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去找他
作品:《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茶餐厅,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僻静的卡座,宝意点了两份招牌点心陆景明跟着点了一碗虾籽捞面。
等着上菜的间隙,陆景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宝意,有件事我其实憋了好久,想跟你说清楚。”
“哦?什么事?”宝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他。
“关于之前码头货仓被扣那回事,我其实后来想了想,”陆景明放下茶盏,一脸真诚地看着宝意,“我知道你怀疑我,其实也正常,换了我我也会多想。但我对朱家,对宝盛银楼,真的没有半分异心,我心里想的,不过是以后能帮着你一起打理好家业,不让你太辛苦。”
宝意看着他这副剖白心迹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日久见人心,对不对?”
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可细细品来,却满是试探。陆景明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伙计正好端着菜上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宝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点心,不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陆景明看着她分明保持着距离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了些。
吃过点心,宝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便起身要告辞:“我出来大半日,也该回家了,就先回去了。”
陆景明连忙起身要送,宝意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就好,你也忙你的去吧。”
说完,便带着阿萍转身走出了茶餐厅,留陆景明一个人站在卡座旁,望着她挺直从容的背影,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沉了下去,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阿萍一早上便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不定,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事上。
她默默跟在宝意身后,直到跟着宝意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车厢里只剩下主仆二人,她才敢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替主子不忿的委屈,小声嘀咕起来:
“大小姐,您刚才就该让陆少爷送咱们回去才是,他倒好,巴巴地约了咱们出来吃饭,到头来,末了还得咱们自己叫车走,我看他呀,就是对您不上心,半点殷勤都不愿献。”
宝意却只是慵懒地靠在黄包车那并不算柔软的皮质车座上,目光平静地投向车窗外,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为生计奔忙的来往人群,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阿萍,你急什么呢,有些事,有些人,得慢慢看,才能看得真切,看得分明。”
他何止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不上心,那温和体贴的皮囊底下,怕是本来就没安着什么好心,只不过眼下时机未到,他还得戴着那副精心打磨过的温和面具,继续演下去罢了。
她话音才落,未及黄包车驶出多远,就见前方街口拐角处,突然脚步凌乱地冲过来两个穿着粗布短打,一副码头苦力打扮的汉子,两人脚步匆匆,神色间满是慌慌张张,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在与宝意所乘的黄包车夫擦身而过的瞬间,车厢里安静,宝意清清楚楚地听见,其中一人用压得极低,却难掩惊惶的嗓音,急促地说了一句:“……消息传出来了,陆老板放的话,说帮里那个叫叶劲的,今早天没亮就被警察抓了去,据说,就是因为昨晚在码头扣货那档子事闹的……”
另一个汉子立刻接上话头,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不是吧?那叶劲……我听说他可是跟朱家银楼那边沾着点关系呢,平日里没少走动,这下警察署顺藤摸瓜,会不会一路追查到朱家头上来?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那两人一边低声急促交谈,一边脚步不停,转眼间就走远了,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话音,飘飘忽忽地钻进宝意耳朵里。
她握着手中那柄素色团扇的手指,闻言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骨节都有些泛白,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如同拨云见日般,彻底明白了——
陆景明这才刚把自己从码头那滩浑水里摘干净,脱了嫌疑,转头就毫不留情地把这现成的替死鬼给抛出来了。
这步棋,他走得可真快,真狠,既能彻底撇清自己,还能顺着叶劲这根藤,把脏水往别的地方,比如朱家,巧妙地引一引,好一手干净利落的借刀杀人。
跟在身旁的阿萍显然也听见了那两人零星的对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了颤,带着哭腔:“大小姐,那、那叶劲……他不是阿英私下里相好的情郎吗?”
