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毛刷从肤白胜雪的脸颊扫过，留下一抹桃红。

    镜子里的人白的吓人，妆容浓艳，披个头发都可以去演艳鬼了。

    这里是清溪畔直播间化妆室。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公司，做女团-舞蹈直播。

    二十多位女主播挤在一个化妆间里，而化妆师只有两位。

    化妆师琪琪给云为雨最后调整了一下发型，抓起桌上一堆掉漆的化妆刷一股脑塞进包里，“好了，阿雨，你自己再整理一下衣领，我去给猫猫化妆了。”

    纤纤玉手搭在白衬衣衣领上，指尖提起领子往前顺了顺。

    化妆间吵得她耳朵隆隆作响，脚步声，说话声不断：

    “站中间跳领舞就是了不起啊，第一个化妆。”

    “人家有大哥，你没有，嘻嘻。”

    “还真以为那大哥是什么好东西啊，唉，我跟你说……”

    “啊，真的吗？哈哈哈哈……”

    “嗙嗙嗙！”运营洛洛手拍着门，“都别聊了，还有十五分钟开播！快点，磨磨唧唧的。九月你还笑，衣服怎么还没换...”

    化妆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运营洛洛走到云为雨身后，替她整理了一下后衣领，“阿雨，你先去直播间，一会儿开场舞你第一个跳。”

    云为雨睫毛颤了颤，“我吗？”她在这个小公司摸爬滚打快一年了，最好的时候也就站十几秒的C位中心位，什么时候轮到她开场第一个跳过？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运营洛洛手搭上云为雨肩膀，“嗯，Z总指定的。”

    云为雨胸膛起伏，做了一个深呼吸，站起身来，走到长镜子看了一眼。

    白衬衣，深紫色包臀裙，黑色高跟鞋，棕色大波浪卷发。

    她手搭在衣领上，系上一颗扣子，将漂亮的锁骨藏住。

    云为雨穿过走廊，走进清溪畔-001直播间。门大敞开着，她踩着高跟鞋迈进去。

    直播间很简陋，一个七十寸的显示屏，一台快盘爆浆的台式电脑，以及横七竖八十来盏不同颜色的灯。

    主持和场控已就位，显示屏上记录着开播倒计时：13:07

    数字一秒一秒变动，云为雨呼出一口气，

    三两步走到点位，站在镜头前，手比划着，回忆着舞蹈动作。

    小公司，舞蹈很水的，况且这种直播间不是纯才艺表演，主打一个漂亮加给消费者提供情绪价值。

    她正比划着，团里的其他女主播也陆续进来。

    “哟，阿雨，还练啊，你的舞蹈再练也就那样了，不如过来坐着歇会儿。”猫猫拿着薯片躺进休息区的沙发里。

    “人家爱练给大哥看，你懂什么？”浅浅手指戳着屏幕一边发消息一边讥讽。

    “就是，再练也没有云帆跳的好，人家可是专业舞蹈生。”小溪手握着一把镜子，左照右看。

    云为雨当做没听见，嘴里数着拍子，比划着舞蹈。她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跟她们甩嘴皮子的。

    “你们就是酸人家有大哥。”猫猫嚼着薯片，抬眼看了眼屏幕上的倒计时，抽了一张纸擦手。

    “开播了啊。”主持提醒道。

    [欢迎大家来的清溪畔-001直播间，大家点点赞啊，精彩舞蹈马上开始。”]

    [好了，第一个上场的是我们的阿雨，阿雨准备，来，大家赞不要停啊。]主持声音响起。

    云为雨手垂在身侧，跟随音乐扬起头，手指从头拨过，一首打了麦就此开始。

    没有选择舞蹈的权利，都是公司安排的舞蹈，什么火跳什么。

    屏幕显示：

    49级Z进入直播间。

    Z送给阿雨鎏金玫瑰：16666币

    Z送给阿雨绮梦晶履：25555币

    Z送给阿雨永恒之钻：30000币

    ［感谢Z总送来的公主三件套，给我们的阿雨！］主持凯凯激昂的声响响彻直播间。

    公屏弹幕接连滚动：

    ［谢谢Z总，Z总大气！］

    ［Z总又来看阿雨了！］

    ［Z总果然是真爱！好嗑！］

    ［流量密码来了！］

    ……

    清溪畔-001直播间，人数一下从九十涨到四百。

    这个团开播三个月了，人数一直破不了两百，直到半月前，Z总开始给云为雨送礼，且出手阔绰。这半月里，只要开播他便准时到访，大礼物说扔就扔。

    Z总49级，49级意味着要在视频平台累计消费100万软妹币。

    主持激动地握紧拳头，[Z总，想看阿雨跳什么？]

