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尊荣

作品:《枕庭

    他的语气逐渐激昂,带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自傲。

    “龙椅,凭什么只能他解家的人坐。为父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运筹帷幄之智,更有一匡天下之心,论能力,论威望,论对江山的贡献,为父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只知道沉溺儿女私情、最后还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毛头小子?就因为他姓解,是所谓的天潢贵胄,为父就只能永远俯首称臣,看着他坐在上面发号施令,甚至还要时刻提防他的猜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既然他解游不仁,背地查我的底细,欲除时家而后快,那为父便只好取而代之。这龙椅,也该轮到时家来坐坐了,为父如此英明神武,合该为人君,主宰天下,岂能永远屈居人下,做那看人脸色的臣子?”

    时徽予听着父亲这般理直气壮,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呕出血来。原来,在父亲心中,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君臣纲常、父女亲情,都比不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张龙椅,他可以隐忍二十年,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所以你选择利用我,见我有意推翻解游,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

    “不错。”

    时文渊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你恨他,那便不需要为父多费唇舌,你就会搜集他的罪证,联络反对他的势力,对他下手。”

    “你以为裴琰在北境遇险,真的是狄人狡诈,朝中奸佞作梗?”

    时文渊冷笑:

    “那是为父故意泄露了部分边军布防给狄人,又暗中拖延了援军和粮草!裴家那小子,仗着军功和裴家的声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暗中调查为父门下官员克扣军粮之事,还试图向你递送消息。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正好借狄人之手除掉他,还能削弱解游的外援,一箭双雕!”

    时徽予浑身冰凉,想起了裴琰死守朔风城、浴血奋战的惨烈,心中羞愧。

    “还有谢云深。”

    时文渊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此人对你忠心太过,武艺高强,又掌控宫禁,是个变数。为父本想借赵奎之手除掉他,没想到竟被你保了下来,不过无妨,今日之后,他也活不成。”

    “至于顾衍之,秦横,这些冥顽不灵的人,总想跟为父作对,正好一网打尽。到时候,史书上只会记载,是他们勾结皇后,意图谋逆,被为父诛杀。而史书上,只会写为父拨乱反正,他们遗臭万年!”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后乾坤独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风凛凛。

    这番话彻底撕下了时文渊最后一点伪装,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算计亲生女儿,谋朝篡位...时徽予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罪行,只觉得浑身麻木。原来,她所以为的“保护父亲”、“清除奸佞”,都是在助纣为虐,都是在祸害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将士。

    巨大的罪恶感瞬间将她淹没,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冰冷中,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猛地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药。

    那个突然出现的慢性毒药方。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死死盯着御阶上的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问道:

    “林宜华那个能让人慢性死亡的偏方,是你...是你故意让人把消息透露给我的,是不是?!你早知道我会对解游下手,你甚至希望我毒死他,是不是!”

    如果连这件事都是父亲的算计,那她时徽予,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一个被亲生父亲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是的傀儡。

    时文渊被她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绝望所慑,微微一愣,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不错。”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淡:

    “那宫廷秘药早已失传多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是为父辛苦寻到,想方设法透露给了你那个心腹医女。为父知道,以你的心性和处境,一旦得知有这样的方法,一定会想办法用在解游身上。”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面容,继续说道:

    “你亲自下手,可以彻底斩断你和解游之间可能残存的任何转圜余地,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得意:

    “万一事情有变,你也可以成为最好的替罪羊。毕竟,毒害君王是皇后一人所为,为父只是被蒙蔽的忠臣,和痛心疾首的慈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前世的父亲竟是真的谋逆,解游是不得不杀,而她,只是被父亲拉下水的的棋子。

    这一世,父亲的手段更高明,布局更深远,而她,却依然是那颗最好用的棋子,被父亲精心操控,一步步走向深渊,亲手为父亲铺平了通往龙椅的路。

    “哈哈...哈哈哈...”

