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做个了断

作品:《破竹

    从王茹口中得知,王渊此行乃秘密议事,故临时居于宁使君宁术的别院。

    院内看管格外严密,除了王渊手下的将士,不出两步便会有三五宁家守卫看守,神色警觉,相互间都能看到,只要有一人出了问题,宁术立刻就会知道。

    偷偷溜入正堂,桌案上摆了几份寻常人家难得一闻的水果,侍女早已备好茶水,只是盏中平静的茶面偶尔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王茹一手捏起葡萄填进口中,一手用力地锤向桌案抱怨道:“我就说宁术这个人小气的很!”

    看着王茹胸前闪烁地珠玉坠饰,项好托着腮叹了口气:“不是我替他说话,除了皇室特供的茶果外,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摆摆手,指向桌上茶盏,“住进来的时候我便发现,附近不知是谁家,没日没夜的总发出一些细微动静,你看这盏里的茶水,荡来荡去的!”

    项好定睛一瞧,确实如此。

    王茹得到了久违的认同感,激动地再次拍着桌案,顺手从玉盘里随便拽了颗葡萄入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和阿爹说过多次,可阿爹却说他出身不易,让我多包容些。”

    话说一半,她的脸骤然缩成一团,双唇紧紧抿在一起,眼尾瞬间多出几条褶子,浑身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真是怪了!之前不管发生什么阿爹都会向着我,独独这次!可气就算吃到了酸葡萄也说不得什么。”

    她气冲冲地看着指上的葡萄皮,愤愤甩进渣斗。

    正欲入口的葡萄悬在嘴边,项好蹙眉问道:“出身不易?”

    王茹又重新仔细挑了颗更为圆润鲜亮的葡萄咬了下去,迸出的汁水滴在嘴角,她舔了舔唇,悠悠解释:“你们这些小平民肯定不知道,我也是听阿爹说起的。宁家从前是与乾朝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名门,可惜家道中落,到宁术这里,就剩下如今一个管理宛风坡的偏远官了。”

    她端起茶盏,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像一个老史官一般评述:“其实他们家就是复刻方家的路子,只不过最近方家突然有了起色。”顿一会儿,她悄声道:“去年两国交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时贤亲王告病,派了个自称竹先生的幕僚来陪你们小皇帝。”

    项、楚二人相互一视,又异口同声:“竹先生?”

    王茹点着头又向二人的位置挪了挪,小声嘀咕:“你们那个小皇帝显然不行,唯唯诺诺的,对幕僚言听计从。”

    未察觉到二人略显尴尬的神情,她仍兴致勃勃地说着:“苗疆王觉得幕僚不简单,便让阿爹调查。结果发现他竟然是方家的倒霉庶子方诩!本来方氏一族都没落的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这家伙换个名号摇身一变成枝头凤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倒霉庶子?”楚钺歪头奇道。

    “他娘是青楼女,和他爹二人在地下暗搞也就罢了,谁晓得弄了个孩子出来!方家本来就在下坡路上,乾朝先皇又十分看重德行,更是容不得,就夺了他爹的实权,让他养老去了。”

    王茹抿了口茶,咂了咂嘴,叹道:“听说他爹因为此事是又气又怒,他的出生便注定尝不到什么甜头。”

    夕阳西下,一道橘红暖光透过纸窗照上王茹的侧脸,渣斗里的果皮也逐渐堆满了起来。

    少顷,小夏行礼入内,将王渊的指示带到。

    王茹难得聊的如此开心,对这般扫兴的小夏很是不满,不顾身份踮脚捏上他的脸,吓得他耳根通红,脚下连连后退,双手也不知如何摆放是好。

    这样好笑的反应倒是让王茹十分欢喜,方才的不悦之色也一扫而空,唇角微扬:“阿爹要带我赴宴,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夜色渐浓,项好看着点点烛火掉入盏中又被水波震得稀碎,越想越有些不对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被周遭居民的噪音日夜所扰,更何况宁术尚有官职,在这宛风坡也算是一条地头蛇,私家住宅附近岂会有普通居民,加之护卫看守多得诡异,苗疆大将又秘密前来,还有竹先生刻意引我于此,这其中必有蹊跷。

    “楚钺,你能找到这震感来源吗?”

    楚钺一愣,手抚于桌案之上,片刻后道:“花上些时间倒是不难,有什么不对吗?”

