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交易达成

作品:《江山游戏手册

    县衙监牢之中,藏鸣仍如墨松一般立在原地,被牢内暗浊裹挟了许久,耐心渐消,脸上悠然之色尽褪,阴晴不定地浮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

    随即,耳边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藏鸣猛地抬眼,只见姜九思被沈柔坚搀扶着向他走来,腹部赫然插着一把带血的匕首,血水洇开,浸染衣袖。

    藏鸣笑了,满意地笑了,“姜大人,我赌赢了。”

    姜九思站在牢房外,微微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虚弱,“这一刀,本官记下了。”

    藏鸣继续装腔作势,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踱着步子上前看了一眼姜九思的伤口,笑得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藏鸣笑着关怀道:“姜大人,你现在一定很疼吧?”

    姜九思忍着痛,“藏鸣,你给我闭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不愿再与藏鸣废话,转头看向沈柔坚,蹙眉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柔坚明白姜九思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很平静。

    比刚才听姜九思为楼宇宁解释的时候,要更平静。

    姜九思开口道:“半个月。”

    藏鸣会心一笑:“半年,一天都不能少。”

    “一个月。”

    “半年。”

    “一个半月。”

    “半年。”

    姜九思颤着眼睫,做着最后的挣扎:“两个月。”

    沈柔坚一直未开口,只在一旁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藏鸣,平静中又带着几分凌厉,任由姜九思试探对方的底线。

    “三个月。”沈柔坚沉下目光看向藏鸣,徐徐出声,“我们只能给你三个月,这是朝廷的底线,也是姜大人能免罪的底线。”

    沈柔坚字字分明:“如今是六月,半年之后,十二月岁冬之季,寒潮海雾多发,也不宜出海。三个月,够了。”

    藏鸣抬眸笑了笑,虽然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暗自算了一下,三个月,是够了。

    藏鸣不算爽快地答道:“三个月……也行。明日,等钤上姜大人手中那方印信的通商免税文书一到螣蛇堂,二十万石粮我便命人立即发出去,你我钱货两清,一刻不耽误,绝对不会再让望海有百姓饿死,好全了姜大人的爱民之心。”

    “也早该如此了,兜兜转转绕了那么一大圈,本应早上日升之时就在螣蛇堂完成的交易,非得挑半夜在这不吉利的牢狱之中完成,白白浪费了时间,还害得姜大人遭受血光之灾。”

    沈柔坚替藏鸣开了锁,松了绳,将人放了出来。

    藏鸣高昂着头,直面沈柔坚的冷视,当着他的面,径直脱了外袍,嫌弃地往地上一丢,意有所指地道:“晦气。”

    临走之前,藏鸣回首朝姜九思勾唇邪魅笑道:“姜大人,你真是言出必行,实实在在让藏某见识了一下什么叫血流成河,藏某受教了。”

    “藏鸣!”姜九思也喊住藏鸣,警告道,“若让我知道,你私下又派人去低价收粮,玩弄百姓,便做好和本官一起面圣抄家的准备吧。”

    藏鸣停住脚步,耸了耸肩,遂笑道:“姜大人,你放心,那些粮已于我没什么用了,施舍出去,总比烂在家里好。”

    “别急。”

    藏鸣抬脚刚走了一步,又被姜九思喊停了,无奈地勾了勾唇,“姜大人,你是舍不得我走么?也罢,今夜我便随你一同宿在县衙吧。”

    想了想,藏鸣又道:“算了,这么破的地方,我住不惯,不然姜大人,你随我一同回螣蛇堂?我那里真有千金一瓶的伤药,保管能治好你身上的伤。”

    姜九思算是有些明白为何楼宇宁总这么喜欢翻白眼了,面对藏鸣,他的每一句话,姜九思都想以白眼回之。

    姜九思手捂住伤处,淡定说道:“藏鸣,公事谈完了,我还有一个私人的条件。我知道贾济海听你的,不瞒你说,我看上了他那十八姨了,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十八姨送给我。”

    藏鸣笑了一声,“好说。”

    沈柔坚:“……”

    ·

    事毕,姜九思被沈柔坚一路妥帖地送回了驿馆,又在沈柔坚探寻的目光中,坚定拒绝了他要替自己找大夫查验伤口的好心。

    等沈柔坚走了,姜九思关门,上锁,忍痛拔出了匕首,独自处理了伤口,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真正安歇了。

    躺在床榻上,姜九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日,是到桐州望海县的第四日。

    姜九思一时忍不住感慨道:“原来才四天啊……”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莫名受了一身的伤,犯太岁犯得实在厉害。

    好在,最终,救济百姓的粮有了着落,望海县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这样想着,姜九思长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被衾中,寻到了归处,踏实且安心。

    姜九思轻轻闭上眼,嘴角攒出了一点笑意。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月色下,沈柔坚那张温柔至极的脸……

