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心碎心醉

作品:《假白鹿山

    翌日九月十七,已连着两天没死人。也许真如鸨母所说,死的都是当初杀害吕青的凶手。

    “林小娘子!”验尸房外衙役来报,“含晖门查到一可疑男子,许与案子有关,已押至开封府。”

    林栖吾闻言恍神,与身后的陆敛陌和三条对上眼神,便立马跟着衙役往出赶。

    三人到达府狱时,北哥恰好开始了审问。

    而她看着前方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想起吕青与土妖,便多少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高复。”俞洋北高声问,“你抛却妻儿,带着全部钱财与衣物欲出城门,是为何?”

    牢中跪着的男人窥了眼俞洋北,后背发抖。

    “我出城去做生意。”

    “你家娘子知道吗?”

    高复嘴唇一颤,上下晃着头道:“知道,知道。”

    北哥闻言一拍桌子,冷声道:“她不知道。”

    林栖吾只见高复的脸色骤然一变,随即睁大了眼卖笑:“我这不是想着挣钱了再回来吗。”

    俞洋北没眼看他,继续道:“前日死去的屠户生前常与你约着喝酒吧,这个节骨眼走,不等他头七了?”

    高复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颊不住抽动,这时他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再次笑道:“狐朋狗友,狐朋狗友。”

    这巴掌响亮,却换不来众人同情。

    林栖吾与北哥对上眼神,默默道:“你怕吕青来索命吧,怕与他们落得一个下场。”

    “我在两日前见过你。”陆敛陌也开口,“断脖的死相你见过,第二次你好似便没来了。”

    “我……”

    地上人似被扼住咽喉,像一条枯死的鱼般一动不动了。

    林栖吾盯着跪坐的人形,一度以为自己在看画,可余光刚瞟见北哥吸气欲说话,底下的高复便飞快弹起,连滚带爬地向北哥冲去。

    “救救我吧俞巡使。”他紧紧扒住俞洋北小腿,“别让女鬼杀我。”

    “你招了?”北哥想推开他。

    “招,招……”

    敢带着积蓄不顾一切地逃走,可见得他已被吓得不轻,他们二人只是稍微说了点实话,他竟真受不了了。

    俞洋北随即道:“女鬼进不来开封府。当年你们如何杀害的吕青?如实招来。”

    高复闻言半张着嘴,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两年前一个夏夜。

    当晚我与鲁屠户去喝酒,喝了一半,那姓方的就来搭话。我们与他还聊得来,就喝得晚了些。

    回去路上,正走到田边草丛,便遇见了那个女人。

    该死的姓方的酒量差,偏要去调戏人家。我劝着他,谁知鲁屠户也是个昏了头的,竟跟上去。

    我劝不得了,还疑心那女人怎么不跑,现在想想,确实是目盲啊。

    她哭不出逃不掉,就被摁在地上,我害怕他们两个不爽了连我也打,就只敢劝。

    我冤啊巡使,我怎么帮她啊。”

    高复趴在俞洋北腿边,一双手边说边哆嗦。

    他若什么都没干,何必如此害怕?

    俞洋北看得明清,又问:“死者有三,你们四人都做过什么?吕青身上带有翡翠镯与金镯,财物又去哪了?”

    高复的双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许久后终于能够开口:

    “人被他们失手弄死了。”他的声音极轻,“怕人找,鲁屠户说要灭口,他回去拿刀顺带找了个帮手。后面威胁我说不帮忙,就连我一起杀。”

    “至于财物,我见都没见过,绝对没拿啊。”

    “所以……所以我只是用了刀。我也是为了保命啊!”他突然大声嚎叫,“其实我一直良心难安,巡使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守好你的良心,记得放到公堂上。”北哥一把拽开他,带着其余人离开了牢房。

    真相是如此的直白而残酷,纵使唏嘘不已,吕青也无法起死回生。

    林栖吾淡淡抬眼,恰巧对上陆敛陌眼神。

    快要直面土妖了,那时他们比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不能呼吸,又重得她快要吐血。

    “薛郎君的卦签快好了。”陆敛陌走近一步,“我们先行去田中找找土妖位置。”

