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048章
作品:《冒名之恋》 许者清醒来时,天光初透。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被子搭在腰上。喉咙是干的,像喊了一夜。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张脸,青紫的、肿着的,纱布裹到只剩一双闭着的眼睛。她喊他,他听不见。
她撑坐起身,抹去嘴角痕迹,将睡乱的长发草草拢至耳后,进了洗手间草草梳洗。再出来时,门恰好被推开。
魏林端着两碗粥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一顿,放下碗。
“……什么时候来的?”她嗓音沙哑。
“刚到。”魏林坐下,“一夜没合眼?”
“睡了。”她停了停,“跟没睡一样。”
她没再接话,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皮蛋瘦肉粥,热气扑面,香气氤氲,舌尖却辨不出滋味。
魏林也在喝粥,视线始终落在病床上。
“为什么昨天我来之前,你就在?”她问。
“我和他一起来的。”魏林说,“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勺子停在半空。她没想到魏林知情。
但她没追问,只低头继续吞咽,喉头滚动。
“他父母早年官场犯错,在这里服刑。判了二十年。”
“他换了容貌,没脸见他们。这几年第一次回去探视,还没进到里面,就出了车祸。”
她捏着勺子的指节收紧。
“你也在现场?”
“他母亲很严格……说好替他到他母亲面前作证,约好地点会合再一起进去。”魏林顿了一下,“结果……我当时离事故现场不到一百米。”
沉默良久,许者才问:“这间房也是你安排的?”
“嗯。昨晚从ICU转出的,我找了这间单人病房。”魏林说,“别看他包得像伤员,体征其实是稳定的。CT显示轻微脑震荡,不算深度昏迷,应该说是嗜睡,算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
“这些情况我确认过,才给王蓝河打电话。”
许者清张嘴想道谢,魏林抬手打断:“不必。这事轮不到你谢我。”他顿了顿,“我和他的关系,我有责任。”
眼眶一热,她低头舀起一勺粥,终究没吃,又放回碗中。
“我让我爸联系了亮市的医院,”她说,“医生说今晚能转院。”
“好。”魏林说,“住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静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余光却都钉在病床上。
忽然,床上那人眼睫极轻地颤了颤。两人不约而同倾身凑近。
“邬风。”
这是许者清某种意义上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发颤。两个字在病房里落下,无人回应。
病人并未醒来,眼睑重又合上。
“别叫了。”魏林按住她,“让他睡。”
她退回床沿坐下,静静望着他。
魏林起身收拾碗筷:“我出去办事,晚点回来。如果你们要外出,留个人守着。”
她颔首。
魏林走到门口,驻足回望了一眼病床,这才拉开门离去。
许者清独坐片刻,起身去卫生间,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镜中人眼底青黑淤沉,她盯了两秒,揉了揉眼出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
甜美从天而降,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许者清身子一僵,随即松懈下来,眼眶发热,泪先一步滚落。
她呜咽出声,怕吵到病人又立刻止住,拉着甜美退到病房外。
甜美身后站着一个高瘦男人,发际线微后移,戴着眼镜,气质像历史老师。是小江,甜美的未婚夫。
许者清只在聚会上碰见过一两回,这会儿含着泪朝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许者清抹泪,“你不用上班?”
“上什么班!”甜美瞪眼,“忘了?昨天是你生日!群里消息炸了,你一条没回。昭昭急得团团转又抽不开身,蒋繁草家里也有长辈住院,我辗转问到丫枝,才知道地址。”
许者清怔住。昨天……竟是她生日?她在飞机上、在医院里,竟将日子忘得一干二净。
“那别告诉昭昭了。”她说,“她家那个零食超市,最近来了竞争者,压力很大,等我回去再跟她说。”
甜美还要再说,又一拨人到了。邬母走在最前,满面红光,王蓝河与丫枝跟在后头。
王蓝河要进病房,被丫枝拽住。
“蓝哥,保持距离,让她一个人先进去。”丫枝朝邬母背影偏头,“她的假儿子躺着,看她怎么装样子。”
邬母推门而入。许者清回头,正撞上她的视线。邬母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进去。
“别在这儿耗着了。”丫枝拉住她,“你才多大,照顾病人这种事,你能做得比人家‘妈’好?楼下有家早茶店,苏迪安等着呢。我们商量商量。”
“放心。”丫枝声线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门内,“我在病房安了隐形摄像头,不怕有人做坏事。做了更好,一抓一个准。”说着,眼风扫过病房门。
许者清便这样被她们拉走了。
早茶店在昨晚所住酒店的拐角,进门便是蒸笼腾起的虾饺鲜香。
苏迪安坐在角落卡座,见人来,往里挪了挪,给丫枝倒气泡水。
“你们谈正事,我们吃我们的。”甜美拉着小江在邻桌坐下,翻菜单。
四人坐定,压低声音。
“说说吧。”丫枝开口,“把知道的都摊开说说。”
“我一直知道他是邬风。”王蓝河说。
“我昨天才知道。”丫枝说。
“我也是昨晚。”许者清说。
短暂沉默。
“第二部原计划下月开机,”许者清说,“他这个状态没法演。脸有伤,腿也有伤。”
“秦总签的是他本人,不是南风影视。”王蓝河说,“秦总那边连制作团队都能换。”
“昨晚秦总来了,A姐也在。”许者清说,“秦总和A姐已经搭上线了。秦总的意思,让邬陈奕顶替。”
“什么鬼!”丫枝拔高了声调,“这些人简直是一丘之貉!”