    小公司直播间没有所谓条条框框的准则，只有一点，谁舍得刷礼谁就是上帝。

    只要大哥想看，愿意刷礼，主播可以一直在场，不换人。

    团播美女千千万，毕竟要吸引一个大哥多不容易，要留住大哥更不容易。

    而Z就喜欢看美女，到处刷礼，并不专一。可自从半月前偶然刷到了这个直播间，只瞥了云为雨一眼，就一眼，那身材那脸蛋那臀，他觉得实在不应该站最边上。

    只是随手扔了几个大礼物上去，接着第二天，第三天...只要她开播，他便在。

    人们对神豪的追捧往往多过好看有才的主播。

    只要Z在，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一下子窜到997，眼看就要突破一千大关。

    主持很上道，“Z总，今天想看阿雨跳什么？打在公屏上。”

    Z金色飘屏：［扫腿舞吧。］

    云为雨已经猜到了，不是哨子舞就是扫腿舞。

    因为这两个舞他常点。

    她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摆好姿势做好准备，静待着音乐。

    屏幕里的人一身白衬衫搭配深色包臀裙，将臀线勾勒出来，下面是如白玉般纤细的长腿。

    鼓点响起，阿雨卡着鼓点原地踏了五步，灯光暗下来，跟随音乐节奏一拉一扯，她的右腿一左一右来回扫着。

    胯部随着节奏晃动，高跟鞋在地板上画着圈儿。

    接着打下一束白光，她弯腰手从膝盖抚上大腿，搭在包臀裙上，跟着节奏晃动。

    侧身站好，双手合十举在头顶。

    一曲舞闭，云为雨鞠躬起身，笑着感谢，手指给Z总比心。

    Z飘屏：[好看]

    [感谢Z总的大力支持，阿雨，Z总说好看。]主持看着屏幕，念着Z总的飘屏，眼看Z总没有再送礼，他清了清嗓，[好了，下一个，猫猫准备]

    云为雨面带微笑，深深鞠一躬，挥着手下了场。

    下场后立刻脱掉高跟鞋，换成拖鞋，整理着脚上的创可贴。这双鞋是她在拼夕夕淘的，只要19.9，材质是劣质的漆皮，后跟部分还会刮脚后跟。

    团里其他姐妹要么在回复粉丝感谢，要么就拍照P图。

    而云为雨却窝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

    除了Z总，她的散粉很少，主页的粉丝数也才五百不到。

    手机传来“嗡嗡嗡”振动声，可她不想动，能逃一秒是一秒吧。想都不用想，多半是Z总发来的消息。

    Z总的头像只有半身，没有露脸，估计得有四五十岁了吧，挺着大肚腩，黑色衬衣扣子往佛下一秒就要被绷开。

    想起那个头像她就觉得恶心，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

    一连串振动响起，云为雨烦躁的拿起身后的手机，皱着眉，若是Z总给她打视频，要找个什么理由搪塞？

    小公司就是这样，为了留下大哥无所不用其极，作为主播只能尽力配合。

    手机却显示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云为雨松了口气，划向接听键，“喂，外卖放门口就行了，谢谢。”

    她刚想挂断电话，就被对方打断，“您好，门外已经堆满了，地上全是，你这个是蛋糕，可以出来取一下吗？这天热，我怕蛋糕坏了。”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最高气温36℃。

    听声音似乎是个很年轻的男子，而且大家都是打工人，若是蛋糕坏了，怕是还要外卖员赔偿。

    云为雨挤着拖鞋，起身去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奶茶袋子，旁边还有一大捧红玫瑰，玫瑰上面撒着稀稀拉拉的假珍珠

    一大捧红玫瑰在其中格外显眼，她不想注意都难。

    花里插着一张金边小卡片，卡片上手写着一行字：给最亲爱的阿雨。

    云为雨嘴角抽了抽，真是难为Z了，最土最难看的款式被他选了。

    她抬头看了眼全副武装的外卖员，连脸都看不清，虽说是夏天，可一个男的这么防晒未免也太夸张了，他还带了墨镜，连眼睛都看不到。

    云为雨拿过他手里的蛋糕，淡淡道，“谢谢。”转身进了屋。

    门推开，先传出的是栀子花的香气，随之伸出一条细细的胳膊，如雪一样白。谢覆抬眼看向女子，瞳孔一震，我去，好好一个人怎么画的跟鬼一样？里面传来音乐主持的声音，看样子是做主播的。

    他摇了摇头，不懂，做主播要画成这样吗，真是一言难尽...