    马上吗?盯着他的眼睛,他也是哀伤的。

    “走吧。”

    马车颠簸出道路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个转角的街景都浮现在她脑海。心不在焉却又聚精会神,这种状态到底算什么。

    林栖吾斜了眼坐在她右边的陆敛陌,挪得离他更近。

    右臂在压靠中渐暖,一声浅浅的叹气自耳边传来,紧接着是更暖的怀抱。

    “没事的。”他道。

    “我和你约好了呀,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不能独自消失,不可抛却彼此。还有……失控时杀了他。

    毁约的想法竟隐隐冒出苗头,林栖吾不语,点了点头。

    “可不能毁约啊。”他这样说。

    讨厌死现在的陆敛陌了。

    “阿吾?”

    林栖吾转头亲上他,都说唇为形,舌为韵,齿为声。堵住嘴,便再也说不出话。

    况且就算她毁约又如何,他们俩当然是听她的,她自有计划。

    忆着苦中甜,马车再一颤,舌尖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

    陆敛陌后撤身子,迷离地觑着她,待发现那血是从他自己舌尖渗出的,才泄力靠上她肩头。

    “没事的。”

    听他把这话又念了一遍,林栖吾舔舔嘴唇,并不当真。

    一刻钟后,马车到达城东农田。

    二人下车,此处前几日发生接连命案,现在路上已见不到人,正好给了他们方便。

    左右环顾,以防百密一疏,陆敛陌只将祸斗唤了出来。

    纯黑色的狗毛皮顺亮,一双眼炯炯有神,当即便盯向面前广阔的田地。

    它低头嗅着,一跃可跨九步远,吼叫中自有火气显现。

    二人眼睁睁望着它寻食了许久的蚯蚓后,祸斗终于呲牙低吼,伏身朝西边追去。

    林栖吾与陆敛陌不自觉跟上。可那开阔的视野内只有黑狗身影,哪有先前的土妖身形?

    陆敛陌拉住她站定,道:“祸斗的判断不会有错,土妖一定就在那。”

    那?林栖吾此时只能看见一只迅捷的狗。

    她不禁发问:“连形也没有了,怎知是土妖?”

    说话间,陆敛陌身形一顿,连着拉住她的那只手也松了力气。

    林栖吾顿感异样,往前一步正欲察看对方状态,视线内霎时闯入一片黑。

    重击自她右肩传来,紧接着整个人砸向地面,昏天黑地中有许久无法动弹。

    再待睁眼,不止她一个,陆敛陌倒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祸斗的目标。

    与人一般长的黑狗死死咬住七天剑往下压,陆敛陌双手抵剑,却不耐祸斗口中喷出烈火,几近失力。

    一片混乱中林栖吾努力稳住心神,竟发现陆敛陌双手甲缝泛蓝,眉心闪动。

    她当即便想通——是土妖致使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变多,祸斗才会如此。

    眼见陆敛陌愈发吃力,林栖吾紧紧攥着袖口,乍然想起怀中火属的琉璃片。

    薄片内三足鼎遇日光生火。

    可如何用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终于出声:“阿陌,我怎么帮你?”

    祸斗闻声多了几分恼怒,加重力道,更使陆敛陌难以招架。

    他艰难回:“塞它嘴里。”

    这个动作明显更加艰难,林栖吾深吸一口气,不等自己害怕便掰着祸斗的嘴往里塞。

    七天剑本就撑开了嘴,琉璃片又薄,她连火也不顾,只管使劲,待觉手中一空,方知成功了。

    这时祸斗再想吐火,却猛然松口哀嚎,陆敛陌抓到时机以剑平刺,祸斗自刀口瓦解,轻易地消散了。

    “你怎么样?”

    林栖吾握住对方指尖,直直盯向那眉心光点。

    “我没事。”

    “哪里没事!你总这样说,我要生气的。”

    陆敛陌偏过头咳了两声,回:“不会死就是没事。”

    不会死……他的手明明在她掌心抽颤。

    “我不管白鹿神怎么教你的,难受就是难受,怎么说都好,你告诉我。”<

    /p>这话林栖吾已不知说过多少遍,而他像是第一次听,第一次想要回答。这个状态持续到眉心光点消失,她还在等,可是对方神色已然平复。

    他摇头道:“方才比起痛,我更怕自己失控,那时的我或许不能称之为人。这种难受不是肉身之痛可以比的。”

    “如果非要说,我们的约定可不可以作数?”

