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当天，分组对抗开始前，托米抓紧时间简单认识了一下临时队友。所谓“简单认识”，就是问完家在哪又问场上位置在哪，问完位置继续问惯用脚和跑位习惯。

    “你踢中锋？喜欢接脚下还是身后？”托米简短地问，酷酷的。

    陌生前锋愣了一下：“都行。”

    “都行不算答案！怎么你们前锋都喜欢说‘都行’？！你跑得快吗？喜欢左边还是右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Д<>

    “右边多一点？”前锋说。

    “好。那你按自己的习惯跑，我会看你。”托米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新队友。

    工作人员已经在场边催促集合，托米只能暂时结束采访。临走前，他转向另一名队友：“你是左脚对吧？诶你等一下，别走哇——”

    哨声响了，然后又响了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我来了——！”托米手忙脚乱地过去。

    这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开场踢得有些混乱。

    托米第一次接球时前面没有合适的路线，他把足球交回给中卫，自己横着跑到另一边。球很快再次传来，他提前看过身后，随即送给右边的队友。队友沿边路向前走了几步，又把足球传回中间，托米继续接应。

    几次简单的传递以后，这个临时队伍终于有了点看头。被提问的那个前锋第一次启动时，托米按照他刚才说的习惯把足球送向他右边。这脚传球稍微大了一点，前锋勉强追上，在足球出界以前将它带了回来。

    托米马上问：“抱歉！踢大了！”

    “没事。”前锋说，“如果可以的话，不用那么右。”

    “好哒！等我的球！”托米决定喜欢一下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前锋（刚刚还没来得及问），一下就能说清楚自己的要求，真是个大好人！可惜比赛还在继续，暂时没办法让他展开更详细的调查。

    另一名队友喜欢在脚下接球——这是托米自己看出来的。托米第一次把球送到他身前，对方没有动，球滚到了对方后卫脚下。下一次，托米没有再把球送向前方，而是传到他的脚边。对方接球后顺利转身，将进攻继续向前推进。

    场边的教练抬起头看了一会儿。

    比赛进行到中段，托米在中场接到回传，用假动作将足球贴着草地送进了中间。

    前锋直接起脚——踢飞了。

    托米没有为这脚射门出界停留，转身跑回中场，经过前锋身边时飞快地问：“这次呢？怎么样？！”

    “好传，抱歉踢飞了。”

    “没事儿~”托米笑嘻嘻的，“球还能再传无数个，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失去射门的信心！(*^▽^*)”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下一球再来！你可不能因为踢飞一次，下次就不敢射了嗷┗|｀O′|┛！”

    几分钟后，相似的路线再次出现，这次他依旧传给了刚刚的前锋，位置一般，前锋接球后没有勉强射门，而是一脚横传把球送到另一边的队友那里，进了。

    临时队友们一起跑去庆祝。托米站在后面拍了两下手，正准备往回走，就被人一把拉进了人群。（“一起来！！”）

    重新开球以后，这支队伍踢得越来越顺。终场哨响时，负责观察的教练看了一眼场上的几名球员，又低头翻回托米参加基础测试的那一页。

    教练把他叫到场边，顺嘴问：“你小时候在哪家足球青训？我看资料里没详细写。”

    “我没有参加过足球青训。”托米说，“我十五岁以前打排球，是二传。”

    教练的手停在刚翻开的文件上：“排、排球？”

    “对。其实中场和二传有一点像，但也不能说特别像。足球场大太多，而且允许别人直接过来抢球，我刚开始特别不习惯。他们从我脚下把球抢走，我以为犯规，还纳闷为什么教练不吹哨子o(╥﹏╥)o。排球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隔着网呢！不过二传也得提前观察，球到了手里再找人就晚了，这一点和中场很像。攻手和前锋的跑位也有相似的地方，只是前锋不一定按照说好的路线跑。我以前遇见过一个人，跟他说了无数次，他每次还是——”