    云为雨手里抬着蛋糕，看着桌上堆满了杂物，她实在是无从下手。只好将蛋糕放在凳子上。

    折返回去，她拿起手机摄像头对着那捧玫瑰拍了一张，蹲下来找到属于自己的奶茶，拿起一杯奶茶，将奶茶挡在脸的右边，笑不露齿，背后还能看到一截红玫瑰，摁下拍照建。

    看了眼照片觉得没啥问题，抬眼准备进门，看见外面员还在等电梯。云为雨叫住他，“那个小哥，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这花，扔了也行。还有奶茶，我放旁边了，这两杯你自己喝也行，送人也行，怎么都行，随你处置，谢谢了。”

    谢覆张大嘴巴，傻傻地看着地上的一大捧玫瑰和她放在一旁的奶茶，指了指花，又指着自己，“这些都给我了？”

    云为雨轻轻点了点头，唇微微一勾，“嗯，麻烦了。”说罢便进门带上了门。她的出租屋很小，那捧花拿着打车也不不好打，太扎眼太麻烦。

    情愿Z多给她送点直播礼物，也不想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奶茶她今天已经自费点了一杯咖啡了，实在不想再喝了。加上最近睡眠也不好，她揉了太阳穴。

    谢覆欣喜地跑回去，拿起地上的奶茶，杯壁水汽上留下她握过的手印。谢覆手转了一圈找到奶茶标签，还是自己最喜欢的桃子味儿，最重要的是他最爱的小雪牌奶茶。况且她没喝过就是干净的，他找出吸管，拆开抽出吸管，插入杯子，低头猛吸一口，呼出一口凉气，啊，爽！

    心想今天真是好运，碰着大好人了！突然觉得那妆容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就是职业需要呢。

    谢覆把鲜花抱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想着有谁需要便可以捡回去。

    他哼着歌骑着小电驴，后面箱子里还有一杯，想想就幸福，果然免费的就是香。

    云为雨拆开蛋糕上的蝴蝶结，举着手机跟蛋糕合了影把照片一建美颜，连着之前拍的几张一同发给Z总，清了清嗓子，发出一条甜甜的语音，“太幸福了，谢谢Z总的鲜花和奶茶，还有小蛋糕，我好喜欢！”

    说罢收了笑，将手机扔进沙发。

    同事猫猫喝着自家粉丝送的奶茶笑她，“哟，阿雨，你这么痛苦，不如把Z总让给我。”

    云为雨眼皮都懒得抬，“给你，吸老登的福气都给你，你要不要，拿你家萌萌姐跟我换？”

    猫猫忙摆手，“我说着玩的，再说了，人家Z总只看你。”萌萌姐是女消，虽说财力比不上Z总，但人好事少，她才舍不得呢。

    云为雨不同她说笑了，转身进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白的像女妖精似的脸，补了一点粉，她何尝不希望自己长的像猫猫那款的大眼萌妹，吸引的都是女消。

    “阿雨！快点，该你了，掉茅坑啦！”运营洛洛尖锐地声音响起。

    “来啦！”云为雨忙盖上粉扑盒子，又瞥了眼镜中的自己，跑着冲向沙发，换了高跟鞋上场。

    面带着算好弧度的微笑，就这样第二场直播开始了...

    这一场，Z总没有来。

    她也不失落，习惯了，因为Z平常也是就开播来看一眼，后面回去别的直播间刷礼。

    没有Z总加持，直播间人数回归100人。

    阿雨在镜头里的时长也短了许多，属于她的应援弹幕少的可怜，礼物更是少的可怜，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墨镜（99币），荧光棒（99币）。

    下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洗澡，要把身上的素颜霜洗掉，还得卸妆，护肤护发，这一通下来少不了一个小时。

    搞完上面那些，云为雨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了，站在冰箱前，望着空荡荡的，只有几瓶饮料的冰柜，云为雨合上冰箱，思索着点个外卖。

    她点了常点的那家馄饨，回了一些散粉的消息，划到Z总的绿泡泡。

    她现在只有Z总这一个大消，不管Z总怎么样，她都只能先抱紧这条大腿，不然下个月房租没着落。

    拿起手机贴着下巴，“Z总，今天好开心，你又来陪我了，我要睡觉啦，Z总晚安。”

    接着打开短视频，刷着剧等着外卖。

    门铃声响起，“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云为雨包着头发，看了眼宽松的睡裙，披着白色开衫开了门。

    只见外卖小哥穿着一身黑色防晒衣，云为雨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下午公司那个外面小哥？

    她离公司就两公里，他送这附近也正常。

    不同的是，这次他取下了面罩，外卖小哥竟是小白脸？长的这么好看出来送外卖？难怪白天裹得那么严实。他还是戴了墨镜，嘴唇颜色也淡淡的，倒是鼻子生的蛮精致的。

    云为雨想着他应该去做团播，他可比某些男团播长的好看多了，至少皮肤光滑细嫩，底子好，比那些糊了十几层粉都搞不住痘印的丑男强多了...

