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柿子林

作品:《怎么与仇人HE了》

    “宋老先生。”江谨冷声开口,全然无了方才的小心之感。

    宋兼不动如山,可他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您不希望查清真相吗?您早就知晓这其中有异之处对么?恐怕与我父亲的阻拦出于同因,对么?”

    他的话音落地无声。

    良久,男子低哑的嗓音才传来:

    “死了如此多人,你还不明白么?”

    “深入触及此案,只会是再一次血洗朝堂,当年是江兄这个定国大将军,是他率领的定天军,而如今呢?”

    “是六部,还是君临阁,抑或是另一个将领,你可有想过,你究竟是你自己,还是旁人的一把刀呢?”

    他的气息依旧沉着,并未抬起头来,浑身的死气难以忽视。

    江谨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猜到他不会再告知其他了,只怕闻舛林也只是个无关痛痒的消息。

    想到此,江谨语气反松了下去:

    “世伯,我是我,一直是。”

    “如果不查,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伯,更对不起当年的自己。”

    “我已命人收拾好这里的两间房,宋老先生可以先住于此地。”

    宋兼长叹口气,终于有所动作,却未再靠近大殿一步,而是转身面对江谨,视线再越过他落向爬满青苔的石板地。

    “你走罢。”

    —

    此刻,行宫内仍旧欢歌连连。

    伴着远处的乐声,孟笙缓步前行,身旁人换了又换,皆是生面孔,她身后的碧潭倒是更显焦急,尽力稳住得体姿态的同时扫视着周遭。

    “姑娘以后可千万勿再单独行动了。”碧潭的语气忍不住染上怪罪之意。

    孟笙撇撇嘴应道:“这怎么只赖我呢,碧潭姐姐不是也寻不到人嘛,谁知道只是转头行个礼的功夫,大小姐便走得没影儿了。”

    “若不是姑娘硬要与旁人闲谈,怎可能会与小姐夫人她们走散。”

    孟笙失笑,幸灾乐祸道:“你还是快些寻人吧,否则回去之后你家大小姐定会责怪你。”

    碧潭暗暗叹了口气,她跟着大小姐多年,什么事都能干,可不想如今居然在此吃上一堑。

    孟笙也不管她,只是趁此机会赏着平日里难见的各式各类的花儿,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伸手抚着,一会儿轻吸鼻子闻着,觉着眼前的一切十分新奇。

    周围人越来越少了,碧潭很快猜到应当是宫殿内的佳宴始了。

    “姑娘,我们进去瞧瞧吧。”

    孟笙往远处望了望,端庄的宫殿威压俨然,她心底下意识有些排斥,不喜好那般场合,眼珠一转,对碧潭说道:

    “你我在此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进去冲撞了贵人可如何是好?若我们去大摇大摆地寻人,不也失了礼吗?”

    碧潭闻此翘了翘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居然有一日会从孟笙口中听到“失礼”二字,不过细想她所言也有理,碧潭只好无奈答应:

    “那我们便在外头候着夫人和大小姐。”

    孟笙点点头,向着更深处还未见过的地方走去,眼前是一片柿子林,许是未到季节,只是青柿挂满枝头,使得此处并未有什么人。

    终于可以清静一二,再无需顾及什么繁琐礼数,孟笙长舒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上的青柿,不自觉有些手痒痒,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听少年强硬的嗓音从某处传来:

    “殿下,今日若不交代出什么来,可别怪我失礼了。”

    闻此声响,孟笙给碧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只待在此处莫要出声,自己则躲于一旁的粗木后悄悄探听情形。

    居然又是方才的白衣少年与萧望在对峙,只是如今只他二人和少年的两个小厮在此,不见气势跋扈的那位公子,且分明萧望是地位更高的皇子,可身边却空无一人。

    萧望背靠着树干,微弓着腰,静静地注视眼前这个个子只与自己双目齐平的少年,神色未动,异常冷静。

    即使萧望未露锋芒,少年也不曾消解怒意,他与小厮一同将萧望围堵在树前,抱起手来,凶着个脸道:

    “殿下怎得如此模样?莫不是心里头有鬼,不敢说?”

    萧望轻轻扫了眼他三人,暗暗顶了顶腮,随即像是起了兴致般扯起嘴角,沉声道:“怎么,你有闲心屡次三番寻本殿下逼问此事,不会是你的好阿兄对你加以防备、事事隐瞒吧?如此看来,心里有鬼之人究竟是何人,恐怕不辨自明。”

    “你!”

    江延咬咬牙强装镇定,“殿下此话怎讲?真相可不管自何人口中吐出,若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怎么不敢说出半个字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许多高门之人皆清楚陛下不喜这位皇子,视之若无物,江延很早便好奇其中缘由,又事关江谨,他问个清楚总是妥帖些,看样子母亲也不知晓此事,正好能叫母亲对他刮目相看,省得母亲与阿兄总将自己当成小孩子。

    江延这一说罢,面前的萧望又是毫无反应,只是冷眼相视,周遭的空气也仿若在这一刻僵住了。

    江延有些失措地移开眼神,瞟向身边的小厮,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孟笙在旁只听清一言半语,不过一猜便知,这般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总归萧望在渠州还想法子帮助自己,而今日就算是报答吧。

    她自地上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子,两指一夹,用力飞出石子,飞速击中那白衣公子头顶的枝桠。

    残留的雨露霎时间“刷刷”落下,甚至有个被虫蛀烂的青果子猛地砸下,直直落在白衣公子的肩头,再顺势滑落下地,散发着异味的汁液却就此沾上了他的衣裳。

    两位小厮慌忙轻拍下他衣上的水珠,江延委屈地大叫:“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你们莫要拍脏了!”

