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绑架

作品:《淡装浓装总相宜》

    山尖被洗得发青,碧空干干净净罩头顶,雨霁云斜。

    许萦风觉得这天跟她如今的心境也差不多,说凉不凉,说暖不暖。

    因着她救了个白眼狼回来,白眼狼还字面意义上的卷铺盖跑了,随说待这两日也教了她几个字罢,但从头算一遍,还是觉得亏得慌。

    荷舟蔫了两日,许萦风也能理解。虽然嘴上叫人家臭猪,可再臭也是自家的猪不是,养了那么多日还没出栏呢,别说孩童,连她都有些不习惯。

    不过三姨那桩事算是彻底了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人上门找麻烦,再过几日便把荷舟送回私塾去。

    旁的倒也没什么,秋桑的婚期到了。

    虽说许萦风嘴上整日挂着要寻个有钱郎,前些日子还敢大言不惭地要跟某人洞房,乍一听活脱脱一个恨嫁小娘子。可真要论起对成亲有什么盼头,也没有。

    毕竟赌桌上输红眼的爹,病榻上熬干了的娘,那副光景从小看到大,对姻缘这二字能生出什么好念想来。

    秋桑不一样,她有人疼有人管,嫁的人家也知根知底,许萦风打心眼里盼着秋桑好。

    傍晚新妇便要出门,天还没大亮,秋郎中便叫了学徒来接许萦风去陪秋桑说话。

    秋家满院红绸似火烧云,门楣贴着双喜字,廊下红灯笼高悬。后厨一阵香气,荷舟站在院子里吸了鼻子便不肯走。

    秋太太从里屋迎出来,一见许萦风便笑起来:“你来了就好,桑桑早早就开始念叨你了。”

    她弯腰摸了摸荷舟的脑袋,给她拿糕吃,又转头:“快进去和桑桑玩罢。”

    荷舟跟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廊下玩,许萦风自己掀帘子进了里屋,秋桑的闺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红了。

    就连准新妇,脸也是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挡在下半张脸,只露了一双眼在外笑。

    她一见许萦风进来,册子往上又抬了半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闪闪的。

    许萦风见她这副模样,凑过去把脑袋往她手边一歪:“你看什么呢。”

    秋桑清了清嗓,把册子从脸上挪下来,展开半页,往她眼皮子底下一递,许萦风低头一瞧,登时愣住。

    册上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姿势古怪,四肢拧在一起,脸上表情却一个赛一个奇怪,男的呲牙女的咧嘴,瞧着不像在做什么好事。

    但许萦风再不懂事,看了几眼也不可能还迟钝了,她一把将册子按下去:“你居然偷偷看这种书。”

    秋桑被她按得手一歪,“什么叫偷偷看,这可是我娘给我的。”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两个叠在一起的小人,一本正经地要跟她讲。

    许萦风两只手往耳朵上一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听不听我不听。”

    秋桑哪肯放过她,扒开她一只手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跟她讲这辈子从没听过的东西。许萦风耳朵捂得再严实也漏了缝,字一个一个往耳朵里钻。

    她越捂秋桑越来劲,叭叭叭说了一串,许萦风约摸听进去一句:“那你知道,男人硬硬的,是为什么吗?”

    许萦风捂耳朵的手顿了顿:“死了?”

    秋桑:“……”

    秋桑立马就要要给她讲,许萦风一手捂耳,一手给自己扇风,扇着扇着,忽然手慢了慢,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那为什么会……那个。”

    秋桑正讲得起劲,被她这一问打断了:“哪个?”

    许萦风不吭声,只用目光往秋桑手里那本册子上瞟了一眼。

    秋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哦了一声:“那个啊,那就是喜欢你呗。”

    许萦风呆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来,在胸口咚咚作响,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每个人都是吗?”

    秋桑想了想:“其实也不一定。”

    她把册子拿起来卷成筒敲了敲自己下巴:“我娘说,很多男人,跟女人说两句话都能硬,也不一定就是喜欢。”

    秋桑都要成亲了,她一定比她懂得多,她说得对,一定是这样的。许萦风了然:“坏男人。”

    秋桑深以为然。

    但金鹤,许萦风还是见过几回的,希望他不是坏男人。

    黄昏,鞭炮炸起来,接亲队伍到了。

    红绸扎的喜轿停在门口,新郎官一身红衣勒腰背,骑在马上,精神得很。

    这次来,许萦风自然备了礼的。之前白眼狼那身衣裳,她摸着料子着实舒服,也想让秋桑穿,眼睛一闭一睁,买了一整匹细绢。

    又寻了艾草和丁香,自己缝了个香囊,红绳绿穗,给秋桑挂在腰间。

    接亲队伍一进院,秋太太便搂着秋桑哭了起来,攥着女儿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一扭头瞧见了她怀里那匹细绢,不知攒了多久,眼泪流得更凶了,一伸手将她也揽了去,三个人便搂成一团。