    教练原本仔细听着，过了一会儿，悄悄看了一眼手表。两分钟过去，托米一点儿没有要停的苗头。他终于抓住一处换气的空隙：“好的，我们明白了。”

    托米停下来，认真看着他：“你真的明白了吗？我还没有说拦网和防守的区别呢。”

    “以后有机会再说。”他迅速合上资料。

    “也行。”托米十分配合地离开了，走出去几步，又开心地回头冲教练挥了挥手。

    教练目送他走远，翻到球探报告最后那句【非常健谈】，拿起笔，默默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这次试训最终没有立刻换来一份合同，对方只是把托米的名字留在了后续观察名单里。托米倒没太失望，回来以后照常训练，该练长传练长传，该烦费德里科继续烦费德里科。

    ————

    2000年春天，托米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青年赛事。

    比赛结束后，一个穿天蓝色外套的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场边与随队教练聊了一会儿，指了指正在和人聊天的托米。“五号叫什么？”他问。

    “托马索·里纳尔迪。”

    “他今年多大了？”

    “六月就满十八岁了。”教练笑眯眯地说。

    男人又看了托米一眼：“一直在你们这里训练吗？”

    教练已经很习惯别人听见答案后的表情：“不。他十五岁才开始踢足球，以前是二传——排球的那个。”

    男人重新看向场内，又问了几句，托米的名字被记了下来。

    五月十四日，拉齐奥夺得意甲冠军，罗马城属于蓝色的那一半陷入狂欢。托米在家里看完夺冠新闻，跟爸爸分析了半个晚上的中场调度。

    没过多久，游戏地图上原本灰暗的罗马区域忽然亮了起来——拉齐奥的队徽出现在屏幕中央。

    【俱乐部邀请：拉齐奥】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里的薯片啪嗒掉回袋子里。

    等、等一下。没看错吧？！拉齐奥？！是那个刚刚拿到意甲冠军、阵容豪华得像策划给开了mod的拉齐奥？！我们家孩子前几年还道心破碎在家里做蘑菇呢，怎么一转眼被拉齐奥看上了？！

    再过不久，拉齐奥的工作人员来到摩德纳，坐到里纳尔迪家的餐桌上。“职业运动员”这几个字，时隔多年又一次摆在他们面前。

    父母没有因为俱乐部的名字立刻答应。他们都做过运动员，对这件事很上心，所以先问了很多问题、说了很多话——比托米还多。

    爸爸问：“他的基础比同龄球员差。如果训练跟不上，你们准备怎么补？只是增加训练量不行，他的身体必须有适应时间。”

    妈妈则把伤病记录放到桌上（妈妈很有先见之明地做了详细的档案记录）：“他的手腕有过伤病，平时踢球不受影响，但力量训练的时候要注意。还有住宿和医疗，我们都希望俱乐部能给我们一个更清楚的方案。”

    拉齐奥明确表示愿意给托米机会，也愿意根据他的情况安排针对性的训练，却不承诺他一定能进入一线队。

    工作人员离开后，材料留了满满一桌。托米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先把训练计划抽出来，看的时候嘴里一直没有停：“青年队的训练量比现在大很多，不过有球训练基本用不着手腕。力量训练这部分我得重新适应......诶？！他们写了单独评估，还挺好的耶！不会一上来就让我跟着其他人做一样的重量。宿舍也离训练基地不远——”

    “托米。”妈妈打断他。

    “怎么了？”他抬起头。

    妈妈把训练计划从他手里轻轻抽走，认真地看着托米的眼睛：“在你确认这些之前，妈妈和爸爸想问你，你真的想去踢足球吗，做运动员的那种？”

