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手稿：帝王启示录篇》

    沙尔克04博物馆说明：以下内容选自莱昂哈德·克罗伊茨的私人笔记。早期手稿中的称号、术语、插图及涂改痕迹均按原貌保留。展览筹备期间，克罗伊茨先生曾正式要求馆方“重新评估早年材料的展示必要性”。馆方现已完成重新评估，评估结论为：非常有必要按原计划进行展出。

    【1990年7月，8岁】

    今天我们和英格兰踢到了点球大战。其他人全都站在远处，只有伊尔格纳一个人留在球门前。罚球的人知道自己要踢哪里，门将却只能猜，怎么看都不公平。

    但是我喜欢这个位置。

    伊尔格纳扑出点球以后，我在客厅里试了十七次。沙发两边是门柱，地毯边缘是球门线，球是克劳迪娅扔过来的沙发靠垫。第十一次扑救时，我撞到了桌角。妈妈让我立刻结束点球大战，我说点球大战还没有结束。可是妈妈说：“如果你再撞一次，德国队会不会失去未来的门将我不知道，你肯定会失去今天的零食。”

    可恶，只能结束了。

    以后我一定要有一座真正的球门，后面不摆桌子的那种。

    【1991年5月，9岁】

    克劳迪娅今天从朋友那里借回来一本书，她看了几页就睡着了，我本来只是想替她把书从脸上拿开，结果发现这本书超酷的！里面有一个被诅咒的骑士，还有一座被黑雾包围的城。

    所以我又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最后我把书拿回了自己房间，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看完了。

    书里最厉害的人叫暗黑帝王。他住在很远的北方，能够看穿敌人的弱点，右眼里封印着很危险的力量。所有人一开始都害怕他、讨厌他，可是在结局的时候大家发现，如果没有暗黑帝王守在那里，整个王国早就被魔物攻破了。

    我觉得这个人很像伊尔格纳，别人都在前面战斗，只有他留在最后。前面的人失败了，还有他。他失败了，后面就什么都没有。

    “暗黑帝王”真的很帅，所以我决定！——以后如果我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门将，也要有一个很厉害很帅气的名字，还要有能够看穿射门的眼睛、不会被任何人攻破的手套、属于自己的领域。

    名字暂时还没有想好，但是“暗黑帝王”真的好帅哦，先借来用一下。

    【1991年8月，9岁】

    今日本王作出重要决定：这副门将手套不再使用凡俗的称呼，正式更名为黑曜之爪。

    今天训练时守住了三个必进之球。第二个尤其危险，敌军已经突破前方防线，所有人都以为边境即将失守，只有我仍然坚守。

    黑曜之爪使用深渊之力及时降临，足球被挡出了底线。

    教练说：“莱昂哈德，这个球扑得很漂亮。”

    很好。凡人终于开始察觉暗黑帝王的力量。

    【1991年10月，9岁】

    十二码之刑第一次降临。

    敌方七号站在白线前，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以为这种低劣的伪装可以欺骗邪眼。助跑开始时，我已经看见了命运的轨迹——右侧。

    黑曜之爪完成封锁，十二码之刑失败，边境仍然完整。

    比赛结束以后，所有人都跑来拍我的头。帝王的头本来不应该被随便触碰，但今天取得了重大胜利，可以暂时赦免。

    回家后，我告诉克劳迪娅：“邪眼已经正式觉醒。”

    她说：“你只是扑出了一个点球。”