    话音落,林栖吾垂下头,微微松手,陆敛陌的手指已恢复正常。

    “你是不信我吗?”她根本不必听见回答,转身拾起琉璃片。

    “这个为什么能对祸斗起效?”

    陆敛陌再次被她搞得哑口无言,无奈中还是回:“琉璃片仅透日光便有灼烧之感,祸斗以火击之则更甚。”

    “可我没感觉啊。”

    “赵小娘子的东西对你不起作用。”

    “你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拿的?”

    “是,很烫。”

    陆敛陌与她闹了别扭,踉跄走到田边的水井处打了盆水。冲净手掌凝血后上药包扎,全程没与她说一句话。

    林栖吾静静跟着,从盆里拨了点水洗手,没敢说要帮忙。

    要她道歉不就违了自己的意?可总不能放着对方不管。

    身侧人深一脚浅一脚,她一点点靠近,试探着去牵手,他没甩开。她将脸凑近,对方也任由她亲。

    直到即将看见车夫,陆敛陌终于伸手帮她拍了拍裙摆,示意她走在前头。

    后续乘马车回到林府,二人间似无恙,只叹这一遭突逢变故,花费的时间稍长了些。

    回房灌下几口茶,林栖吾掏出琉璃片合于掌心,玉般温润的触感并无丝毫灼热。忆及赵衔页,又是一份怅惘。

    她将琉璃片举在眼前,一点日光穿过薄壁,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晕。翻掌,琉璃引出祸斗狠历的模样,她终于开始害怕。

    早知土妖由蚯蚓凝聚而成,不曾想其气无形,祸斗得令追寻土妖,竟是那般盲目。

    现在土妖已知晓二人在追踪它,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又再次增加,对抗土妖似乎变得更加艰难。

    她将琉璃片仔细放回怀中,紧紧捏住茶杯……吕青,吕青。死于不义之人,难留全尸。木虎案中也有尸骨,看来是同样的怨气引来了妖。

    纸人会说话,土妖也留有人形,不管是吕青还是妖,能够解答案子中仅剩的谜团——“男人的声音”吗?

    也许谜团解开,他们在宁巧却那也能有进展了。

    正想着,屋门被叩响,下人道宁巧却早一个时辰前送来了新药,并嘱咐先前的药效果不及此副,可不必喝了。

    林栖吾拿起药方,字迹比上回的潦草,像写得太快。

    收好纸,桌上两提药的份量比上回的还多,她拿不准这药该不该吃,还是觉得要先给魏尹过个目才好。

    这般算着时间,刚跨出大门门槛,二人便望见了街角的习烛言。

    他的身影被墙掩住一半,侧目望来,恰与他们对上眼神。

    只见他的手在桌上点了两下后起身离开,林栖吾差下人去寻,桌上是一封信。

    见此二人只能折返回房,拆开信封,是官场上的进展。

    信上写道三司盐铁副使韦利常,字仲庸。出身商人家庭,自幼随父经商,进士及第后因“精于理财”被三司使看中,从地方知县一路提拔至此。

    习烛言没有他与崔相交易的直接证据,只能先提醒他们注意此人,并于明早二楼再聚商议。

    回看通篇“商”与“财”,林栖吾便想起阿爹说过崔相一派曾动用过国库钱财。

    不比京溪路转运使韩卫卢,这个韦利常与崔相一派人中未有任何乡党、同年、师生之谊。无畏威胁,皆是利益。

    官职一个个浮现,林栖吾只觉头疼,土妖之事迫在眉睫,他们又生死未定,看来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接近真相。

    缓缓合上信,空荡的屋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人,可她知道陆敛陌在身后,一直都在,不会消失。

    她回身一笑,“阿陌,走吧。”

    陆敛陌迈步跟上,问:“明早,我记得是去玉带羹吧。”

    “是,我还没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