    托米安静下来。“想啊。”过了一会儿，他说。

    两个字远远不够。父母没有催，坐在桌边等着。很快，那个熟悉的托米又自己回来了。

    “而且这可是拉齐奥啊，你们知道他们刚拿了冠军吧(ΩДΩ)？！队长内斯塔超帅的

    ！！当然，我去了也不可能马上就跟一线队训练，我又没有疯。别说一线队，青年队的节奏肯定都比这里快，我前几个月估计根本跟不上，我比别人少踢了那么多年，基础还要继续补呢！不过正因为这样才应该去。如果我一直留在现在的水平，永远只和熟悉的人踢，我怎么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追上？就算最后没有进一线队，我至少——”

    爸爸伸手按住桌上的材料，笑了一下：“好了。”

    托米眨眨眼：“你们不听完吗？”

    “不用了。”爸爸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说得很清楚了。”妈妈补上，“只要你愿意，爸爸妈妈就永远支持你。”

    哦。你搓了搓胸口。好感动TvT

    ————

    2000年夏天，刚满十八岁不久的托米准备前往罗马。

    出发当天的早晨，他把行李箱和随身背包全部摊在客厅里，自己蹲在地上忙了两个小时。准备带走的东西越堆越高，箱子没有任何要被拉上的迹象。

    妈妈暂时把店关了，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行李箱里拎出两条浴巾：“这个不需要。”

    托米伸手想拿回来：“万一宿舍没有呢？”

    “宿舍肯定有。”

    “万一那里的不好用呢？人家的皮肤很娇嫩的啦！?(????ω????)?”

    “罗马可以买。”

    “那不是浪费钱吗？家里明明就有。再说，这条比较薄，训练以后用。那条厚一点，洗澡用——”

    妈妈的回应是把浴巾直接丢到沙发上。

    托米只好继续整理鞋子，结果爸爸又皱起眉：“你准备带六双？”

    “里面有两双是普通运动鞋，不能算球鞋。剩下四双用途也不一样，下雨的时候穿这双，草地硬的时候穿这双，重要比赛穿这个——嘿嘿！这个可是我的幸运色！我穿这双鞋踢的比赛都赢了！还有一双备用。万一鞋突然坏了怎么办？我总不能临时找别人借，毕竟每个人尺码都不一样——”

    爸爸弯腰取出两双，放到旁边：“三双够了。”

    托米抱住剩下的鞋，十分不满：“爸爸！你根本不了解足球运动员！”

    “你踢了多久，我在场边看了多久。”爸爸无奈，“而且俱乐部会给你配的吧？”

    “万一不给呢？你以前打排球不也每次都要带一堆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啊！妈妈妈妈！那本不能拿走！”

    妈妈从衣服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西语词典。她掂了掂重量，毫不犹豫地把它放进了旁边“不带走”的那一堆。

    “球队里有阿根廷人！他们说西语！我了解过的！”

    “那你带一本小的。”妈妈吐槽，“家里的词典都快赶上出版社了==。”

    “哪有那么多！小词典不够用的嘛。万一别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懂呢？或者我想问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

    “你可以少说点，先让别人的耳朵休息一下。”爸爸诚恳建议。

    行李在托米的努力下不断增加，又在父母的干预下一件件减少。妈妈从箱子里翻出两颗用来练手感的排球，留下其中一颗放到衣服中间。托米低头看了一眼，把旁边的袜子挪过来，小心地垫住球。

    最后，爸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直接拉上拉链。

    “走了。”爸爸催他。

    托米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赶紧把包背上。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客厅。

    “我走了。”托米说。

    妈妈点点头：“去吧。”

    下楼走到院子大门前，托米边挥手边冲着阳台上的妈妈喊：“妈妈！到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不过可能会比较晚！你不要等！还有还有，周末那场排球比赛记得录像，我下次回来看！尤其是第二局，我觉得他们会换二传，如果换了你帮我看看！妈妈！我会很想很想你的！哎呀我现在有点想哭o(╥﹏╥)o还有——”

    爸爸扯着托米往停车的地方走，院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没说完的“还有——”

    妈妈放下一直挥着的手，抹了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