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时空忘念

作品:《江山游戏手册

    青天白日,天气晴好,未听得雨打蕉叶声,倒是听了一首鸡蛋诗与芭蕉论。

    韵味不足,趣味却甚足。

    裴枢慎不禁心生感慨:于古旧驿馆客堂内,望着一株芭蕉,喝着白粥,竟也能清谈?简直是人生头一遭。

    今日这场清谈,朴素至极,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见过最寒碜的清谈。

    但却比以往的任意一次,都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坐而论道的乐趣。

    无锦衣环佩者畅谈佛道,也无道貌岸然者高谈国事,不论风雅行迹,不求辞藻华丽,只是随心所言,慧心妙意自现。

    即便为异想天开,那便作开天之想吧。

    窥破苍穹,观仰宇宙,遨游时空,得自在心。

    “自在心”,一生所求,便是这三个字。

    可与李暻沂拉扯纠缠了这些年,又怎算自在?

    一想到李暻沂临走前所说,裴枢慎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若此次自己执意离去,李暻沂也不再阻拦,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的果便是,此生到死,不复相见。

    他是大启的天子,无论功过,都将载入不朽史册,浓墨重彩,浩荡存世。

    而自己不过是一江湖野客,连被史册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算是无意落入史册的灰。因有碍观瞻,便被后世拂抹而去了,他便也从李暻沂的那一页落了。

    满纸帝王生平,未有一字与他有关。

    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去,现在,未来,他早看得清楚,偏李暻沂纠缠不休。

    也正因李暻沂的偏执,让他看到了那隐秘在深处、自己不愿承认的本心——

    他对他并非无情,甚至也曾癫狂地想把他从帝王之位上拽下来。

    或许,如姜九思所言,在另一个时空中,自己还真胆大妄为地拐走了大启的帝王,如愿以偿地双宿双飞,做了一对逍遥山水之间的佳偶,畅得一生风流事。

    但,在他如今这个时空中,自己未能做出那个胆大的抉择,他们之间的情,便不会有什么圆满结局。

    此情,他无法自我断绝,唯有一死方能休。

    死,也算是解脱,可期待在下一个轮回与李暻沂重新来过。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看着眼前舒卷有情的芭蕉,烦恼难以舒遣。

    裴枢慎再次叹道:“诸法如芭蕉,一切从心生。若知法无实,是心亦复空。生死流转,性命归一,皆是念相,不必执着了。”

    听裴枢慎这一句,姜九思便知裴枢慎已彻底理解了她的诗情。

    裴枢慎颖悟非凡,又是个豁达性子,若理解了鸡蛋诗的诗情,便应更豁达些,为何忽然愁眉不展了?

    姜九思道:“裴大人,花开花落,实相虚相,亦或生、死,都是命的一种展现方式,不必太感怀。命虽天定,但仍有可为之处,人间走一场,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好好体验,游戏一番,便不算辜负。”

    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被姜九思宽慰,裴枢慎失笑:“姜九思,你怎么忽然这么想得开了,你不怕死了?可我怎么最近半夜都能听到有人在房内嚎疼叫痛呢?声音还挺大。”

    姜九思惊得下巴都托不住了:有这么夸张么?

    她是嚎了,但声音应该没这么大吧?

    何况,她嚎的原因只有一小半是因为疼,还有一大半是因为半夜老被楼宇宁追着打。

    驿馆的墙怎如此不隔音?

    姜九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道理我都懂,拿出来宽慰别人时,尚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轮到宽慰自己时,怕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心去。知行合一,向来最是难。”

    “我当然怕死。我八字硬,命犯天煞,衰运缠身,向来是好事轮不到我,倒霉事倒是一件不落地全让我赶上了。”

    “万一老天哪天忽然看我不顺眼了,让我倒霉死了,夺了我的轮回,过去、现在、未来的我都死了,那我可就真的死了。你们在时空之网上永恒地轮回流转,我却永恒地归寂了,不会再开出任何花了,这我哪里能想得开啊?”

    一想到会有永恒沉寂这个可能,姜九思蓦然觉得,冰冷的地狱气息霎时从脚底升腾上来,化作了一双无形的手,攀住了她的脚踝,一点一点缠绕过她曾被火焰吞噬过的双腿。

    姜九思慌不迭赶紧站起身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才算找回了点知觉。

    姜九思的这一句,不由得让沈柔坚想到了她曾多次在自己面前谈过的身死之事,整日忧心自己的身后之事,竟还托自己为她埋骨……

    想得过分远了,却又想得挺周全。

    姜九思的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沈柔坚轻锁眉头:“思虑太深,易损年寿。姜九思,你的伤还未好,少想些生死之事。那些于你而言,太过遥远了。”

    姜九思舔了舔嘴唇,哑着声音道:“平日不思生死,等到真正要死的时候,才去想,来不及的。那时,心里能想到的,或许都是此生憾事。”

    姜九思觑着沈柔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死之一事,在活着的时候,便要好好想过。只有这样,以后真正面对死的时候,才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后悔和遗憾。”

    沈柔坚抬眼不解:“年纪尚轻,未历世情,又谈什么遗憾?”

