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替罪羊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阿萍伺候宝意躺下,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丝绸被角,便退了出去。

    待她的背影转下了楼,阿英便从走廊另一边悄悄走过来轻手轻脚走进了宝意的房间。

    “大小姐,救命啊大小姐!求大小姐救阿劲的命......”

    阿萍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恳切,一进门便朝着宝意床边跪了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忐忑与不安,开口便是为她那情郎阿劲求情。

    她眼中含泪,语气里满是恳求,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前来请求宝意。

    原来宝意根本就没睡着,正靠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刚从书局新淘来的,见阿英这般,似乎并不意外。

    宝意合上书,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英,轻声开口叫她起来说话:“阿英,你先别急着哭,你起来慢慢说,你要我救阿劲的命?阿劲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英却不肯起身,仍旧跪在冰凉的水磨砖地上,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掉,沾湿了胸前的衣襟:“小姐,阿劲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今晚他在码头帮陆少爷清点货箱,本来陆少爷是要去的,但先派了他过去。”

    “阿劲他不过是帮着搭了把手,谁知道转头那箱少了半斤旧金料,管事的就全推到他头上了,说他监守自盗,跟着又碰上一伙人来查验货箱,那管事的就喊着要把他送去差馆要他坐监,还好阿劲从前在乡下同龙虎师傅学过些拳脚功夫,这才从那管事的手底下逃了出来。”

    “小姐,阿劲他要是真去坐监,这辈子可就毁了啊!”阿英说着,“咚咚”地就磕了两个头,额头都泛起了红。

    宝意放下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是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阿劲也许本就是陆景明安插进朱家去码头理货的人,如今陆景明的事露了馅,阿劲自然成了首当其冲成为替罪羊,做那只要被清理的棋子。

    然而这一切,想来阿劲和阿英都不知情,只当是真的丢了货,那么阿英跑来求情也是情理之中。

    不想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姐,太太让我来看看您好些了没有。”

    宝意听出,门外是桂姐的声音。

    桂姐是她母亲周馚馧房里伺候的妈姐,自小看着宝意长大,宝意心知她是自己人,不会乱嚼舌根,便叫她在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宝意说完,这才下床亲手扶起阿英,拿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眼泪,温声说:“阿英,我知道你心里急,你先别哭,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我自然才好给你做主。”

    阿英这才抽抽噎噎地停了哭,把晚上码头管事盘问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又拉着宝意的袖子忍住抽噎恳求道:

    “大小姐,我知道我不如阿英跟着您的年岁长,才到您跟前伺候就求您去救人。但阿劲他真的是无辜的,他只是想早点攒到钱去我家里提亲,这次您就发发善心,救救阿劲吧!等他出来了,我一定叫他给您做牛做马,好好报答您的恩情!”

    宝意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轻声道:“阿英,救他兴许不难,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阿劲要是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英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小姐……我,我当然是跟着阿劲一起走,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宝意微微颔首,从梳妆盒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船票,跟着又拿出一叠港纸,有十块一张的,也有五十块一张的,一看便是她平日随手余下的零用钱。

    她将船票和钱一并塞进阿英手里,指尖触到阿英冰凉的指尖,开口道:“傻丫头,你要走去哪里。我这里有五百块港纸,你先拿着。”

    “等阵你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将船票和钱交给你那情郎阿劲,你告诉他,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要是念着你,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跟着旁人趟浑水,不然下次落在别人手里,谁也救不了他。”

    阿英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港纸,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抬头看着宝意,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慌,而是满满的感激:“小姐,您……您怎么会这么好?我就是为您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做什么非要做牛做马,就好好在我身边伺候不好吗。阿英,你虽然跟着我的日子不算长,但这些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你是好的,自然不会看着你落难。而我既出手帮助你那情郎阿劲,自然也有事要他帮我做。”

    阿英愣了下,呆呆地问道:“大小姐,您要阿劲帮您做什么?”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在阿英看来确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她一时间难以明白,阿劲究竟能为眼前的大小姐做什么。

    “帮我查些事,这事我只对你说,你跟他说了之后,就要烂在心里,不要再提起……”

    宝意交代完事,看着已经怔愣住的阿英,笑了笑,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吧,再晚当心你那情郎赶不上码头的船,就走不了了。记住,让他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别再跟朱家的人和陆家的人有任何牵扯,听得懂吗?”

