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十一假期前，学校各年级开始筹备运动会，张主任为了让王绍文更快融入集体，特意把动员教师们报名的事情交给了他。

    柿子都捡软的捏，王绍文率先把目光放在了许惠然身上，一下课就把她堵在了办公室。

    许惠然面对王绍文的苦苦哀求，罕见的直接说了拒绝，她摇头道：“王老师，不是我不主动，是我半点运动细胞都没有，哪怕上场了也是给大家拖后腿。”

    王绍文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这怎么能叫拖后腿呢？学校举办这些活动不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吗？赢不是目的，目的是参与，是提高集体荣誉感。”

    “真不行啊王老师，你再问问别的老师吧。”许惠然建议说：“我看通知上要求参与的人不多，你再问问肯定能凑齐的。”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惹来了刚进办公室的赵嘉莹的注意。她走到许惠然身边停下，抱着胳膊笑看王绍文，漫不经心道：“哎呀王老师，你就不要为难许老师了。你看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像是能参加运动会的人吗？别到了赛场上小风一吹把人刮飞了。”

    王绍文扶了下眼镜，面不改色地问：“许老师身体不好，那赵老师呢？”

    “我？”赵嘉莹笑了笑：“我哺乳期，还得回家喂孩子呢，王老师要觉得我行，我就上呗。”

    “算了算了。”王绍文叹了口气，悻悻离去。

    许惠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最讨厌这些累死人的集体活动了。

    赵嘉莹拽着许惠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后小声吐槽说：“他就是挑你性子软好说话，张主任也真够为难人的，让一个新入职的老师去动员那些老滑头报名运动会，也不知道要忙活到猴年马月。”

    “马上就十一放假了，我觉得学校也没用很重视这场运动会，估计也就走个过场。”许惠然轻声说。

    “八九不离十吧。”赵嘉莹说。

    学校不重视可不表示学生不在乎，自习课许惠然前脚进班，后脚陈濯就把填好的报名表交上来了。毫不意外，每项都有人参与。

    她低头大致扫了一遍，在看见一个名字时忽然愣住，语气惊讶地问陈濯：“谁给孙明宇报的名？”

    陈濯淡定地说：“他自己报的。”

    许惠然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他每次跑操都累的上不来气，报长跑，是他疯了还是我眼瞎看错了？”

    陈濯搓了搓后脑勺，嬉笑道：“照你的意思来看，那是他疯了。”

    “你没强迫大家吧？”

    这不怪许惠然心有怀疑，那孙明宇是个体重直逼二百斤的小胖子，平常跑步做操都唉声载道的，报长跑谁能相信他是自愿的。

    “嘁，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号令全班人。”陈濯脸上有些不悦。

    许惠然抬起眼皮瞥了陈濯一眼，点点头，“行，等课间我问问他就清楚了。”

    陈濯撇撇嘴，说：“你再问也是这么个结果，我虽然混蛋，但从不欺凌弱小，这道上的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许惠然看见他流里流气的样子火气蹭地上来了，瞪他一眼，冷声道：“这是学校，你别给我整社会上那一套。”

    话音刚落班里就热闹了起来，一个两个的纷纷把目光往讲台上递，许惠然拿起板擦敲了敲讲台桌，说一声“安静”，随后压低声音继续对陈濯说：“还道上的规矩，你混哪一条道的给我说说，改天让你小叔端了去。”

    “我小叔可没这么无聊。”陈濯咧嘴一笑，“他才不管别人怎样。”

    “得得得，回去写作业去。”许惠然挥了挥手。

    陈濯得意地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因为有许惠然坐镇，班里刚开始还是挺安静的，可到了后半节课，一个个都按耐不住了。交头接耳，窸窸窣窣像是进了满屋的苍蝇蚊子。

    许惠然皱紧眉头，起身走下讲台，把一个趁捡笔的功夫把脑袋塞进课桌里打盹的学生薅了起来，“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没睡觉啊？”

    学生揉了揉眼睛，含糊道：“睡了。”

    “睡了还这么困。”

    “我回到家都夜里十一点了，再洗个澡刷个牙眼瞅着就凌晨，刚闭上眼没睡几个小时又要起床上学。”学生崩溃的差点当场哭出来：“我就算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架不住这样天天熬啊。”

    许惠然抿了抿唇，无奈道：“行了行了，男子大汉的还能因为个睡眠不足掉眼泪？”

    学生点头，“能。”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瞬间挂了两行泪：“老师你看。”

    大家哄堂大笑。

    “……”

    许惠然无语：“去外面洗洗脸，清醒清醒。”

    她真是拿这群学生半点办法都没有。

    临到下课，许惠然走到孙明宇身旁，弯下腰靠近他，轻声道：“课间到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问你。”

