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翻动着课桌上的书页。

    一袭黑色练功服的小童,坐在课桌后,小小的身子盘腿窝在椅子里,单手撑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黑板前的师傅。

    风先板起脸:“坐好。”

    风明之立马把腿放下,坐直身体,双手乖乖地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上。

    等风先转身拿书的时候,风明之拿出桌洞里偷偷叠好的纸飞机,冲着纸飞机哈了口气将飞机掷出窗外。

    看到师傅回头,立马重新乖乖坐好。

    “上古时期三皇之首包羲的父亲风雷王燧人氏,自立为‘风’。据《帝王世纪》云:包羲太昊伏羲氏,风姓也。又《竹书纪年》曰:‘太昊伏羲氏,以木德王,为风姓。’”

    风先回头风明之,认真道:“两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风曦带着一众与他理念相同的族人,和本家分了家,来到白云山定居。”

    风明之眨了眨眼睛,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面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单开一页族谱或者以他为头开创族谱的人都会认一个牛哄哄的同姓名人当祖宗,种花家的老传统了。

    哎?

    她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老传统?

    风明之忽然歪了一下小脑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种花家?

    种花家又是什么家?

    风明之没有多想,她脑袋里总会出冒出一些她不懂的词,就像她总是能看到连师傅都看不到的炁团。

    这大概就是天才的与众不同之处吧。

    风明之揣着小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过于优秀还真是让人有些苦恼呢。

    ……

    “下课啦!!”

    风明之一蹦三尺高,撒丫子跑下山和小伙伴会合。

    “老大!老大!老大!!!”

    风明之站在石头上,抬手压下小弟们的欢呼,叉起腰,训话:“今天,是我们一周一次例行的周会。”

    “首先要感谢在座的兄弟姐妹,咱们云云帮能发展到今天全都脱不开各位的鼎力相助。”

    “二狗背叛的事我深感心痛,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底层的忠诚度没有做好渗透,沉淀。”

    “当然了,二狗今天能为了一根烤肠背叛我们云云帮,明天就有可能为了一包辣条背叛我们的对手作业帮。”风明之小手一挥,“这样的墙头草根本不足为虑。”

    “我们真正要重视的是作业帮竟然免费帮着别的同学写作业,以此诱惑那些意志不坚的学生加入他们的帮派。”

    风明之抬起手臂,高声呐喊:“我们要——”

    “打到作业帮!自己写作业!”

    “打到作业帮!自己写作业!!”

    “打到作业帮!自己写作业!!!”

    等散会了风林凑到风明之身边,小声道:“老大,可是作业帮人数多,我们打不过啊。”

    风明之摆摆手,云淡风轻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反正她已经写举报信告诉老师了。

    ……

    “师傅,山下的阵法被触发了。”

    风明之冲山下的那拨人,大声喊了一嗓子:“不想死就赶紧离开。”

    “我早就说了,要您把您仇人都告诉我,以后我行走江湖好躲着点。您还非说您人缘好,结果呢,都被人打上山头了。”

    “啪”

    风先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风明之的后脑勺上,“胡说什么!不是仇人。”

    “不是仇人?”风明之捂着脑袋,不可置信,“不是仇人能这么玩命?不惜拿命来填咱们的护山大阵,也要硬闯进来?师父,您就别瞒我了!”

    风先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

    “没办法,怎么会没办法呢,她才十四,十四!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是师傅的声音?

    师傅在哭吗?

    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绝望呢?

    “您可是国手,您再看看,再重新看看?”

    国手?

    医生?

    谁生病了吗?

    为什么要再看看?

    ……

    “知知,你睡得太久了,师傅年纪大了,怕是等不了你多久了。”

    师傅怎么了?

    师傅你一点都不老,谁敢说您老我就打死他!!!

    风明之还没来得及和师傅表忠心,她低头,茫然地摊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奇怪,明明没有下雨啊为什么感觉湿湿的。

    ……

    “仙洪,对不起,欠你的我用命还。”

    谁?

    仙洪?

    马仙洪???

    风明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正在炒茶的师傅。

    幻听了吗?

    为什么她总是能听到师傅的声音?

    什么对不起,明明是马仙洪他们家……

    明明什么?

    马仙洪怎么了?

    ……

    “知知,别怕,师傅在,师傅一定想办法救你,别怕啊。”

    师傅当然在。

    师傅会一直在她身边。

    风明之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很是模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伸手去擦,掌心一片湿润。

    她哭了?

    她为什么要哭?

    ……

    “知知,该醒了,乖,和师傅回家。”

    风明之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两个师傅,把手放进了那个让她感到心安的师傅手里。

    ……

    “啪——”

    耳光来得猝不及防,风明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被扇得脑袋一偏,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了师傅通红的眼睛。

    刀被夺走,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风明之看着自己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能分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内景了。”她抬起头,对上师傅又惊又怒又心疼的脸,“师傅,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

    “风明之!!!”

    “你看看你的胳膊,得连块好地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师傅会想到办法的,师傅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风先怒意交织,颤抖的声线,传入风明之耳中。

    风明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

    盯着师傅花白的头发,不,不是花白,是雪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白了。

    她看着师傅眼角的皱纹,看着师傅眼底的青黑,看着师傅周身扭曲混乱暴虐的炁。

    分不清了。

    大脑已经记住了疼痛的感觉。

    她已经没有办法靠疼痛分清现实和幻想了。

    所以,这次是真是假?

