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疑云初起

作品:《真太监也需要心理治疗吗?

    天渐渐热了。

    晌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意思,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鞋底稍薄一点儿踩上去都觉得烫脚。

    好在一到傍晚,风隔着湖面吹过来,还带着些春末的凉意。

    贺兰台从书斋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子里边走,路过角门,只听几个扫洒的小丫鬟正凑在树荫底下说话。

    “听说陛下最近脾气不大好。”

    “可不是嘛,我娘舅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陛下这段时间什么也不爱吃。”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身子太弱。”

    “你们说,圣上那么小,能治理好国家吗?”

    “好不好的有太后和掌印操心呢,关咱们什么——”

    “你们疯了?!”

    一道声音横空劈下来。

    几个小丫鬟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只见贺兰台叉着腰,站在离她们仅半步的地方。

    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却板着个脸,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一个个的,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几个小丫鬟哪里见过她发火,连忙站起来,垂着头,绞着手。

    “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贺兰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圣上的事儿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今天在府里说,明天是不是还要去街上说?后天就要去茶楼里当说书的了?”

    几个小丫鬟头垂得更低了。“我们没有……”

    “没有最好。”贺兰台叉着腰,巡视队伍似的走了几步,活像个教训学生的教导主任。

    “你们回去也相互传一传,从今天起,咱们家不准有人议论圣上的事,如果让我知道,绝不轻饶!”

    “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丫鬟连连点头。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小丫鬟们作鸟兽散。

    贺兰台站在原地,顺了顺胸口。

    “吓死我了,一个一个的,胆子比天还要大。”

    她小声嘀咕着,转身走开。

    院角,有个小厮正提着个木桶浇花。

    贺兰台已经走远,他仍然低着头,将最后一瓢水慢悠悠地浇完,这才提起桶,不疾不徐地往院外走去。

    日头渐渐落下去,天光不足以照明,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烛火。

    司礼监值房内,明亮得有如白昼。

    萧让手执朱笔,一页页批着奏章。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掌印。”

    “进。”

    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行了礼,低声将今日相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让写字的手不停,闻言笑出声来。

    “不要命了?”

    他摇摇头,“不过是几个小丫头嚼舌根,也值得她发这么大的火?”

    朱笔缓缓停住。

    萧让垂眸,望着纸上的字,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笔杆。

    半晌,他重新落笔。

    “看来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咱家只好奇一件事儿,她究竟从哪儿知道了这些本不该知道的事。”

    灰衣人闻言,急忙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这几日盯着贺兰小姐,并未见她与可疑之人往来。”

    萧让抬眸,不愠不火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无能。”

    “是她太有能耐了。”

    他的目光回到奏章上。

    “继续盯着。她总会露出马脚。”

    “是。”灰衣人退出值房。

    萧让仍在批奏章。一本批完,又换了一本。准或不准,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昏昏暗暗的房间里一灯如豆。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狼毫黑墨,慢条斯理地在奏折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认真地吹了吹末尾未干的墨迹,将奏折合上,抬头望向门外。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扣响。

    “老师。”

    “回来了?”老者眉目间露出笑意。

    来人推门而入,风尘仆仆,衣摆还沾着些不属于京城的黄土。

    此人正是裴煦。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一路辛苦了。”老者摆手,“坐。”

    裴煦却不急着坐下,只将背上的包袱放在一边,双手捧上一卷文册。

    “这是东都几处河工的账目,还有学生沿途查访所得,请老师过目。”

    “东都的事儿先不急。我问你,”老者接过,随手翻了两页,便将书册搁在一边。

    “我问你,临行前让你呈给圣上的那封奏信,可有回音?”

    裴煦发愣,随即回过神来。

    “没有。圣上……未曾召见学生,也未见降旨申斥。”

    老者望着桌上那封刚写好的奏折,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封奏折,也到不了圣上跟前了。”

    “裴煦,你知道我在大理寺已经多少年了吗?”