    秋桑鼻头红红的,许萦风夹在中间:“绢绢绢要皱了。”

    娘家人看不了秋桑拜堂,许萦风看着秋桑被喜娘搀着上了花轿,只那一身红绸一晃,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锣鼓又响起来,吹吹打打地往坊里去。

    成亲最重要的是新人,虽说人只走了一个,一家子却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似的,满院的热闹也跟那支队伍一道走了。

    左右邻舍都在帮忙收拾碗盏桌椅,许萦风搭手端着空碗往厨舍送,余光看见个中年女人,衣料整洁,举止有礼。

    来之前许萦风就带了些吃食准备送去的,这会儿正好人也在:“太太,这个您带回去,怎么吃都行。”

    季太太先是一愣,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掩了下去:“你这孩子,怎么还给我带东西。”

    笑起来,比方才更显和气了几分,她推了两回见许萦风执意要给,才伸手接过去,又道了谢。

    许萦风说:“您别客气,季先生平日里总帮我的忙,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季太太听了这话,反拍拍她的手:“他帮你可不是应该的,你可是他的恩人,要说帮,那也是他在还你的情。”

    许萦风一下还不知怎么接,笑了笑:“那算不得什么的,都是陈年旧事了。”

    季诗年是举人之身,虽然平日私塾里教书,但也是要考功名谋差事的。就是他乡试那一年,在山路滑坡摔了跤,血流不止,眼见便要天黑,幸得上山采药的许萦风发现,当下给他止血,

    又把人拉了回来。

    自那起便认识了季诗年,季诗年的爹是个秀才,家中在乡里头还算过得去。

    是以这些年季诗年时不时接济许家,季父季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报答。

    至于旁的,她就别想了……

    循着喜乐余音,许萦风和荷舟往家走,她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是秋太太和秋郎中塞的吃食,什么糕饼果子腊肉咸鱼一股脑往里装。

    荷舟踢着步子在旁边,捏着菜餤啃。

    背后忽然一阵风扑过来,还没等人反应,一只手从后给她塞了块布。然后许萦风眼前一黑,被人套了布袋,扛年猪似地往肩上一撂,肩上小娘子呜呜乱蹬,

    荷舟看傻眼了。

    两个人忽然顿了一下,其中一人又折回来,接着荷舟后脖领被一提,整个人也离了地。

    许萦风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值钱,她都穷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会被山匪盯上。

    都说财不外露,难道穷也不能外露?可是穷酸气显然是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无可比拟的、这怎么能掩盖得了。

    莫不是苟宗营派的人!上次没捞着好处,他改明抢了!许萦风越想越觉得是,冷汗直冒。

    被人扛了一段之后又被放了下来,坐到了平面,马蹄声就在脚下,是马车,上回才坐过。她绝望地动了动被绑在背后的手腕,纹丝不动。

    马车一路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许萦风在黑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有人掀帘子把她从车上提了下去,磕磕绊绊走了一段,然后被放在了一处软塌上。

    紧接着眼前一亮,黑布袋被人从脑袋上揭下来,解了手脚。

    第一眼便看见了荷舟,许萦风立刻蹲下来把荷舟连搂进怀里,这才有空抬头往四周看。

    这哪里是什么山匪窝,屋子宽敞,地上青砖,墙上字画,榻面上覆着细密织锦,触手滑凉。

    苟宗营,一定是苟宗营。

    绑她的人放下后就走了,许萦风冲到门口拍门,“这是哪?”

    外头默了一下,回:“青阳县。”

    果然,许萦风浑身凉透,荷舟也在她怀里发抖。许萦风继续拍门:“狗东西!放我出去!”

    门板里头又是拍又是踹又是骂,跟拆房子似的,谢瓜和谢瓜并排站在门外,谢羹:“确定是她吗?”

    谢瓜想了想:“应该是罢,饼子说,世子吩咐了,谁看起来最缺钱就是谁。”

    谢羹又回头看了看:“那她怎么一直在骂人啊?”

    里头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姓苟的你不得好死!”

    “你把我妹妹掳来算什么本事!”

    中气十足,谢瓜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妙起来:“好像是。”

    谢羹:“我说了别绑别绑,你非说这样省事。”

    谢瓜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世子吩咐得急吗,饼子说天黑之前要办完,我不是怕耽误了时辰。”

    里头的拍门声慢慢缓下来,等彻底停了,谢羹伸手推开门,谢瓜跟在后面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许萦风一双秀眉蹙着,方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变成了茫然:“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