    无知。她以后一定会为今天的发言感到羞愧。

    补充：晚上重新想了一遍。如果七号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我可能扑不到。

    邪眼还没有完全觉醒。此事绝对不能告诉克劳迪娅。

    【1991年10月，9岁】

    克劳迪娅今天又把黑曜之爪叫作“那双破手套”。

    这是严重亵渎。我第一次警告她，她笑了；我第二次警告她，她笑得更大声。

    于是我宣布，克劳迪娅暂时禁止进入帝国核心区域，也就是我的房间。她提醒我，这个房间属于爸爸妈妈，并不属于我的帝国。

    领土问题突然变得非常复杂，我想不出怎么反驳。

    晚上，她给我拿来一块蛋糕，问我是否愿意结束战争。我决定接受议和，并且赦免她。

    帝王必须宽容，而且草莓蛋糕也很好吃，甜甜的。

    【1992年4月，10岁】

    今天参观了成年队球门，宽七点三二米，高二点四四米。

    人类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大的门，然后只安排一个人防守？这项规则很不合理，但暂时无法修改。

    前锋丢球，身后还有中场；中场丢球，身后还有后卫；后卫失败，最后还有门将。门将失败以后，球门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门将就是最后的边境，门将之后就是深渊。

    今天有人问我，明明可以踢别的位置，为什么一定要守门。我没有听懂这个问题，球门就在那里，它后面已经没有人了，那我当然应该站在那里。

    “总会有别人守”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想法，必须记录下来。

    【1992年9月，10岁】

    今天是地区选拔。

    早上五点二十七分醒来。并非紧张。暗黑帝王在大战前保持清醒，属于正常警戒。

    爸爸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我说不需要，他回答：“帝王也会低血糖。”最后，我吃了半个面包。

    第一组训练的第一个球没有抱稳，直接从怀里掉了出去。当时很想原地消失，旁边又有人看过来，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个球扑得太用力，落地时撞了一下肩膀，好痛。教练让我不要着急。唉，我最讨厌别人看出我着急，一点也不帅。

    后面的训练没有再掉球。结束以后，一个陌生人过来问我的名字、出生年份和现在效力的球队，还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回去的车上，我没有问他是谁，爸爸也没有主动解释。我们两个人都装得很平静。

    但是好像都装得不太成功，我笑了，爸爸也是。

    【1993年6月，11岁】

    明日进入沙尔克04试训。

    真正的沙尔克04。

    这次不是学校，也不是地区队。

    现在是21：00，准备睡觉。

    ……

    21：23。

    无法入睡并不是因为紧张。帝王进入未知领土之前保持警戒，非常正常。

    可能也有一点紧张（这一句被划掉了）。

    听说那里有很多厉害的门将。如果有人比我强，我就看清楚他为什么强，再想办法超过他。如果他们明天不选择我，我会继续训练，第二次还不选我，我就准备第三次。

    我不信我不成功。

    现在必须睡觉。如果因为熬夜导致反应下降，那属于最愚蠢的败北，王不能接受。

    【1993年6月，11岁】

    深渊承认了这里，沙尔克04也承认了深渊。

    新的训练基地里有好几个球场，也有很多座球门。第一次看见时，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教练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在计算：如果这里所有球门都需要守卫，帝国领土就有点太大了。

    后来教练告诉我，我只需要负责自己这一组。

    好吧，也行。

    今天拿到了训练服，胸前有沙尔克04的标志。回家以后，我想穿着它睡觉，妈妈不同意，因为新衣服必须先洗。

    凡人的洗衣习俗再次影响帝国发展，今天的抗议也失败了。

    【1993年11月，11岁】

    教练今天正式要求我停止在扑高球以前喊“天空封锁”。

    他说：“莱昂哈德，后卫根本不知道你在喊什么。”

    我向他解释，“天空封锁”指的就是高空球处理。

    教练问：“既然意思相同，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喊‘我的’？”

    ......

