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兵不厌诈

作品:《破竹

    城外,风卷残草,赤日斜下,将薄云尽数染红。

    拓跋昭已然将乌兰万骑召出,以重任主将的司伯稷为首,万甲列阵阻于城口。

    司伯稷驾于炽烈马上,举首高昂睥睨马下微小身影,听着她不大不小的冷音从毫无情绪的嘴边吐出。

    “非及性命,勿下死手。”

    狂笑声兀然在城口肆意回荡,他提壶豪饮一气,手绳后勒,胯/下炽烈双蹄腾空,响鼻声随之轰起。

    “你们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勿下死手。”

    扬洒的浊酒飞溅到她脸上,故意高起的嘲讽声引得全军哄笑不已。

    “你当这是什么?这是打仗!”抬手一摆如驱蚊蝇,他回身再次同全军说笑,“小姑娘家的,还是早早回去织布绣花吧。”

    “难怪乌兰副将会因你惨死。”

    “你说什么?”他目光忽聚,锐利如锥,恨不得将她捅出个千疮百孔。

    风扯着残破的黑袍猎猎作响,朱唇轻启,目无颜色,她道:“我说你愚蠢!”

    话音尚未落稳,长刀霎时划破兜帽,半挽的发髻随几缕断发散落,她轻瞥颈旁的薄刃,勾上的唇角多了几分戏谑。

    “你以为看到他伏于城外的暗兵绝不及你,便能稳操胜券?”她迎刃上前,眉眼如炬,步步坚定,“王茹殒命,苗疆全军愤然,以命相搏,纵胜不了也可撑上半日,待援兵一到,你还能嚣张几时?”

    “司伯稷!你我现在一损俱损!”

    即便说的再狠,司伯稷仍将她的话当作马耳东风,时目光散漫悠然饮酒,时与队中将士嬉闹闲聊,全然不似大战在即。

    项好十分清楚,他根本不曾有战的想法,王渊率队一到,只需交上一手他便可带上所有将士返回乌兰复命,届时只要随意打发几句,左右不涉及乌兰,郭曌也不会因此追究,此番既无伤亡,又完成了任务。

    可笑!可憎!

    他胸有一分不服气,便绝不会听从于自己,想要驯服司伯稷这桀骜野马,除了反复鞭挞副将惨死之事,总还差点什么。

    项好的唇越咬越紧,从微微泛白变得毫无血色。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王渊便能赶到与暗兵汇合,若仍拿不下司伯稷……思虑之际,她无意间瞥到他身后的年轻副将。

    记得郭曌说过,司伯稷的弟弟不忍兄长日日买醉自甘堕落,自愿补了副将之位,司伯稷此次能同意领兵,主要也是为了守护好这个弟弟。

    项好转身看向城外旷地,除了几棵较为粗壮的老树外,草野之中一览无余。

    若此时树后能有暗箭飞出……

    老树后,微光如星闪入黑眸,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勾,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足腕一转,她悄然伏在副将身侧。

    暗箭如蝎似蛇从树后疾驶而来,奔着乌兰副将夺命飞去,待司伯稷回神注意时,箭矢已然离副将不足半米,他瞳孔震缩,弃壶踏马猛跃出去,伸长的臂早已达到身体极限。

    够不到,还是够不到!

    白君子带兵早有耳闻,怎会有树后暗箭飞出?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你当这是什么?这是打仗!”

    讥讽的话音散在风里反复回荡,他若没有轻信白君子之名,他若全神贯注于战场,他若始终护在弟弟身前,他若,他若……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又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因大意而无法挽回的业障。

    那箭卷着气流看似来势汹汹,但力度不大,只在项好臂上扎出一个微小的伤口,在被射中瞬间,项好不假思索握上箭杆直直贯穿手臂,箭矢撕裂皮肉,涌出的血液如天边赤日烧云一般浓艳。

    树后的人影忽地一闪恰巧落入楚钺眼中,她回身追去却被项好摇头拦住。

    “不要再做错误的决定了。”

    虚弱之音一触即散,她刻意用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拍向司伯稷,在他猎猎翻飞的披风上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绯红。

    静默半晌,他高大的身影把项好埋了进去,以极不情愿的别扭口吻小声揶揄:“哼,如此瘦小,还能挡得住箭,也是难为你了。”

    忽地,天色骤暗,城外的苗疆将士一齐压了过来,王渊也从城内赶到,好在他的兵将并不算多,就算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也不会占到任何便宜。

    司伯稷看出对方的目标似是项好,而楚钺独自护她略显吃力,于是双腿紧锁马腹,松绳折腰,长臂划过浅草,顺势将她揽于马上,硕大身躯将她的背后全然遮挡,呼啸长风将她欲靠近王渊的话带到他耳边。

    司伯稷不愧是曾经的乌兰猛将,膀上孔武有力,手中大刀长舞,电光火石间,四周羽箭竟无一近身,在不斩杀的前提下仍能以非常人之速冲出重兵包围,炽烈马亦字如其名,马身如嗜血,蹄下如燃火,带着二人直达敌方主帅之地。

