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网上挂着姜然的脸，是机甲集训时拍的照片，她站在燃星旁边望着前方。红框圈着这张照片，底下标着赏金，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虫族要她死，卡特人要她死，人类联邦也没有维护她。

    她回到火星已经半个月。她在城郊挑了一栋废弃工厂，绿雾改造了墙体结构，外面看是废墟，里面干净暖和，有床，有热水。

    宝莉每隔几天来一次，带着各种口味的营养液，外加峻泽传来的巡逻路线，她白天睡觉，晚上出去，生活规律得像上班族。

    啵啵们跟着时星沅，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平时藏在空气里，姜然出动时就从空气里滚出来，跟在她脚边，独角发出绚丽的光芒。

    下午四点，她睁开眼。时星沅坐在窗沿上，在呼噜一只啵啵，啵啵缩成一团，不认识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是活着的生物，多半会以为这是毛绒玩具，在时星沅的抚摸下，粉啵啵打起了小呼噜。

    “今晚有活干。”她说。

    啵啵们从空气里探出头，一只，两只，越来越多，毛茸茸的挤在一起。

    她打开峻泽发来的坐标。第七区地下停车场，卡特人今晚要进行活体寄生交易，三个地球平民，其中有一个孩子。

    她喝掉半瓶营养液，检查面具、电池。

    “出发。”

    夜幕降临，她戴上面具，绿雾从指缝渗出，爬上手臂，裹住全身。

    姜然游刃有余地混进了黑市。

    黑市在火星第七区地下，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现在挤满非法交易者，空气里混着机油味、血腥味、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味。

    她贴着墙根移动，啵啵在她前方散开。

    这些小东西不是只会卖萌，它们趴在通风管里，绿雾雷达网覆盖整个停车场。根据链接啵啵传来的图像，她看到卡特人在进行活体寄生交易。

    地下停车场的的中央，铁笼子里关着三个地球平民，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卡特人的触手正往男人耳朵里钻，男人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姜然拳头握紧，控制住因为情绪激动，往外溢的绿雾。

    她指挥一只啵啵滚出去，滚到卡特人脚边，啵啵停住，抬头，眨眼睛。

    卡特人低头看它，触手悬在半空。

    “什么玩意？”

    看来这个卡特人和啵西特大陆的并不是同一波，它并不认识啵啵。

    啵啵歪头，啵了一声。

    卡特人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她从阴影里杀出。

    手扣住卡特人后脑勺，绿雾灌入，卡特人眼球翻白，身体抽搐。另外四个卡特人反应过来，触手朝她甩来。

    啵啵们动了。

    绿雾从它们毛茸茸的身体里释放出来，微量，但足够。卡特人吸进绿雾，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墙壁变成血肉，同伴变成怪物，幻觉。

    她趁机逼近第二个，膝盖顶向腹部，手刀劈向颈侧，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

    第三个想跑，啵啵扑上去咬住脚踝，她追上，绿雾封喉。

    第四个和第五个背靠背站着，触手乱舞。她摘下面具，露出脸。

    “你们不是在找我吗。”

    卡特人僵住，它们认出了这张脸，全星系通缉犯。

    她没给它们反应时间，绿雾从地面涌起，缠住它们四肢，收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

    铁笼里的平民瞪大眼睛。

    她走过去，用绿雾腐蚀了锁链。

    “从B出口走，左转，上楼梯，外面有接应。”

    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扶着男人，跑了，没回头。

    她走回卡特人尸体旁边，蹲下来，手指按在尸体太阳穴上，绿雾渗入，记忆碎片涌进来。

    画面闪烁。地下堡垒，坐标，卡特人和人类军官握手，一个玻璃舱，舱里锁着一个人。

    收回手，坐标刻在脑子里。

    站起身，摘下手套，汗水滴在地上。

    “你不用每次都跟着。”

    空气里传来声音，清冷，熟悉，是时星沅的声音：“你猎杀它们的动作很漂亮，我当然要实时观看，再说，我决定要做你的骑士。”

    她没回头，看着停车场深处的黑暗，嘴角动了一下。

    “时星沅，你这话跟谁学的？”

    “地球上爱情。”

    她笑出声，笑声荡开，又收住，她要克制住，觉得他有些可爱的这种奇怪情绪。

    记下坐标，姜然消失在黑暗里。

    在北边的堡垒，地下几百米深处。

    一片昏暗中，啵啵在前方探路，姜然轻手轻脚向前走。

    走廊尽头有两名守卫，人类，穿着联邦军的制服。她跃上天花板，贴着天花板爬过去，爬到守卫的头顶，释放绿雾捂住他们的嘴，几秒后，两人倒地。

    她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玻璃舱，手术台，培养皿，墙上挂着监控屏幕。屏幕里，一个年轻男人被锁在玻璃舱里，白衬衫，血痕，手腕上有勒痕。

    他抬起头。

    “救我。”声音嘶哑，“我是哈利，哈罗德的儿子。”

    哈罗德的名字姜然听过，他是联盟的上将。

    她走过去，绿雾扫过玻璃舱，确认没有陷阱，一拳打碎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哈利从里面倒出来，她扶住他，他的身体很轻，在发抖。

    “你怎么会在这？”

    “虫族绑我来换停火协议。”哈利咳嗽，“他们想要第三区的采矿权，我父亲不同意，所以抓了我，逼他签字。”

    她扶他站起来，绿雾扫过他全身，没有寄生卵，没有武器，体温正常，心跳过快，这也不一定是说谎，这符合人质状态。

    “你父亲没派人来救你？”