    因为“我的”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帝王威严。

    但是教练说，比赛时最重要的是让队友听懂。经过慎重考虑，现建立新规则：球场上使用凡人语言，平时则使用官方名称：

    横向移动：暗影巡游。

    高空球处理：天空封锁。

    主动出击：帝王亲征。

    点球：十二码之刑。

    这样可以维持球队秩序，也能保留帝国真正的语言。

    非常完美。

    ps.教练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pps.今天嗓子喊得有点痛，晚上要多喝两瓶果汁。

    【1994年3月，11岁】

    今天丢了一个无法原谅的球。

    帝王亲征时，我发出指令太晚，守卫者没有听清，和我差点撞在一起，足球就从旁边滚了过去。

    回来以后，我原本写下：【臣下未能及时理解帝王命令。】

    不过最后我还是划掉了。

    是我喊晚了。不能因为对方是守卫者，就把责任全部推给他。那不叫帝王，帝王不会伪造战报。

    从明天开始，我必须更早、更大声地提醒同伴。“我的”虽然不好听，也要喊清楚。

    威严不能建立在队友听不见的基础上。

    这一条非常重要。（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1995年2月，12岁】

    身体正在进行未经批准的扩张，裤子越来越短，鞋又换了一双，最严重的是两条腿开始不像自己的。

    以前三步可以到达的位置，现在迈出第二步就已经过头。以前只要看见球飞向哪里，身体马上就能跟过去，现在脑子已经抵达落点，腿还在半路。

    今天训练时摔了两次，第二次尤其难看。旁边有人笑，我听见了，只能假装没有听见。

    回家后，我气得不想吃晚饭。后来还是吃了，因为饿着肚子会影响明天训练，为别人的笑声损失一顿饭也没有意义。

    我不明白。身高增加以后，能力明明应该一起增强，为什么反而变慢了？

    深渊古训说：“你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适应。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可是，“一段时间”到底有多长？没有人能回答。

    暗黑帝王的身体居然擅自背叛暗黑帝王，这很不合理，真讨厌。

    【1995年3月，12岁】

    今天又撞到了门柱，右胳膊留下了一块淤青。

    克劳迪娅问：“你是不是又撞门柱了？”

    我问她为什么立刻就能看出来。

    她说：“因为普通的淤青不会是一长条。”

    可恶。

    晚上，我重新计算步幅，把以前记录的数字全部划掉。我重新走了一遍路线，走完以后又重复了很多次。后来发现，今天比上周快了一点（只有一点，但确实快了。）

    也许力量没有消失，只是帝王换了一副更长的身体，现在需要重新驯服它。

    很好，就这样继续前进。

    【1996年8月，14岁】

    今天第一次有陌生人在场边喊“暗黑帝王”。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但实际上，我只希望他能稍微小声一点，因为他喊得整个替补席都听见了，而且第二遍还把“暗黑帝王”喊成了“黑暗帝王”。

    错误！！非常严重的错误！！

    比赛结束以后，他还在继续喊。我没有回头，回家路上却一直在想这件事。

    现决定，以后不再随便向别人公开正式称号，直到进入一线队。

    （克劳迪娅偷看这一页以后写了四个字：谢天谢地。）

    擅自修改帝王档案，不可原谅。她还用了我的笔。

    【1998年10月，16岁】

    今天第一次和成年球员一起训练。

    他们踢出来的球，连飞过来的声音都和

    青年队不一样。第一脚射门撞上手套时，手指麻了一下，我没有表现出来。第三脚以后，感觉才逐渐恢复正常。

    有人笑着问：“小子，你害怕了吗？”

    我回答：“没有。”

    这是谎话。第一脚飞过来时，我确实有一点害怕，怕自己接不住，怕他们立刻发现我根本没有那么厉害。

    训练结束以后，右手还有些发抖。

    明天继续！如果暗黑帝王只敢在少年队展示力量，那也算不上什么帝王。

    【1999年9月，17岁】

    今天是我在一线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第八十八分钟，十二码之刑来临。

    站上门线以后，我莫名想起八年前罚点球的那个七号（这个联想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我赛前看过录像，今天的罚球者在助跑最后一步有习惯动作，比赛中，他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右边，成功扑出。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很吵。有人从背后抱住我，差点把我撞倒。看台上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我看不到爸爸和姐姐了，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也站起来了。我以前以为自己知道几万人同时喊叫是什么声音，但是今天才发现，王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回到酒店以后，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点球。方向判断正确，准备也足够充分。