    突然想到这一行免不了要维护一些“奇葩”的消费者，他看起来年纪这么小，应该还在读书，还是不要祸害他了。

    谢覆看清眼前的女子，即使素面朝天肌肤也吹弹可破，五官生的极为标致，脸上白皙干净，一颗痣也没有，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他姐已经算非常好看的了，竟比自家姐还好看！

    云为雨伸手打断发愣的人，“给我吧，谢谢。”

    这声音如此耳熟，像是在哪听过...想起来了，是下午送自己奶茶的那位？谢覆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眨眨眼？这是同一个人？

    他手抬起墨镜，对比着脑海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不是吧，她长这样？干嘛把自己画那么丑啊？暴殄天物啊！

    错不了，就是她！因为她送了奶茶给自己，所以谢覆对她印象格外深刻。一时竟没管住嘴，“云小姐？今天你还送我奶茶了，你记得不？”说着摘下了墨镜。

    想起自己下午全副武装，她应当是不认识自己的，遂默默低下了头，谢覆捏着墨镜感觉自己今天也太蠢了，是想感谢她的奶茶，可倒也不必如此吧，这样太刻意套近乎了...会引起她的反感吧。

    墨镜下是深邃的眉骨，眼睛亮亮的，又暗下来。云为雨有些不忍心看他丧气，应下了来，“嗯，我记得你。”

    听了这话他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眨巴眨巴看向她，“今天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谢谢你，云小姐，你真是人美心善。”

    云为雨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八分。她抬头看向他，“这么晚了，还送外卖？”年纪这么小就出来跑外卖，看来大家都是命苦打工人啊...

    谢覆忙把手里的外面递上去，“晚上单价高些，况且我就住楼上，这不刚好回家了吗。”说着拿墨镜挠了挠后脑勺。

    又补了一句，“云小姐，你快吃吧，你点的面食，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云为雨接过他手中的外卖，手微微碰到了他的手，察觉到他顿了一下。她将外卖带子握在手中，“谢谢，不早了，拜拜。”说罢便关上了门。

    手机振动又传来，不用看肯定是Z总的消息，云为雨锁好门暗暗叹了口气，脑海中竟冒出外卖小哥的脸，若是Z总长那样就好。

    云为雨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上帝果然是公平的...

    只吃了几口馄饨，Z的消息一直弹个不停，云为雨只好百度搜了一张腿照，截掉水印，又加了美白滤镜，将照片发了过去，附上一句甜甜的语音，“Z总，早点休息哦，我也要睡觉啦，晚安，明天见。”

    Z一直缠着她要腿照，把她逼的没办法了。

    云为雨被那油腻老登恶心的不行，胃口也没有了，盖上盖子，放进外卖袋，把袋子搁在垃圾桶旁。

    敷着面膜拿小号刷了会儿短视频，划掉几个滤镜很厚的帅哥，心想这还不如外卖小哥呢，她叹了口气，揭掉面膜，梳好头发，抹了护发精油，便躺下了。

    脑海中却冒出了那小哥的脸，云为雨忙拍了拍自己的脸，看样子他还小，自己这是想什么呢？索性放空脑袋休息了。

    谢覆回了房，洗漱完毕，抱着头躺在床上，想着她的外卖备注——云小姐。又想起她甜甜的笑，她的素颜实在是太惊艳了。

    嘴角止不住的笑。

    不知道她在哪个直播间呢。有这么多人送礼，想必是个才华横溢的大主播吧。想着他便起了身，拿起手机搜起来，打开视频平台，关键词输入“好看的女生”，划了无数条，都没有找到她，又换成“云”还是没搜到，只有满屏的云彩。

    谢覆放下手机，头捂在枕头里，好烦啊，早知道问一嘴了。转念一想，就干问不表示表示？好像自己卡里只有二百块钱，早知道就不跟家里闹掰了，再也不说什么自力更生的话了。

    不过出来一趟也不会遇着她，可能这就是姐说的缘分？！那他可要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