    “王渊之事甚是蹊跷,只能拜托你了。”项好看向门外持刀来回巡逻的粗壮守卫,又嘱托道:“此处守卫众多,务必小心。”

    楚钺从袖间掏出一把短剑,换上一身夜行服,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项好:“那你呢?”

    “我得出去一趟。”看着在茶果上震着翅膀的蜜蜂,项好皱起眉间再添一丝忧愁。

    “夜已深,沈玉言失踪,你独自出门,即便不说女律,也是危险。”

    项好拢上黑袍,于两臂及双手处缠上黑色缎带,黑纱遮面,在脑后紧紧一系,她拍了拍楚钺道:“放心吧,夜幕掩护,不细看甚至分辨不出人形。而且……”

    “而且?”

    “他不会杀我的。”项好低声自言自语,却被自己下意识地莫名笃定引得一笑,拉起黑袍上的兜帽罩在头上。

    也许不会吧……

    在楚钺的帮助下,项好翻出宁家私宅,融入漆黑夜幕。

    漫漫玄夜无月亦无星,项好一路摸黑,弓身沿着墙壁随蜜蜂左转右拐潜入了一条隐蔽小巷。

    不待看清巷中二人身影,一根银针便撕破黑夜闪着白光直冲命门疾驶而来,不过眨眼工夫,便有另一根银针紧紧追上,将前一根银针挤出原定轨迹,划过玄色兜帽,死死钉入墙壁。

    她也不甘示弱,向二人方向用力丢出早已备好的球状物体。

    像是预料之内般的,无一人出手,圆球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摔落在二人脚边,洒出一地液体将地面洇湿。

    项好从墙侧迈了出来,面向二人一字一句道:“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说吗?”

    看向袖上落停的蜜蜂,清脆

    的扇音将夜的静谧打碎,沈玉言眉上一挑:“跟踪我?”

    项好点头笑答:“和听话虫一起,在多喜村商人那里买的,用在你身上倒是不亏。”

    “‘拔院中兰予弥道’,展义给我的字条,原来目标不是沈兰,而是你给我设的圈套。”

    弥道散发负手立于沈玉言身旁,白衫衣袂随风而荡,飘飘若仙,在夜中甚是明显。

    “院中仓促之时,我拍了拍展义,顺手将字条塞给了他。展义或许不懂,但前辈您一定明白,这株枯死的兰花代表什么。”

    项好分毫不怯,一步一步迎上前去:“就算我不值一提,就算再相信弟子实力,护犊心切的你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至少一点点提醒总是要的。传书、密信等你怕我截下,便会亲自走上一遭。”

    “怎么确定展义会照做?那时你们应该也刚认识不久。”

    “不需要,只要让你看到那张字条足矣。他那般认可你,定会如此。”

    弥道侧目瞥向沈玉言,片刻又将目光回拢于项好,浅笑一声:“心机不浅。”

    褪去兜帽、面纱,项好两手一揖:“前辈谬赞。只是不知那时你二人在密谋什么,想要查他,自然要从您入手。”

    沈玉言悄声观察却并未发现其他气息,狐眼一眯,略显玩味地问道:“怎么不见你带上那二人,难不成觉得自己可以敌过我与师父?还是留了什么有趣的后手?”

    见项好许久不语,只一味地盯着他看,又补充道:“我想,以你的警觉,应该不会认为我是真的爱上了你,不会对你下手。”

    他的脸上仍如嵌着面具般笑着,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变分毫,只是在项好眼里,看着好似多了几分苦涩。

    “是啊,我怎么会这样觉得。”

    项好嗓间微微挤出的笑声像是嗤笑沈玉言,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不过刹那便淹没在暗夜之中。

    她掏出火折,沉夜下,火光将二人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沈玉言,乾坤一子。”

    看着火焰在风中肆意张扬,沈玉言又挑衅地向那一滩液体处迈进了一步。

    “这是想烧死我?还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地上的火油就算燃起,沈玉言和弥道的衣角都不会脏一下,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她看着沈玉言的脸,只半日不见,似乎又苍白了些许。

    突来的哽咽令项好难以开口,她试着压了下去,将话说的更狠些,可到最后声音还是不争气地抖了抖。

    “沈玉言,还记得那份桂花糕吗?要不要赌一下,看看这次的东西到底会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毒药对我无用,你是知道的。”

    “毒药侵入血液,与你体内的毒相生相克才会让你有了毒药无用的错觉。”项好摊开手,一包药粉赫然现于掌心。

    “可我这并非毒药,而是一个引子。”

    看着手中的药包,乌兰宴尾最后的请求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