    阿英连连点头,咬着唇对着宝意又磕了个头,攥着船票和五百块港纸,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地开门溜了出去。

    廊下的风裹着夜色吹进来,带着几分晚夏的凉意,宝意走到窗边,看着阿英纤细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树丛后,才轻轻关上了窗。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袖口,那里还留着方才船票蹭过的褶皱,陆景明走了,阿劲也放了,这第一步棋,总算是落得安稳。

    至于傅若麟那边,自然会帮她收这个尾,她只要安安静静等着看结果就好。

    “大小姐,您可是好点了,太太很是担心。”

    桂姐端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缓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方才阿英跪在房里哭诉的那番话,想必她多少也听去了几分。

    宝意转身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放松的笑:“桂姐,进来吧,我躺了一下,歇过来了,头也不似刚刚那么晕了。”

    桂姐应声进门,将手里端着的一碗冰糖炖雪蛤放在梳妆台上,拿起银勺轻轻搅了搅,才回头对着宝意说道:“大小姐,太太记挂着您,说您刚刚在席面上没吃多少东西,怕您饿着,特意叫我炖了这个给您送过来,叫您趁热吃了再睡。”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悄悄扫过宝意的脸,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心烦意乱的样子,才敢低声开口:“大小姐,其实刚刚您离席的时候太太就让我跟在您身后护着,我担心故而跟得近了些……”

    “只是方才外头阿英那丫头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几句……大小姐,您这是……打算就这么让陆少爷走了?”

    宝意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银

    勺舀了一小勺雪蛤送进嘴里,冰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让他走,难不成还留着他在这里,等警察署的警察上门来拿人,把咱们朱家也拖下水?我朱家清清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不能栽在他一个陆景明手里。”

    桂姐哦了一声,走到宝意身后,伸手替她松开挽着的发髻,紫檀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轻轻往下梳,半天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可老太太和老爷那边……到时候问起来,咱们怎么说啊?”

    “还有各家的老爷太太,刚刚在席上都还在问婚期呢,就这么悄无声息放陆少爷走了,外头人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说咱们朱家容不下未来女婿呢。”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宝意放下瓷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语气倒是十分坦然。

    “反正人走了,婚期必然要暂缓,等过阵子,我再跟阿爸阿妈说清楚,退了这门亲就是了。那陆景明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与其留着他日后闹得家宅不宁,不如趁现在早早了断,对咱们两家都好。”

    桂姐握着木梳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也难怪老爷当初心软,都说当初陆老爷对老爷有救命之恩,老爷眼看着陆家败落了,念着旧情非要订这门亲,哪想到陆少爷是这么个不走正路的,偏偏大小姐您又是个拎得清的,这可……”

    “桂姐,别说了,”宝意打断她,对着镜子里的她轻轻笑了笑,“姻缘都是注定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何况现在这样,总比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他那些腌臜事要好,我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桂姐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替她梳好了头发,又收好东西,轻声问:“大小姐,今晚要我留下来陪您吗?”

    “不用了,我自己睡就好,”宝意摆摆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桂姐,你回去吧,跟阿妈说我没事,叫她别惦记。”

    桂姐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宝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裹着潮气吹在脸上,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满月,心里慢慢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陆景明若是乖乖听她的话走了,走私货的案子没拽出朱家,他身后那股势力必然不会甘心,接下来他们也许会换个法子再来找事。

    而朱继璈带回来的南洋航线合作,陆景明刚才那反应已经说明,这里头肯定也大有可为。至于朱继璈说的那位南洋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不是也跟陆景明的私货有关系,都还得慢慢看,慢慢查。

    晚风晃得窗台上的茉莉影子轻轻晃,宝意轻轻吸了一口花香,合上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也好,从前她做朱家的乖乖大小姐,什么事都轮不到她操心,如今倒好,这些纷纷扰扰找上门来。

    刚好叫她趁机把朱家这些藏了多少年的烂根子,好好理一理,该拔的拔,该扔的扔,也好给朱家闯一条新的活路出来。

    窗外的月色依旧明亮,把整座朱家大宅都裹在柔软的银辉里。没有人知道,这座港岛数一数二的商贾大宅,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翻起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