    孙明宇木讷地点点头，“好。”

    自习课之后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些学生会趁此时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许惠然每次准备的都很充分，可除了以各种理由来请假的学生，她毫无用武之地。

    看着其他同事被学生们团团围住，许惠然只有眼馋的份儿。

    课间过半时孙明宇姗姗来迟，规规矩矩往许惠然眼前一站，“老师，找我啥事儿。”

    许惠然看着眼前的大块头，轻声道：“运动会报名的事你是不是自愿的？”

    孙明宇点头，毫不犹豫地说：“嗯，自愿的。”

    “那是长跑。”许惠然蹙眉：“要不你别跑了。”

    “不行！都商量好的事儿怎么能临阵脱逃。老师你就别管了，我有把握。”孙明宇自信道。

    “长跑三千米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孙明宇解释说：“我们是有战术的，这个长跑谁来都一样，我就舍身赴死一次呗。老师你放心吧，咱班肯定是拿奖牌最多的，到时候全挂你脖子上，多好看。”

    许惠然无奈地笑了。

    “你全程用走的吧，中途退出也不丢人。”

    “好的。”孙明宇兴致高昂地说。

    送走这位勇士，许惠然一抬眼看见王绍文进来了，她起身把报名表递过去，“王老师，我们班填好了。”

    王绍文接过惊讶道：“这么快。”

    许惠然笑了笑，说：“我们班一群武将，只要不是跟文化课有关的，一个比一个积极。”

    王绍文说：“挺好的，总比惹事生非强。”

    许惠然听见这句话脸上有些烧，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班课讲到哪里了？我总担心自己讲的慢影响进度，十二月中旬学生们要参加会考，得腾

    出时间给他们复习。”

    “文言文讲的差不多了。”王绍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边推眼镜边说：“接下来我的计划是把最后那些古诗词给学生大致过一遍，然后边盯背诵边按顺序讲那几篇散文。”

    许惠然惊讶道：“你们班速度好快啊。”

    王绍文笑了一下，说：“学生基础好一点，你们班底子太差了。我看了开学测验的成绩排名，倒数几个全是你们班的，这太拉平均分了。”

    许惠然尴尬道：“高二才刚开始，成绩慢慢往上赶吧。我是觉得要先成人再成材，这才是教育的目的。”

    “你说的有道理。”王绍文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但这因人而异，有些学生那就是天生坏种，基因这东西，改不掉的。”

    他说罢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先不聊了，我准备准备去上课了，六班下节课是我的。”

    “嗯，你忙吧。”许惠然静静点头。

    又是一个周五，陈穆远照例来学校接她。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步行过去三四分钟，许惠然系安全带时开口问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陈穆远没什么表情地说。

    “那就好。”

    “你这儿媳妇当得可真称职。”

    许惠然拧眉看他，“我跟妈关系处好了，不也省了你的事吗？”

    陈穆远嗯一声，“你说的都对。”

    “……陈先生，你又怎么了？”许惠然掰着手指头往他眼前晃：“我从上车拢共就说了三句话，我是哪句话说的不对惹到您老人家了？”

    “没有，你没说有错话。”

    “哦，我想起来了。你工作辛苦也想要个按摩仪，我明天就去商场给你买一个好不好？”许惠然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对他说。

    “哦，你终于想起来了。”陈穆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扭头看一眼许惠然，扬起高傲的头颅：“我这是在教你人情世故，送礼不能隔着人。”

    许惠然笑着点头，“好的，我学会了。”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许惠然甚至闭着眼都能数出还要拐几个弯才能到陈家门口。窗户半开着，她微微探头呼吸着新鲜空气，心生感慨：周末可真好啊。

    陈穆远侧眸看她，提醒说：“这是车窗不是断头台。”

    “我知道。”许惠然好脾气地说。

    “知道还这样。”

    车速逐渐放慢，最后停在红绿灯路口。陈穆远抬手抓住副驾的安全带把人拦了回来，许惠然“哎呦”了一声，手摸着脖子，眼神幽怨地瞅他。

    “使这么大劲儿干什么？”

    陈穆远眯着眼睛问：“耍赖是不是？”

    许惠然仰起脖子指给他看勒痕：“都红了你还诬陷我耍赖。”

    陈穆远目光定住，俯身靠近，伸手轻轻往她指的那块碰了一下，皱眉道：“好好好，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手上没个轻重误伤了你。”

    “你刚才说了什么？”许惠然眼睛睁得溜圆，十分不可置信：“我是不是听错了。”

    “给你点颜色你就想开染坊是吗？”陈穆远垂着眼皮看她。

    许惠然哈哈笑了两声，她真是盐吃多了闲的。两人僵持时，身后传来了鸣笛催促声。

    “绿灯了。”她提醒说。

    陈穆远哼一声，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