    除了司伯稷和楚钺,她明显能感受到还有一股力量在护着自己,再向老树的方向瞥去,胸中莫名荡起一番涟漪。

    错马之间,火星四溅,刀似虎剑如龙,刀剑相击发出铮铮冽响,二人激战良久却依旧不分高下。

    趁鏖战之际,项好紧抓马鞍向对面高喊:“王将军,收手吧,此战只会徒损战力。”

    王渊怒意更甚几分,斜飞入鬓的长眉骤然竖起,一阵低吼过后,剑剑裹挟杀意朝项好刺去。

    飞沙弥漫,银刀横亘胸前替她挡住致命连击,她继续道:“拓跋昭已去将宁术追回,他的死活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长剑猛劈而下,刀刃承下巨力传过司伯稷手臂震得项好半身发麻,王渊满目憎火难消,“纵杀他千万次,王茹也不会回来了。”

    “将军,人死不能复生,王茹为苗疆而虑大义赴死,你为何又要负她所为!”

    王渊脸色沉入谷底,握剑的手青筋紧绷,目眦欲裂,大喝:“若非你从中生事,宁术怎会挟我小女!我要你!你们!整个宛风坡一同陪葬!”

    司伯稷只作抵挡逐渐处于下风,再这般下去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她倾身向前,目光坦诚,字字铿锵:“就算没有我,宁术就绝无可能再挟持王茹以求其他?”

    “就算没有我,宁术就真心诚意与您合作?您不会还想凭宁术备下的东西吞并乾朝吧?宁府别院地下密室所造兵器,您有认真看过吗?”

    王渊眼神闪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错了一拍。

    冷厉的声音顺着刀刃一同向王渊送去:“所有的武器都被动了手脚,粮草也开始生霉腐败,万万苗疆将士结局如何您不会想不到!”

    她急切道:“这不是王茹想看到的!更不是您想看到的!”

    “王将军,我若有意为战,您麾下将士早便折去大半,可放眼望去,他们

    几无伤亡。”

    “王将军!即使攻入宛风坡,弹尽粮绝后也讨不得半分好处,这一战无论成败于你我皆无得利可图,何必苦苦相逼!”

    “王将军!”

    激昂声后,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银铃击响,清脆之音力穿战场厮杀而来,娇糯的声音犹在耳畔。

    “阿爹,她们是我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要这样!”

    剑身残影褪去,王渊的剑似乎又慢了几分,看着那双与项珏极为相似的眼里却闪着截然不同的东西,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

    地平线间红缨摇曳唤出一抹长影,骏马嘶鸣咬破漫天黄沙,将夕阳余辉洒在王渊胸前银环之上,拓跋昭骑马踏风而来,将手上拎着的宁术扔到王渊马下,不待他挣扎几分,飞枪扎入肩骨使他动弹不得。

    见王渊有所动摇,项好趁热打铁,下马上前,司伯稷也并未多问缘由,只依她的意退到后方坐马静观。几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恳切说辞后,项好终于劝得王渊带着宁术暂时收兵而缓。

    “司将军,想必你也知道,女王陛下只允了我一次兵权,现在你可以带队复命了。”

    从拓跋昭那里拿回琥珀珠,交还给司伯稷的刹那,她心中一震,猛然想起珠子熟悉的味道正与刘姨所捡的紫竹叶味道一模一样。

    司伯稷见她表情有些怪异,以为是伤口引起的疼痛,便将常揣在身上的伤药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乌兰最好的伤药,挡箭的恩情我先记下,在我回报你前,别先疼死了。”

    看着手上的伤药,项好愣在原地,直到司伯稷大军的身影彻底从黑夜中消失,才缓缓回过神来。

    司伯稷,你若知道那箭是我有意为之,会不会将我千刀万剐?

    回城的路上,追赶一天的拓跋昭终于放松下来,眉目舒展,环臂抱于脑后,细辫随风飘动,言语间声音也轻快许多。

    “为何不去追放箭之人?”

    项好仰头望向天边,长夜无月,唯稀稀繁星作伴,于树梢间若隐若现。

    “你不说过吗?穷寇莫追。”

    像是对拓跋昭的回答,又像是极为满意的自言自语。

    楚钺亦有疑惑,眉心微蹙歪头奇道:“你从未去过宁府别院的密室,如何知道他在武器上做了手脚?”

    项好摇头:“我自然不知。”

    二人异口同声惊诧道:“你又骗他?”

    项好思索片刻,耸肩而言:“我只是觉得宁术不会想不到苗疆想借机吞下乾朝,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在武器上动手脚。”

    楚钺认为此举过于冒险,便追问:“倘若王渊真的去检查过,你的话岂不是破绽百出?”

    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她回道:“一旦生了嫌隙,无论确认过千遍万遍,都会怀疑,这是人性,躲不去的。”

    至于宁术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有那么一刻,楚钺觉得眼前的项好像是换了个人般,不似和煦如春风的项珏,亦不似在她面前倾诉的项好,有些阴冷,有些……可怕。

    三人一路有问有答,项好也从拓跋昭口中得知王茹被挟前,并非他二人未能赶上,而是在追上宁术之时,为人所截。据他描述,为首之人身型高大魁梧,武艺极高,虽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记得他颈上也有一个似王茹般的银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