    “派了，都死了。”哈利低下头，“我在这关了七天，每天注射营养液，我以为会烂在这里。”

    她没说话，转身往出口走。哈利跟在身后，脚步很轻。

    啵啵突然尖叫。

    她侧身，枪声在走廊里炸开，子弹擦过后背，外套裂开，皮肤灼烧。

    她反手扣住哈利的手腕，他的袖子里滑出一把手枪，黑色枪身，口径很大，军方最新列装的型号，号称最具杀伤力的手枪，一枪能轰碎防弹钢板。

    哈利的脸上没有恐惧，他在笑。

    姜然体内绿雾本能地涌出，贯穿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血溅在墙上。

    哈利倒地，手枪脱手，咳出血，还在笑。

    “你以为我真的是人质？”

    他的衬衫裂开，胸口掉出一条蠕动的触手，卡特人的寄生体，触手在地上扭动。

    她盯着那条触手，哈利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

    监控红灯闪烁，画面实时传回联邦军部。

    姜然没动，看着自己的手，绿雾上沾着血，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

    三小时后，星网头条更新。

    《通缉犯姜然残忍杀害联邦上将独子》。

    照片里，她的手贯穿哈利的胸口，角度完美，没有前因，没有那把枪。

    现在她的赏金后面加了两个零。

    评论区炸了。

    【恶魔。】

    【没想到，她才是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犯。】

    【心动，她的赏金可是这个数。】

    ……

    姜然回到歇脚的工厂，她坐在的地毯上，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冷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阴谋颠倒黑白的力量。

    时星沅从空气中走出来，他没说话，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我救了他。”姜然说。

    “我知道。”

    “他不仅要杀我，而且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他。”

    时星沅没回答，伸出手，盖住她的眼睛，掌心温热。

    黑暗里，她的眼泪渗进去，没有哭出声。

    “没关系，你只管猎杀它们，我猎杀所有对你不利的人。”时星沅说。

    姜然拉开他的手，眼睛发红，但没有泪了。

    “你的转变真的很……就是因为你所看到未来，我们在一起，现在你不再坚持自己袖手旁观的原则了？但我并不需要猎手。”她说，“我需要

    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宝莉来了，神明大人，你可以先隐身一下吗？”

    时星沅不情愿地消失在空气里。

    宝莉冲进来，手里攥着绷带和消毒喷雾，看到姜然后背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

    “趴下！伤口给我看看！”

    她趴在地毯上，宝莉用棉签擦拭，她没皱眉，消毒喷雾喷上去，肌肉绷了一下。

    “枪伤。”宝莉说，“再偏两厘米，脊椎就断了。”

    峻泽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捏着手里的终端。

    “哈利三个月前就上了卡特人的合作名单。”峻泽说，“军方知道，他们故意不发，就等着你动手。”

    “所以他们等我杀他。”

    “对。”峻泽终端上的画面投影到她面前，“监控是军方布置的，角度是选好的，舆论是准备好的，你踩进了一个坑。”

    她盯着投影画面，她的脸被红框圈着，赏金数字在跳动。

    她笑了一下。

    “那他们等着看。”她说，“即使是天价，也没有人能拿到这笔赏金。”

    角落里，一只啵啵滚出来，嘴里叼着一块芯片，边缘沾着血。

    她接过来，芯片里存着地下堡垒的完整监控，包括哈利掏枪前的画面，包括那把手枪。

    她捏着芯片，手指收紧：“我这里有完整监控的视频。”

    “宝莉。”

    “干嘛？”

    “我需要你帮我？”

    宝莉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绷带打了个死结。

    “废话。”

    峻泽已经开始敲键盘，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给我六小时。”他说，“我能让这段视频出现在全星系的公共屏幕上。”

    时星沅看着她，她看着芯片。

    “他们不是想直播吗，我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直播。”

    啵啵们从阴影里涌出来，额头的独角发着绚丽的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啵啵的叫声。

    -

    宝莉和峻泽走后，屋里只剩她和时星沅，还有挤在地毯上打滚的啵啵们。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后背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时星沅端来一杯热水，杯子是宝莉上次带来的，印着卡通兔子。

    “喝了。”

    她接过来，水温刚好，喝了一口，吐出一口气。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声音很冷。”

    时星沅在她旁边坐下，距离很近，膝盖碰着膝盖。他看着她，瞳孔像是有彩色的星云在流动。

    “按照你们人类的算法，我活了137亿年。”他说，“看过恒星诞生，看过星系毁灭，我以为我不会再为任何生命波动情绪。”

    她想抽回手，他握紧了，力道大得发疼。

    “但看到你脸色发白，还在笑。”时星沅的声音低下去，“这里疼。”

    他按住自己胸口。

    她愣住，心跳，很快，很重，处于一个奇怪的频率。

    “你……”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会害怕。”时星沅说，“怕你死。”

    姜然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会死，比如你不用担心，但发不出声音。那些话太轻了，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时星沅凑近，鼻尖碰到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热。

    “姜然。”

    “嗯？”

    “我可以吻你吗？”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其实她知道这是神明大人的看到未来后的恋爱游戏，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频率。

    他的唇落下来，很轻，带着绿源石特有的草木香。

    啵啵们发出啵啵的叫声，一只只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尾巴摇来晃去。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布料皱成一团，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分开的时候，耳朵像是发烧了一样烫，她别过脸，咳嗽一声。

    “你这也是跟人类学的？”

    “不是，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