    时徽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原来,她为之付出一切,她的爱情、孩子、名声、良心所换来的,不过是父亲眼中的利用价值,和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替罪羊身份。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时徽予缓缓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愚蠢,都一并擦去。她看着御阶上那个野心勃勃的父亲,野心勃勃的模样,胜券在握的姿态,那里还有半点从前记忆中的模样。

    “我明白了。”

    重生,原来只是老天对她被蒙蔽一世的怜悯。

    时徽予死水般平静的眼神,让御阶之上的时文渊也微微挑了挑眉。他近乎欣赏地看着女儿那张褪去了所有血色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因血脉相连而产生的不适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尽在算计之中的踌躇满志。

    “明白就好,徽予。”

    时文渊的语气难得温和:

    “为父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囿于私情。你为时家,为为父所做的牺牲,为父都记在心里,待为父登基之后,自会厚待于你,给你应有的尊荣地位。”

    厚待?尊荣?

    时徽予听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的牺牲,她的痛苦,她的双手沾满的鲜血和罪孽,到头

    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厚待,而她所失去的一切,又该用什么来衡量,用什么来“厚待”。

    但她没有反驳,时文渊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驯服,略踱了两步,环视着殿下依旧被控制的局面。顾衍之和秦太傅被死死按住,谢云深在数人的围攻下渐渐力竭,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动作开始迟缓。

    “为父说过,这是一局完美的棋。”

    他缓缓开口,既是说给时徽予听,也是说给那些被擒的忠臣,跪伏的臣子:

    “此局之妙,妙在进退皆宜,万无一失。”

    他伸出两根手指,仿佛在细数自己的杰作。

    “两条路,无论走哪一条,最终的赢家,都只会是时家,是为父。”

    “第一条路,便是如今这般,你,我的好女儿,成功逼得解游退位,以皇后之尊,联合忠臣掌控朝局。届时大局初定,可你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真正驾驭这偌大的江山?朝野上下,必是人心浮动,急需一位德高望重、能力卓绝且名正言顺之人出来稳定大局,放眼朝堂,除了为父,还有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傲慢:

    “为父届时,便可勉为其难地顺应众意,在百官恳请、天下期盼之下,不得已接过这江山重担。史书工笔只会记载时相忠心耿耿,在皇帝昏聩、皇后乱政、社稷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最终众望所归,承继大统。”

    他瞥了一眼时徽予:

    “而皇后娘娘你,或许会被记上一笔惑主乱政,但看在你还政于贤的份上,为父自会替你正名,保你一个太后的尊位颐养天年。不过你还年轻,为父也可给你一个公主的名号,安度余生。”

    时徽予心中冷笑,什么太后,只怕是囚禁深宫,了此残生罢了,至于所谓公主,定然是想着自己还年轻貌美,再嫁以笼络重臣而已。父亲连亲生女儿都能如此算计利用,事成之后,又怎会留着她这个知晓全部真相的隐患,所谓的厚待,不过是另一个美丽的谎言。

    “至于第二条路。”

    时文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那便是你功败垂成,兵马溃散,被当场擒获...为父也早已备好了后路。”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纸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摩挲过。

    “看到这封信了吗?”

    他将信笺举高,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便是为父准备好的认罪书。”

    殿内众人,无论是被制住的顾衍之、秦太傅,还是那些跪伏的臣子,甚至包括心如死灰的时徽予,都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住了那封普通的信笺。时文渊将信笺展开,缓缓宣读一份感人肺腑的奏章:

    “罪臣时文渊,泣血顿首,百拜于皇帝陛下御前。臣女徽予,蒙陛下不弃,册立中宫,本应恪守妇德,佐助君上,然臣教女无方,疏于管束,致其心怀怨怼,性情偏激,竟行此大逆不道、谋朝篡位之举!臣闻讯,五内俱焚,痛不欲生,臣世受皇恩,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岂料家门不幸,出此逆女,万死难赎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