    “二十七年。”

    “不错,二十七年。各类案子看得越多,才知道对有些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咱们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二人对坐,沉默良久,裴煦最终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月挂中天。

    在哪里看月亮都是一样的。吹了一路的风,风吹不散月光,自然也吹不散他心里那点惦念。

    离京二十余天,也不知那丫头怎么样了。

    翌日,贺兰府。

    贺兰台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狗尾巴草逗院子里不知谁养的小土狗。

    小满一路小跑进来,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姑娘,裴公子来了!”

    裴煦刚进院子,那只小土狗便摇晃着尾巴迎过去。

    “来福,怎么又胖了?”

    贺兰台笑道:“天天偷厨房的肉,不胖才怪。”

    小满笑嘻嘻地接话:“咱们姑娘总说来福像裴公子。”

    裴煦一怔。

    贺兰台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是觉得它可爱,所以才说……”

    裴煦脸红。

    他轻轻咳嗽一声,“不说这个了,看看我给你们带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裴煦离开相府不过半个时辰,一封密信便送进了司礼监。

    萧让拆开火漆,摊开信件。

    信上一笔一划俱是今日所见。

    「裴公子巳时一刻至相府。带东都酥糖二盒,桃木机关鸟一只,古籍数册。

    贺兰小姐见之甚喜,连连称

    赞。视裴公子为知己。

    二人至花厅叙话,屏退下人,随后又至中庭对弈。

    贺兰输棋两局,赖棋一局,裴未曾计较。

    其间贺兰多次问起东都风物,裴不厌其烦,一一应答。

    午时,裴公子离府,贺兰小姐亲送至二门。」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萧让的目光落在那句“视裴公子为知己上”,迟迟不肯移开。

    半晌,他将纸条放回案上。笑道:“青梅竹马,到底是比旁人亲热。”

    灰衣人低着头,试探着开口,“大人可是怀疑,贺兰小姐知道的那些事,与裴公子有关?”

    萧让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裴煦去了东都,明面上查的是河工。可后来,偏偏又去翻了不少旧档。”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想着去翻旧档呢?”

    “您的意思是……”

    萧让放下茶盏,“他回京之后,除了去见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来见她。”

    萧让冷笑一声。“我若是他,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自然也会告诉最信任的人。”

    “那……崔大人也知道了?”

    萧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

    “他不敢。”

    “崔元谦那个老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要是真知道了这件事儿,此刻恐怕就不坐在他的大理寺里了。”

    灰衣人顿时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他这个老腐朽,若知道圣上牵扯出这样的秘辛,恐怕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也要跪在宫门外直言劝谏。”

    萧让嗤笑了一声。

    “何止是他。”

    朝中那些臣子,哪一个不是如此?”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语气透出几分讥诮。

    “一个个的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便把祖宗礼法看得比天还大。”

    “真要知道了,只怕明日早朝,一个撞柱,一个死谏,一个上折子,还有一个领着御史台跪满宫门。”

    灰衣人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垂首默默站着。

    午后的日头正盛,树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一片片绿叶压在枝头,像刚刚浸过翠绿的浓墨。

    “那些老东西以为,不过换一个皇帝,”萧让望向窗外。

    “可他们从来不想,如今天下经不经得起这场乱?边关才安稳几年,藩镇虎视眈眈,朝中又党争不断。这时候若有人借着皇室血统大做文章,那些心怀异志的人更会趁势而起。”

    “真到那时,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他忽然顿悟般地笑,“也不奇怪,天下大乱,死的也终究不是他们。”

    灰衣人头埋得更深,想了好久才憋处一句:“大人说得不错。”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让垂眸,望着桌上的密信,指尖敲了敲。

    “倒是裴煦……”

    “比他老师,会做人得多。”

    说罢,他伸手拉开案几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奏折。

    封皮之上,墨迹遒劲——圣上亲启。

    右下角有两个小字。

    裴煦。

    萧让将奏折抽出,翻开。

    不过数息,他眸光微动,唇角扬起。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