苏迪安给丫枝添了气泡水:“我也出过车祸。腿部恢复不可能一蹴而就。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都说不准。”
许者清点头。
“现在头疼的是……他们掌握他的过去。”她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卡座里又陷一片沉默。
“太乱了,头疼,”丫枝揉额,“我投了那么多钱进南风影视,就指望我们三个——我、邬风、蓝哥——干出点名堂。现在他躺着……憋屈。不如,去祈福转运吧?”
苏迪安笑了:“宝贝,你这是要用玄学大法?”
邻桌甜美探头:“许者清去吧,这里不远有个祈福公园,很出名。转转运,说不定管用。”
许者清听着,没有应声。她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底的水渍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近来确实诸事不顺……
离晚上转院还有好几个小时。
“好。”她说,“去祈福。”
主意是丫枝出的,临了,她自己又不去了。
“我和苏迪安不去。”丫枝说,“你们三个去。”
“为什么?”
“我家供着别的神,上月刚拜过,这阵子不能去别家,冲撞了不好。”
许者清表示接受。
王蓝河说:“我回病房守着,你们去。”
众人散去。丫枝和苏迪安往回走,王蓝河跟在后面。
许者清、甜美和小江,朝祈福桥的方向走。
临江草地旁横着一座桥。
桥身不高却宽阔,跨于水面之上。桥尽头有棵老树,枝丫
间系满红布条,风一过,翻飞如灼灼火团。
许者清踏上桥面,仰头望天。
天色湛蓝,流云被风推着疾走。连日淤塞心口的闷堵,似被风掀开一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甜美挽着小江走在前面。小江语速慢,步态缓,显木讷;甜美端庄,步履生风。两人看起来并不搭配。
可他们相视时,许者清忽地失语。像有无形的线牵连二人,外人难入。
甜美鬓边碎发被风扬起,小江极自然地伸手替她捋平。
许者清移开视线,走到树下,买了条红布条,系在最矮的枝桠上。她只写了两个字:平安。
风过,红布条扬起,连成一片细密的喧哗。
许者清在桥头站立良久。
天色渐暗,桥下粼粼水波,揉碎了一江晚霞。
病房内,邬母以为真有摄像头,不敢妄动,只坐在椅上摆弄手机。
丫枝与王蓝河回去时,她才抬眼动了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丫枝径直走过去:“阿姨,你回去。”
邬母一怔:“我凭什么回去?我儿子还病着,我要照顾他!”
“谁是你儿子?”丫枝面不改色,“快走。”
邬母嘟囔了一句,双臂环胸,后背抵住门板:“凭什么听你的?”
丫枝伸手:“拿手机。收款码。”
邬母露出讥笑,心想:想用钱封口?看你能给多少。
可她的手比心思诚实。手机摸出,收款码点开,动作一气呵成。
丫枝指尖点击。
三万元转账成功。
屋里静了一瞬。
苏迪安在角落剥橘子,闻声抬头。
“够了吧。”丫枝说,“回去。回你家。”
邬母脸上竟无半分愧色。钱一到账,她非但不窘,反倒眉开眼笑:“哎呀,我早想回去了!在这儿待着,闷坏了。”
“快点,老巫婆。”丫枝盯着她。
邬母拎起一袋杂物,脚底生风似的走了。
丫枝看她走远,关上门,舒了口气:“憋死我了。有钱为什么不早用钱打发。”
王蓝河笑:“有钱也别这么糟践。三万捐流浪动物,能救多少猫。”
丫枝懊悔:“唉,是啊。钱扔鳄鱼嘴里了……悔死了!”
苏迪安仍在笑,橘瓣已被他整齐码在纸巾上:“没事,用我得钱捐给猫猫。”
病房重归寂静。天色已擦黑。
趁着许者清不在,两人抓紧时间处理正事。丫枝点亮手机,翻出那份特地提前编辑好的声明。
王蓝河心领神会,掏出手机走到病床前,调整好拍摄角度。
丫枝看了一眼稿子,俯身靠近镜头,压低声音:“……各位邬陈奕的粉丝乌梅宝宝们。邬陈奕重伤住院,《讨厌霸总》系列会暂停更新,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大家不要忘记我们。”
她说完,王蓝河按下停止。
“这条稳住粉丝。”王蓝河说,“等伤愈复出,有话可说。”
“稳的有了。”丫枝说,“再来条硬的。”
王蓝河重新开启录像,对准病床。
丫枝重新站好,对着镜头:
“《讨厌霸总》的粉丝们,你们好。不知现在是否该称你们‘乌梅’。”
“床上这位,艺名邬陈奕,本名邬风。”
“其实你们喜欢的,一直是邬风,不是邬陈奕。”
“他车祸伤及了腿部与面部,恢复期约半年。这半年内播出的剧集,都不是邬风出演,所以你们会发现演技还有气质上面,都会有所下降。”
“请大家不要混淆了哦。”
王蓝河按下停止。
苏迪安将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丫枝接过,掰了一瓣丢进口中,狠狠嚼着,“哼,放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