    ……

    滴答。

    滴答。

    安静的房间内,只剩下水流滴落在地的声音。然后,滴答声变成了涓涓细流,温热的感觉从左手腕向四周蔓延。

    湿湿的,黏黏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巨大的血栓在左手腕凝结成型,堵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

    风明之躺在血泊里,浑身冰冷,只剩下和心脏一起跳动的左手腕是热的。

    是现实世界。

    不是内景。

    不是幻觉。

    她咽下舌尖下早早备好的药丸。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风明之就这么躺在地上,静静等待药效发挥,等恢复了些许力气,费力地翻出藏在地毯下的磨好的尖锐的碎瓷片。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找好位置。

    就在这里。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师傅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不能一直这么疯疯癫癫地活下去。

    风明之仰起头,干脆利落地切开喉管。

    很凉。

    瓷片真的很凉。

    凉意过后就是热。

    “咕噜咕噜……”

    被空气和血液浸没的气管发出含着水说话的咕噜声。

    窒息感扑面而来。

    不是溺水的窒息,是喝错了东西的那种。

    风明之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咳嗽,想要用手去捂喉咙,想要做一切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事情。

    怎么会不想活呢。

    她才恢复记忆没多久,还没有挣大钱,让师傅享福。

    她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好不容易这世上才多了一个爱她的人啊!!!

    风明之拼尽全力,竭力压下身体的本能,把右手压在身侧,任由鲜血从喉咙里往外喷。

    视野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黑。

    先是四周的光变暗了,像是有人一点一点调暗了房间里的灯。

    然后是颜色褪了,整个世界变成灰白。

    最后连物体的形状都变得扭曲。

    她的眼里只剩下一条条、一团团,无形的,狰

    狞的炁。

    “咕噜。”

    “咕噜。”

    耳边只剩下喉管发出气泡音。

    她还不想死。

    可她必须死,毕竟这是唯一的办法。

    为什么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因为她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啊!

    当现实和虚幻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随便更改,两者之间的界限自然也就此变得模糊。

    ……

    风明之的大脑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回闪过往的回忆。

    记忆快速闪过她和弟弟还有阿绵相处的回忆,但更多的却是她和师傅相处的画面。

    她和师傅一起种花,和师傅一起坐在廊下赏雨,和师傅一起堆秋天的落叶,和师傅一起趴在窗边看冰窗花。

    她拽着师傅的衣袖撒娇想吃师傅做的桂花糕。

    睡觉前,她乖乖地躺在床上听师傅讲的故事。

    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好好活下去。

    想成为师傅的骄傲。

    完成师傅的执念,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替师傅打败张之维,碾压风后奇门。

    想要师傅此生唯二的大溃败,变成她登天的垫脚石。

    她还想拥有能修复身体的能力,师傅为了带她看病四处求医,受了伤的身体一拖再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想的要的太多太多了……

    贪得无厌。

    对,她就是贪得无厌。

    一个贪得无厌,不知天高地厚的穿越者。

    一个永远不满足的穿越者。

    ……

    “吱吖——”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风明之仰起头沐浴着久违的、轻松的、如释重负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笑着看向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身上都沾上落叶的师傅。

    风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明之抬手,轻轻擦掉师傅脸上的泪痕。

    “师傅。”她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已经不咕噜了,“小时候我问您,风氏既然是伏羲后裔,为什么修炼的却是和其他门派水平没有高多少的奇门遁甲。您说等我长大后再告诉我。”

    “现在能说了吗?”

    风先没有立刻回答,她颤抖着手,轻轻拂过风明之脖颈上的伤口。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风明之的心上。

    “因为……因为我们修的就不是奇门遁甲。”风先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根本听不清,“它只是一条路,一条让我们更容易走到终点的一条路。”

    “没事的。”风明之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儿时师傅哄她的样子,“您看。”

    随着话音落下,从伤口的最深处开始,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一层一层地填充着那道深深的切口。

    伤口快速愈合。

    从脖颈开始,然后是手臂,那些新旧交叠,密密麻麻的伤口,没一会儿,便全部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的皮肤。

    风先伸出手,再一次拂过脖颈上的伤疤。

    这次她不再是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风明之的模样。

    她激动地拂过疤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是真的。

    激动。

    欣喜。

    难以置信。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的知知,她的知知啊。

    她从襁褓里一手养大,娇气又娇贵的徒弟,走到这一步遭了多少罪,该有多疼啊。

    风先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风明之。

    “受苦了,受苦了……”

    风明之同样抱住师傅,把脸埋在师傅的肩窝里,脑袋在师傅的肩窝蹭了蹭,坏心眼地将身上的血渍蹭到师傅身上。

    “我说我聪明,您还不信。”风明之的声音闷闷的,“师公还有多少前辈都没做到的事,您的徒弟,我做到了。您不为我骄傲吗?”

    风先紧紧抱住她,无声地哽咽。

    这个经历过战乱,送走了所有家人,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风明之闭着眼睛,感受着师傅怀抱的温度,听着师傅的心跳声。

    *

    清风拂过,枯叶翻飞,撞破梦境。

    那些温暖的、痛苦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过往,碎成了无数光点。

    风明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无一物。

    山风穿过,温柔地拂过她脖颈上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