    萧望留意到了那飞掠过的石子所来之处,孟笙此刻小心翼翼自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逃离。

    可二人视线交织的这一瞬间,萧望周身冰冷的气焰顿时消散,他自以为毫无顾虑的心,居然在此时控制不住地颤动。

    江延与两个小厮尚未反应过来,萧望便已越过他们跑向远处,只给他们留下个牵着一女子跑开的背影。

    江延盯着二人,口中念道:“她?莫非是……”

    ……

    萧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念头,再回神过来,便是自己紧攥着孟笙纤细的手腕。

    萧望回过头来看向她,伴着溢满花香的清风,孟笙的发丝在此刻有些凌乱,她一手抚着胸口喘气,另一手则乖乖躺在萧望手心,不曾挣脱。

    他心底思绪翻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和此人相处之时,他自己只是林木。

    林木,与丑恶的一切都不相干。

    而萧望,乃是世上最尊贵之族的耻辱。

    恰在此时,孟笙察觉到萧望的目光,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嘴角扬起习惯性的笑意。

    萧望微微一怔。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能够读懂许多人的目光,藏得再深的也不在话下。

    可这一瞬,他居然看不清了。

    她在想什么呢?她见到自己被欺凌的样子,仅仅是想着要帮自己吗?

    她会同那些人一样吗?在心中想着堂堂皇子,居然沦落到随意被侯爵之子欺负么?这个皇子真是可悲,真是不配称作为皇子……

    她也会是这样想的么?

    迟疑一瞬,他迅速收了眸中流露出的脆弱,还是缓缓开口:

    “多谢姑娘,屡次为我解围。”

    萧望轻柔的嗓音传入她耳内,孟笙笑着摆摆手表示无需多谢,顺势抽走了自己的手腕,再轻轻揉了揉手以缓解痛意,自己实在不习惯被人牵着跑,孟笙同时环顾四周,她并不认得这在何处,不

    免担心起来会不会受到孟昭宁的问责。

    此处清新的景象被她尽收眼底,不远处是一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盛,莲蓬荷叶映衬,山间雾气之故,池上散落着飘渺云烟,似有似无,如笔墨点点留白,眼前之景可真谓是如画一般。

    孟笙被其吸引,一时忘了同萧望打声招呼便朝那儿走去。

    踏上架于池上的木桥,进入湖心之亭,孟笙以手撑住扶手,另一只手伸手够着那朵莲蓬,摘下来在手上端详着。

    生的这般好,应当很甘甜。

    萧望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看着她这般欢脱,不自觉微微一笑。

    她掰出莲子,在萧望手心之中撒下几粒,随即在他对面坐下,边道:“殿下尝尝吧。”

    萧望垂下眸子,略显生疏地剥着莲子,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模样。

    二人对坐无话,还不等孟笙细细品尝莲子之味,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就是他们!”

    居然被那人发现了,萧望恐怕不算要紧,好说乃是皇子,而孟家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道不可惹事,如今这一下竟直接冲撞了那位侯夫人之子!

    不好将事情闹大,方才柿子林内,他应当并未看清自己的面目,如今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好了。

    身后人踩踏桥板的声响传来,随即感知到离自己不过三五步,孟笙将莲子藏入手心,站起身准备行礼。

    江延大步跑到孟笙身后,怒视她与萧望,想了想,如今他不好向萧望发难,那便拿他的身边人杀杀萧望的威风。

    他扁起嘴指向孟笙,语气不满道:

    “阿兄,我这般模样皆是因为此人!”

    孟笙转身看向江延,垂头欠身行礼,道:“小女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公子何出此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就是你,一定是你用那个石子击落柿子,我又并未招惹你,你为何欺负我?”

    “公子可是误解了?小女不曾……”

    话音未落,一抹靛蓝之色蓦地闯入她的余光,孟笙不自禁被吸引注意,目移向他。

    来人信步走近,姿态端方,一身宽袍衬得他气质温润有加,一双桃花眼在日光下微微眯起,柔和的目光轻轻落在孟笙身上,二人于此刻目光相接,她看得出神,手掌心中的一颗莲子都在无意中掉漏下地,在木板上清脆一舞。

    江谨神色自若,在亭边停下步子,随即才将视线缓缓移开孟笙。

    “江延,不得失礼。”

    他轻声提醒罢,再抬手躬身行礼,江延虽不大情愿,但也是乖乖照做,二人再齐声开口:

    “参见三殿下。”

    孟笙在旁一时未反应过来见礼之事,只盯着江谨清隽的面庞,脑海中无端响起一个声音:

    这份姿色倒是越瞧越好看。

    还不等孟笙再说什么,萧望早已沉下脸,起身绕过石桌,不动声色地以半肩挡在孟笙与江谨之间。

    “江世子既清楚自己的身份,便该知行合一,二公子若再这般毛毛躁躁,传出去恐有人会以为是世子管教无方,以为江世子表面一套,而背后纵着幼弟又是一套呢。”

    江延闻此立即冷哼一声,连个眼神都不愿给萧望。

    方才来的路上他正好碰上自无妄寺回来的江谨,特意搬他来做救兵,可他竟忘了,阿兄为人正直,怎可能斗得过这个口齿犀利的萧望,他必须替阿兄争口气。

    “我毛毛躁躁又如何?至少我阿兄……”

    话尚未尽,江谨便出声打断,嗓音冷下去不少:“江延,殿下教训的是,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江延瞬时气不打一处来,撇撇嘴还是准备听江谨所言,却在不经意间瞥向游离之外的孟笙,再观察到萧望的姿态,脑海中对他二人的关系有所猜想,顿时心生一计。

    “那她呢?也不见得她向我们行过礼,要她先向我们道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