    若不是有伤在身,姜九思真恨不得从床上跳下来,在房内翻几个筋斗,朝着月亮狼嚎上几声。

    思绪仅飘忽了一会儿,姜九思便陷入了沉沉梦乡。

    姜九思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少提了一嘴刺杀之人的身份,便让沈柔坚和楼宇宁彻夜未眠。

    ·

    圆月之下,县衙监牢内,众人俱在。

    贾济海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坐在审讯桌前。

    一侧,是威慑迫人的沈柔坚。另一侧,是负剑而立的楼宇宁。

    虽自己才是那个审问官,但真正想审犯人的是这两位。

    贾济海欲哭无泪,自己半夜睡得正迷糊,直接被从天而降的楼宇宁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还被狠狠呵斥了一句“这个时候,你怎么睡得着觉的”,鞋都没让他穿好。

    贾济海被楼宇宁光着脚皮子拖行了一路,脚底板板都被磨出了几个血泡。

    贾济海抠着脚底的泡,心里骂骂咧咧。

    他算是明白了,楼侍卫这架势,分明是因为自家主人受了伤,特意来挟私报复的。

    到了县牢内,沈柔坚请他上坐,虽言辞得体,但眼神却很凶残。

    一文一武,合着,全来找他算账了。

    贾济海哆嗦着坐了下来,脚疼,心慌,只好对着绑在刑架上的男人,提高嗓门吼道:“大胆贼人,胆敢刺杀姜大人!是何目的,受谁指使,如实招来!”

    开口嗓音却是沙哑浑浊,毫无威慑。

    见杀手始终垂着头,贾济海有些发虚地看向身侧两人:“他不会死球了吧?”

    楼宇宁闻言,直接提剑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刺入杀手左

    腹,转了半圈又迅速抽剑。

    杀手闷哼了一声,身子如蠕虫般扭曲了起来,自左腹飙出了一线血。

    这一剑,力道分寸掌握得极好,不至于叫人立刻殒命,但却能令人疼得钻心。

    贾济海一见血,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刑讯逼供,这不得行啊,纵使心里是这般想的,但却一点不敢开口。

    楼宇宁面无表情答道:“没死。继续。”

    贾济海脸皮抽了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没死球的话,就快点如实招来,也好少受点皮肉之苦!”

    半晌,杀手还是不肯开口。

    沈柔坚看向贾济海,问道:“沈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贾大人。”

    贾济海支支吾吾,没吭声。

    沈柔坚道:“到望海县第一日晚,子时粮仓遭火灾之厄,望海百姓卯时初便一齐聚到了县衙门前来污蔑是姜大人所为;今夜,藏鸣申时三刻入的县衙监牢,不到半个时辰,望海百姓便又齐齐聚到了县衙。贾大人,你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寻常么?”

    贾济海被沈柔坚那双锐眼瞧得背后立马渗出了一层汗,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又漫上身了。

    贾济海虽为上官坐于审讯桌上,但身侧站着身形颇高的沈柔坚,非得仰起头才能勉强看见他的脸。

    贾济海酸着脖子,望着沈柔坚,气势被压得死死,只是结结巴巴回道:“不寻常……吗?沈先生,哪里……哪里不寻常嘞?”

    沈柔坚亦看向贾济海:“这背后,像是人在鼓动百姓,利用民意,颠倒黑白。贾大人,你以为呢?”

    “贾大人”三个字从沈柔坚嘴里说出来,贾济海脸上横肉都跟着跳动了三下。

    贾济海颤着声,解释道:“俺以为……沈先生,你想多了,其实那群百姓平时就爱瞎掺和这些事。爱瞧热闹,人之常情嘛。”

    沈柔坚敛去眼锋,漠然道:“是么?那贾大人,继续审吧。”

    在沈柔坚直白又犀利的眼神下,贾济海感觉自己被他看了个穿。

    身侧楼宇宁手提长剑,同样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贾济海感觉下一刻要被他劈穿。

    明明自己才是主审官,怎么一下变成了被审的嫌犯,咋恁倒霉嘞?

    贾济海打算退一步,面皮子僵硬地回道:“沈先生,楼侍卫,犯人,还是你们来审吧,俺不中了。”

    沈柔坚无意再理会贾济海,独自走到杀手身前,从头到脚扫了一眼,问道:“你是谁?到底是谁派你来刺杀姜大人的?仍不肯开口么?”

    楼宇宁冷哼了一声,“军营里审问敌方细作的法子有几百种,面对像你这种不肯开口、自以为骨头硬的人,挑上几种试试,现在不开口,待会儿,怕是连嘴都合不上了。”

    楼宇宁以剑尖抵着杀手的腿根,轻轻划着,“从这里,一点一点切开,再沿着这里从上到下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剥过枇杷么?对,就是那样。若施刑之人技术好些,最后或许你还能活着看到这层从你身上剥下来的皮,完完整整拼凑缝合成你原来的模样。掉一层皮,死不了,再养养,又能再来一次。”

    杀手终于抬起头来,两道凶狠的目光像要把人生吞了一般,可惨白如纸的面色却是暴露他心底的恐惧。

    楼宇宁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怎么?不喜欢?那便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