”谢州慈指指孤零零站在正中的明晏说道,又看向那名石青交领公服的女子说:“楚司正,喝杯茶再走?”
谁料那楚司正颇为豪迈地摆摆手:“谢尚宫的茶可不好喝。再说司里忙着,改日吧。”
转头又看向明晏略微催促道:“走吧,随我回司里。”
“去吧,明女史。”谢州慈也在台阶上对明晏说了一句。
明晏不由得心中苦笑,难怪没有她的名字,原来是被发配到宫正司了。只是不知她是得罪了哪位神仙尊驾?
但如今也只能暂时跟着楚司正离开此处。
“明……”谢清和刚要开口,就被谢州慈一个眼神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晏跟着楚司正离开。
明晏两人走后,院子里又喧闹起来。六尚的女史被指派到宫正司去,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有人想起年前华音殿的赬玉县主那件事,当时赬玉县主可是相当讨厌明晏。此事,莫不是赬玉县主的手笔?
第一名又如何,这才入宫,就得罪了贵人,被扔到宫正司那等脏地儿,只怕也是废了。
苟尚仪冷冷哼了一句:“再加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议论声霎时间停了下来,针落可闻。众人心中都是哀嚎不止,这大雪天还要当两个时辰的雪柱子!
走出六尚的辖区,狭长的宫道上,楚司正走的很快,不经意间看到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曾掉队的明晏暗自点头,还算不错
。
穿过一连串的殿宇,方才到宫正司。
宫正司的位置很是偏僻,正在掖幽庭的隔壁,开个门便能出宫了,但也方便。
宫正司里人来人往,但都是暗色衣着,诸人瞧见了明晏与楚司正二人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他们很忙。
楚司正先是将明晏带进宫正司牢狱里抱了一摞卷宗出来。宫正司的牢狱里,不仅有犯了错了宫人,还有锦衣卫抓进来的人,都关押在一处。
男女老少的,受了刑,都是一番惨状。
明晏活了十七年,则是第一次见这种景象。虽然面色不佳,但还算镇定。
虽说早就有所耳闻,宫正司的厉害,亲眼所见还是有所触动。
楚司正好似并不觉得第一天就带新人来牢狱里看这些有什么不妥,见明晏好像没什么反应,心里哈哈高兴,可算是来一个管用的了。
上一次来的那个,进了一趟牢狱出来,面如菜色,就再也不愿再回来宫正司了。
走到拐角处,有一群着飞鱼服佩刀的男子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见了明晏与楚司正,这群人眼神颇为掖揄,更有甚者,吹起了口哨。
“楚大娘,这就是你们司里新来的妹子?这般年轻?”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卫,三十上下,眼神犀利,叫人记忆深刻的是,他只有……一只耳朵,人称徐半耳。
徐半耳看着明晏眼中满是玩味,接连问道:
“妹子,芳龄多少?父母可还健在?成婚了没?”
“徐半耳!你一老光棍少打歪心思,不然你另一只耳老娘也给你削了!”楚司正狠狠瞪了一眼徐半耳,喝了一声,很是泼辣。
徐半耳这人嘴上嘴上花花,都只有一只耳了还这样讨人嫌。
“我年轻啊,楚大娘,我今年刚过二十二,正是好年纪,这位妹妹能不能说与我们认识认识?”
另一名面容清俊的郎君站了出来,摸着后脑勺憨笑,话虽是对楚司正说的,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明晏,好盘靓条顺的女郎!
天杀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哼,”楚司正冷哼一声,
“丫头,你不必理会他,他们这群臭男人的,浑身上下净是些坏毛病。都是在司里当差的,你甭理会他们!若他们欺负了你,直接打回去,惹出什么事来,宫正与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一边理也不理徐半耳那群人,领着明晏与一群人擦肩而过。
“纪行彦,你小子倒是看不出来啊?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来,今日这般热情?”
身后传来那群锦衣卫打趣的声音。
“嘿嘿,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女郎,就得脸皮厚。”纪行彦憨厚地问了一句。
楚司正一路上同明晏说宫正司的规矩。譬如每日辰时需到宫正司点卯,酉时下值,若实在忙时,戌时才下值也是常事。总之一句话,宫正司很辛苦。
明晏倒是不怕苦,只怕学不到东西。
不过宫正司有一点好,六尚是一月三旬假,宫正司一月有四次假,七日一休沐。
再说为何与锦衣卫在一处办事,则是因锦衣卫的衙司还没修建好,说是等修好了就搬走,但年复一年,锦衣卫的衙司还是没能修好。
便一直和宫正司的女官们在一个屋檐下,不过宫正司的事务与锦衣卫的事务两不相干。
而且锦衣卫在外的名声,委实不大好。抄官抄家时,他们跑得那叫一个高兴,也被称为一群活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