“我前些日子还听阿英提过,说他如今在码头上做事,暗地里也帮着咱们看着码头的货仓呢。他要是被抓了,在里头受不住刑,乱咬人可怎么办啊?还有阿英,阿英要是知道了,可要怎么办才好,她那个性子……”
“慌什么。”宝意轻轻拍了拍阿萍冰凉颤抖的手背,语气是出乎意料的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叶劲不过是陆景明,或者说,是陆景明背后那些人,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里,随手布下的一枚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棋子。无论是陆景明本人,还是藏在他身后的那些影子,都不会在乎他这枚棋子的死活。陆景明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他抛出来顶罪,自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安排,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在警署里乱说话,更不可能让他咬到朱家头上来。
只是……叶劲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陆景明如此堂而皇之地推出来当靶子,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定然是好不了的。
宝意心头沉了沉,她私下里托叶劲查的那件事,关乎一些更深的隐秘,如今还没有半点头绪,她不能,也绝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叶劲稀里糊涂地,白白替人顶了罪,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地回到朱家大宅,果然,朱介甫也早收到了风声,正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那宽大的红木沙发里,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见宝意回来,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忙起身开口,语气焦灼:“宝意,你可算回来了!你听说了吗?咱们银楼底下,一个叫叶劲的伙计,今早被警察署的人抓了!这事……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家头上啊?咱们家如今可再经不起什么风波了。”
“阿爸放心,”宝意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适时递来的温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镇定,“景明那边刚把自己摘出去,警察署现在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叶劲这个人。只要咱们这边稳得住,不自己露出什么破绽马脚,就牵连不到咱们头上。只不过……”
朱介甫闻言,心急问道:“只不过什么?”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叶劲跟着咱们银楼做事,也算为铺头出过力,流过汗的人,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被人当成弃子,在里头受尽凌虐。于情于理,都得想个办法,把他从里头捞出来才行。”
朱介甫听了,眉头皱得更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力:“道理阿爸都懂,可眼下警察署把他看得铁桶一般紧,谁还能说得上话啊?咱们这边能动用的关系,能打通的关节,我昨晚得到消息时,就已经连夜派人去活动过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送的钱也都送了,可这回对方口风紧得很,摆明了是有人打了招呼,这事……不好摆平啊。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宝意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白瓷茶盏温润的杯沿,脑子里却像有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飞速运转,将她在港岛所知晓的,能在这类事上说得上话的人物,飞快地过了一遍。
忽然间,一个名字,连同那张冷峻而深刻的面容,清晰地跳了出来——
傅郁文!
傅家本就是港岛树大根深的老牌世家,根基深厚。她隐约听过外头一些关于傅郁文的传言,都说他在黑白两道都颇有手腕,吃得开。
尤其是他那位舅舅刘探长,如果宝意没有记错的话,在上一世模糊的记忆里,他后来可是做到了港岛十八区总华探长的位置,权柄赫赫,可以说是做到了那个年代华人警探所能企及的天花板。
昨晚在码头,那混乱紧张的情形下,宝意也分明看出,那位刘探长和他手下的一众警员,对傅郁文都甚是恭敬,很是卖他的面子。若去找他帮忙,由他出面斡旋,说不定……真能有一线转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心里又微微犹豫起来。
她和傅郁文,说到底不过是几面之缘,连熟识都谈不上。
况且朱家和傅家,除了些场面上的往来,本就没什么太深的交情。自己这样贸然登门,去求人家帮这样棘手,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忙,会不会……太过唐突,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然而,一想到叶劲此刻可能正在阴冷潮湿的警署牢房里受苦,又想到阿英从阿萍那里听说了消息,急火攻心,竟直接昏死过去,至今未醒,阿萍此刻还在她房里陪着,等人醒来……
宝意的心便狠狠一揪。
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罢了,总归要试一试,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救人,也为了厘清这团乱麻背后的线头,这张脸面,暂且也顾不得了。
“阿爸,我出去一趟,去找个人想想办法。”
她必须去找他!
宝意放下茶盏,果断地站起身,顺手拢了拢身上旗袍那丝滑的衣襟,语气坚定:“您在家里安心等着我的消息就好,外头的事,我来处理。”
“这……”朱介甫看着女儿毅然的神色,显然仍有顾虑,既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奔波安危,又忧心此事牵扯太深,恐生变故。
但宝意心意已决,不等朱介甫将劝阻的话说出口,她便已转身,独自一人快步出了客厅大门。
她一边走,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挖掘上一世那些尘封的,琐碎的记忆片段。
忽然,她想起在自己的三叔公朱继璈的葬礼上,傅郁文确实曾亲自前来吊唁,那时,平日里总是神色冷戾,令人望而生畏的他,脸上竟难得显露出真切而深沉的悲伤动容之色。
如此想来,傅郁文与朱继璈之间,似乎早就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交情,或许,这能成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于是,宝意定了定神,吩咐候在门外的司机,先送她去浅水湾方向。
她要去浅水湾酒店找朱继璈,从他那里打听傅郁文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