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血债

作品:《枕庭

    审讯进行得很快,那宫女本名姓沈,十九岁,入宫不过两年,现下名唤兰芝。她本是三年前因贪墨案被抄家流放的沈知府之女,其父沈怀仁曾是一方能吏,却因不肯与某位官员同流合污,反被诬陷贪墨。沈氏因年纪尚幼,被辗转送入宫中为婢。

    她心中埋着血海深仇,又因时相是那官员的上司,认定是时文渊一党害了她全家,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奈何宫墙深深,她一个低等宫女,连时相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复仇。直到时徽予入主中宫,她便将复仇的目标,锁定在了这位皇后身上。

    “时文渊害我满门,我要他血债血偿!杀不了他,就杀了他的女儿,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沈氏在刑讯室中嘶喊,眼神疯狂,带着刻骨的恨意。口供和查证结果很快呈报上来,时徽予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上面记载着沈家的遭遇,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几个字眼,眼神晦暗不明。

    引珠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兰芝罪大恶极,意图谋害娘娘,按律当处以极刑,株连其尚在世的家人,是否...”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沈家男丁早已流放,女眷为奴,现下查出沈氏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当年因不足六岁,侥幸未随流刑。

    “她那个弟弟,现在何处?”

    引珠一愣,忙道:

    “奴婢这就去查。”

    消息很快传回,沈氏的幼弟今年刚满十岁,在京郊一所条件简陋的官办善堂中,体弱多病,境况堪忧。

    “引珠,你亲自去一趟,找到那个孩子,将他带出来,寻一个远离镜州的人家,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平安长大。此事务必隐秘,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引珠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您要救兰芝的弟弟?她可是要杀您啊!”

    “照我说的去做。”

    时徽予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

    “至于沈氏,暂时不必处死,关押起来,严密看守,但要让她知道,她弟弟还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

    引珠虽满腹疑惑,却不违逆,随即躬身应下:

    “是,奴婢遵命。”

    时徽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沉默着。她救沈氏的弟弟,并非出于纯粹的仁慈,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和一个心有牵挂的棋子,哪个更有用,她还是知道的。

    兰芝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等了很久,牢房不大,三面是冰冷的石墙,一面是拇指粗的铁栏,墙角堆着一小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头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反反复复,她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日夜。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她以为自己会怕,可从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怕死了,她只怕死之前,没能拉那个女人的命陪葬。

    可她苦心谋划的刺杀没有成功,那个叫谢云深的禁军统领挡在了前面,她甚至连皇后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失败了,一切都完了。她闭上眼,等着那扇铁门被打开,等着刽子手端着毒酒或白绫走进来。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饭倒是每日都有人送,一碗冷饭,一碟咸菜,一碗水。她起初不吃,可饿了两天,胃里像火烧一样,她还是端起来用下,吃了却又后悔,觉得自己没用,连死都死不利索。

    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是还不想死,她还有弟弟,那个被送去善堂的弟弟。她不敢想,想了怕自己会哭,自从爹娘死了之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眼泪换不回爹娘的命。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兰芝猛地抬起头,只见铁栏外站着一个宫女,穿着体面,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宫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包袱从铁栏底下塞了进来,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兰芝盯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寻常的青布,打着个结,她解了几次才解开,手指在发抖,里面是一只旧荷包,针脚粗糙,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看见那只荷包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是她做的。

    十三岁那年,她学了没几日针线,想给弟弟做只荷包当生辰礼,绣工丑得不能见人,弟弟却喜欢得不行,日日挂在腰上,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再也没有见过弟弟,也没有见过这只荷包。

    她以为它早就丢了,可它被一双陌生人的手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这只青布包袱里,送到了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兰芝将荷包攥在手里,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死死逼回去。

    又过了几日,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捧着干净的衣裳和一盆温水来到了兰芝的牢房。

    “沈姑娘,皇后娘娘要见你。”

    嬷嬷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停下。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扇半掩的窗。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一只白瓷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迎春,黄灿灿的,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该跪着,该磕头,该说些感激涕零的话,可她说不出口。

    时徽予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兰芝。这个女子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像一棵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

    引珠站在一旁,替时徽予斟了杯茶,便退到门口守着。

    “沈妙云。”

    时徽予开口,声音不高,沈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你弟弟的事,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他如今在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寄养,姓改了

    ,籍贯也改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谁。那户人家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夫妻俩没有子女,会待他如亲生。他如今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

    沈妙云的眼泪又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本宫留他性命,给他一条生路,并非本宫仁慈,只是觉得,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你的恨,本宫明白,但你的方式太蠢,除了搭上你自己的命,也让你弟弟彻底成为孤儿,毫无用处。”

    沈妙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报仇,可真正的仇人,或许并非坐在你面前,而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律法,罗织罪名,让你家破人亡的人。你的恨,用错了地方。”

    沈妙云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徽予,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

    “那些人,是谁?”

    时徽予没有回答。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看着你弟弟平安长大的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能真正触及到那些人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的忠诚,从此只属于本宫一人,你过去的仇恨,需化为刀刃,指向本宫所指的方向。”

    沈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缓缓俯下身,以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沈妙云,愿为娘娘效死,此生此命,但凭娘娘驱使。”

    时徽予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没有多少得色。

    “起来吧。”

    她道:

    “引珠,带她下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从今日起,她跟着你。”

    引珠应了一声,走过来扶起沈妙云。她站起身时没有再看时徽予,只是低着头,跟着引珠往外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风已经悄悄吹进了宫墙,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枝头萌出了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只是这宫廷深深,又有多少新生的希望,最终会湮灭在更深的阴谋。时徽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选定的路,已无法回头。

    最后一场倒春寒,挟着冰冷的雨丝笼罩了整个皇城。这场寒雨,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解游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彻底推向了深渊。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嗽加剧、痰液中甚至带了血丝。太医轮番值守,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年轻的帝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朝会自然是无法举行了,政务文书如雪片般堆叠在御书房的外间,起初解游还强撑着,让陈瑾年将最重要的几份念给他听,他再口述旨意,由时徽予代笔,可很快,连这点精力也难以维系。

    边境尚有烽烟,国内亦有多处亟待处理的政务,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代行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