    姜九思视线飘忽了一阵,似无意地停在了沈柔坚脸上,纯净的眼眸眨了眨:“怕被人忘记吧。死亡本身并不算多可怕,人死便死了,有缘之人,还会在下个轮回中,重新相遇相知。”

    “即便没有轮回来生,若能存在于所念之人的记忆中,被他永永远远地记着。凭着这份记忆,来世化作所念之人脚边一朵花,枕边一本书,耳边一阵风,这都算是有来生,然后再一世一世轮回下去,也总能投胎成人,总有再重逢之日。”

    “最遗憾不过,被所有人忘记,被老天爷收了来生,断绝了轮回,真就彻底死透了。”

    姜九思思虑深重地叹息了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入沈柔坚耳中。

    沈柔坚不愿回答姜九思的问题,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九思说的这些事,他从未想过。

    沈柔坚不禁皱眉:一个鸡蛋,惹得姜九思和裴枢慎一|大早哀怨如斯,早知便该直接吃了,空谈误政。

    纵使如此想,心中却不期然地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心绪辗转中,沈柔坚被二人的神志所感染,竟也不由得遁入空想中——

    时间有秩,自过去、现在,一直延绵至不可期的未来……

    若……

    若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所有遗憾都会得到弥补么?

    他能改变李月宁悲惨的过往么?

    他能得李月宁一句善始善终的好话么?

    沉思片刻后,沈柔坚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李月宁身上所发生的事,不会改变。而他,也不在李月宁人生圆满的终局里。

    情境纵有千百般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人性。

    人性不变,结局就不会改变。

    有那样残忍的父母,李月宁不会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开端。

    至于自己,身上背负着整个沈氏一族,即便再来一次,也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博李月宁的爱。

    所以,在那些苦难降临李月宁身上的时候,他无法选择直诉爱意,带她远走高飞,远离尘世。

    逃避,不是理智的选择。

    一时贪欢,身后即是深渊。

    能改变什么?

    沈柔坚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脑海中无法遏制地再次浮现出了李月宁清丽温暖的眉眼。

    他有些不甘,又将反复咀嚼了千百次的过往,再度置于面前。

    于璧水堂时,就该直接向她表明心意么?

    在知道她被火刑祭天的时候,去杀了先帝么?

    听到她被送往浮云山禁闭之时,舍弃了沈氏子弟的身份,能就此与她共老浮云山么?

    在弗悔道再次相遇时,能够不顾父亲的阻拦,义无反顾地追随她而去么?

    一次又一次……

    上天真的给了他很多次机会。

    被爱意裹挟,以为对她的私情弥天漫海胜过一切。

    可那些自以为疯狂的念头,在清醒后,不过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

    上天给了他许多机会,可只给了他一种选择。

    他所在的世族出身,他所受的门庭教养,早已在他未有察觉时,便已为他赋拓下了沈氏一族的底色,此生所走的每一步,不过是对帖临摹,循范守式。

    那时,他原以为自己有选择的。

    如今想来,选择不过是假象,宿命早已落定——

    在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中,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懦弱背离她。

    如此,最终走到了与她渐行渐远的现在。

    爱她么?爱的。

    有多爱呢?

    自己这般卑微又怯懦的爱,一文不值。

    即便回到过去,一切也不会改变。

    即便有过去、未来那么多个时空,只要他还是他沈柔坚,一切都不会变。

    况且……李月宁并不心仪他。

    这一切的假设,一切的虚想,又有什么用呢?

    于一个平淡素静的清晨,沈柔坚再一次心死。

    痛到极致,便也麻木了。如今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短暂的迷惘后,沈柔坚心绪落定,较之从前的惊涛骇浪,现在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了。

    这样的淡然,透着心死的寂静。

    当一个男人清醒地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与懦弱,这远比李月宁那一句“离我远点”,让他放弃得彻底。

    芭蕉绿得深沉隐秘,欲语还休都作罢。

    沈柔坚抬眼淡淡扫过芭蕉,于缄默绿意中,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