    当然，也有运气。（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2001年5月，19岁】

    【争取每一场的胜利，不要被恩赐的冠冕。】

    【我们是冠军。】（此行于2007年添加，馆方注。）

    【2001年5月，19岁】

    今天成为德甲冠军，大约四分钟。

    我们的比赛结束时，所有人都在喊冠军。有人从看台上扔下来一顶王冠，队友把它戴到我的头上，我没有摘。

    四分钟以后，拜仁进球，冠军没了。

    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这件事。我们的比赛明明已经结束，我们也赢了，所有人都说一切结束了。可另一座球场的一个任意球，还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改写。

    回到更衣室以后，没有人说话。

    记录三条：

    一、王冠必须等到所有比赛结束以后再戴。

    二、必须确认所有战场的消息。

    三、不能把最后的希望交给别人。下一次，要更早取得领先。

    【2008年3月，25岁】

    右手手指骨裂，不能出场，曼努上场。

    已向他提供六页波尔图资料。他认真了前四页，从第五页开始速度明显加快，第六页基本只能算翻过。

    态度极其不严谨，予以一次严肃批评。

    比赛结束后，他扑出两粒点球，沙尔克04进入欧冠八强。

    结论：资料不够仔细，但他今晚表现得非常好。

    （第二天发现页边出现陌生字迹：【只要后半句就行。——M.N.】）

    （此后，该页剩余空间被两种字迹全部占满。馆方根据本人意愿，未作完整公开。）

    【2010年，28岁】

    曼努通知将转会拜仁。

    提前通知时间：两天，严重违反“重大转会应提前一个完整赛季告知”的规定。

    曼努声称过去根本不存在这条规定。

    王绝对说过。绝对。

    已经询问合同情况、主力计划、训练安排，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走。

    因为我知道原因。他想去更适合自己的地方，所以应该去。

    依然很不满意，主要对拜仁不满意。德国明明还有很多俱乐部，他们的门将服最不好看。

    【2014年，32岁】

    国家队新顺位：一号：曼努埃尔，十二号：莱昂哈德。

    教练组的判断合理，金熊骑士目前的综合能力比我更好。

    写下这一句时非常生气。（ps.不是生他的气）

    明天继续训练，多练两组。

    pps.点球判断仍然是我更好。

    （【最后一句非写不可？ppps.训练量听教练的。——M.N.】）

    【2014年，32岁】

    曼努埃尔首发，我坐在替补席。

    开场前，我替他重新缠好腕部固定带。他说我管得太多，并且拒绝接受战术建议。比赛中没有因此出现问题，暂时不追究。

    最终结果：德国，世界冠军。曼努埃尔，金手套。

    他举起奖杯时，我非常高兴，也依然不甘心。

    高兴写在前面，不甘心留在后面。两句都是真的。

    另外，他今天穿的是德国队球衣，这件好看。

    【2017年，35岁】

    身体的恢复速度已经无法回到以前，时间真奇怪。十二岁那年，身体长得太快。三十五岁这年，身体恢复得太慢。

    我还能扑救，也能训练和比赛，只是每场比赛结束以后，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重新恢复到可以出场的状态。

    很讨厌。

    更讨厌的是，训练无法解决全部问题。

    我现在理解米夏埃尔说的那些话了。

    已经提前一个完整赛季通知俱乐部退役决定。

    “重大决定应提前一个完整赛季告知”的规定，终于得到严格执行。

    执行人：莱昂哈德·克罗伊茨

    【2018年，36岁】

    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守过的第一座球门，其实具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两件衣服摆出来的。

    三十二年过去，我守过很多球门。正式球门都是七点三二米宽、二点四四米高，站进去以后却没有一座完全相同。

    明天开始，它们身后仍是深渊，只是我不站在门前。

    接班者明早照常训练，我已经提醒他不要迟到。

    球门不会空着，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