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 71 章

作品:《七零年代慢慢过

    顾长柏今天晚上回家有点迟,龚燕就坐在房里,一边给宁宁讲故事,一边等顾长柏回家。

    宁宁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当然也有些不能问的。比如“什么是小和尚”,“小和尚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不能吃肉呢?”

    龚燕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又不能随便糊弄。

    其实宁宁早就过了可以糊弄的年纪了,只好挑着可以说的耐心解答,又严肃告诉宁宁,不能往外说小和尚的事情。

    这年头破四旧,谁知道小和尚大和尚的,能不能往外说?

    等到门一响,龚燕就知道顾长柏回来了,这差不多等于自己解放了,从床上下来,走出门,就要给顾长柏热饭。

    顾长柏一进门,就看见龚燕从里屋走过来,头发随便扎着,拿起椅子上的围裙就往自己的身上系,脸上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

    果然,是媳妇换班的笑容。

    顾长柏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屋就传来宁宁脆生生的喊声:“爸爸!妈妈刚才给我讲小和尚!”

    龚燕脚步一顿,回头往里屋瞪一眼!小男孩就是讨厌!转手把他妈给卖了!

    顾长柏倒是被逗乐了,从里屋喊:“行,你先睡,等爸爸吃完睡觉的时候,和你一起听妈妈讲!”

    他可不知道什么小和尚的故事,没办法讲给宁宁听。

    转头看龚燕,压低声音说:“辛苦了。”

    龚燕白一眼他,转身进厨房:“你儿子现在也学会告状了。”

    顾长柏跟着她后面进厨房,头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这不是随你嘛?机灵。”

    这张嘴,平时不是笨嘴拙舌嘛?突然也活泛起来了,这哪里像是一个老实人。

    她心里嘀咕着,嘴上没接茬,只说了另外一件事:“晚上的时候,东东妈来送了十斤粮票,又送了个一大块鱼胶过来。”

    顾长柏一听,觉得不大对:“什么个意思?”

    国家干部可是不接受贿赂的啊,他大小也算个干部,可不能干这些啊。

    龚燕叹了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东东妈刚才的恳求:“听说东东还想在我们家吃,他妈也是没办法了,说是一个月给10斤粮票,看行不行。”

    顾长柏没吱声,他可没有吱声的权利。十斤粮票,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可是家里都是媳妇做饭,他就算是在外面挣钱的,也要尊重媳妇的意见。

    龚燕看他不吱声,就继续说:“东东妈说这个时候是他们渔民丰收的季节,每天都在海里飘着,我刚刚看见她衣服上那么一大块扯坏的洞,估计都没来得及补。”

    顾长柏居然更加一声不吭,龚燕听不到声音,疑惑地往后看一眼。

    顾长柏立马贴过去:“你是一家之主,我怎么敢吱声?”

    小狗腿样,龚燕忍不住笑:“你们今天晚上开会偷偷吃糖了吧?今天嘴这么甜?”

    说起开会,顾长柏又忍不住叹一口气。

    这是又有事了?龚燕端着热好的饭到饭桌上,就看着顾长柏,等着人家开口。

    顾长柏今天开了很长一个会,其实有点饿狠了,但鉴于媳妇在旁边等待发言,又只得先开口:“前两天,收音机里那位首长不是回京了吗?”

    见龚燕好好听着,他又压低声音:“我这段时间总是听见,上面有人在联系其他的老领导,说是要一个一个斟酌,往回请。”

    也不知道风向会不会变,总之顾长柏感觉到风雨欲来。

    现在的他,说实话更趋向于平静的生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他觉得不平静,就算是好事,他都觉得要斟酌。

    说完之后,他又低头吃饭,龚燕沉思了一会,也不知道顾长柏是什么想法了,只好在旁边劝他:“你是海军,上面再怎么动作,都对你没有影响,你在焦虑什么呢?”

    这话其实是有点自私的,要不是在家里,龚燕也不愿意说出来。

    只能说在危急情况下,大家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龚燕想劝他不管如何,他都是安全的。

    其实是因为这几年,也没有什么仗可打了,就算是海军这里,最严峻的形势也就是对面那边。

    和对面,要不打一仗,要不就一直僵持着。

    “我看,要是碰上大裁军,我们估计就要转业了。”顾长柏说出自己的猜测。

    顾长柏不轻易说这些,他在部队干得好好的,自然不想转业。其实除了当兵,他都不会干其他的。

    要是转业,都不知道能干什么。

    眼看着对面和米国迟迟没有后续,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有没有预想中的一战。顾长柏显然是有点着急了。

    龚燕握住他的手,知道他是因为未来前途而担忧,但是她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她知道南海不会安稳,甚至在梦里,今年还会有一场战乱。

    梦中的顾长柏,就是因为这一次敌袭丧生,从此尸首都留在了大海里。

    龚燕心想你不会转业的,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总不能说你会死在海上吧?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压在谁身上都喘不过气。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想要那些风雨尽量刮不倒他。

    顾长柏也握住龚燕的手:“没关系,就算我要转业,也不会回到淮县去的。”

    顾长柏知道,龚燕并不想回到老家。他和她都不像大多数农村人,对家乡有着无限想念与温暖的幻想。

    龚燕和顾长柏,受尽了乡下的人情冷暖,对于家乡并无多少期待。

    这其实是龚燕最不想提起的事情,真要是灰溜溜回家,未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去面对那些烦心事,顾长柏也不想。

    岛上的生活虽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但是已经足够成为一个温暖的港湾。

    “我对老家没什么想头,我要是转业,我们就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直接转过去。”

    顾长柏想得很清楚,龚燕听了心里也很妥帖,她逐渐感受到,这段时间,他们的心逐渐靠拢,但是明明也才过了半年而已。

    龚燕下定决心:“我今天跟东东妈说,愿意让东东来我家吃饭,就是因为我想学粤语,我们到时候就定居在饱安县也可以。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顾长柏惊讶看了眼媳妇。

    “那媳妇,你是让东东教你学粤语吗?”东东毕竟是个孩子,媳妇是大人,会不会不好意思?

    龚燕却是说出一大段道理,连孔夫子都搬出来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别人身上总有你可以学的东西。东东虽然是个孩子,可人家粤语是母语,从小听到大的,发音比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准多了。”

    龚燕波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等我放假了,去找东东妈说话,让她再教我,我很快就回了。”

    居然连放假都不放过,如此好学的精神,顾长柏不由佩服,又担心道:“我听说陈主任之前也学过,但是死活没学会,你要是没学会,千万别难过。”

    顾长柏提前给媳妇打预防针。陈主任那么聪明的人,学了大半年都没学会,可见这事儿不是光靠脑子就行的。他是怕龚燕到时候也碰一鼻子灰,心里不痛快。

    龚燕点点头:“你放心吧,学习要有学习的态度,真要是学不会,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顾长柏不由肃然起敬,吃完饭后,犹豫了一下,就问龚燕:“媳妇,你能帮我看一下我前几天写的作战文章吗?”

    其实他一直很犹豫,那篇文章是关于海上作战的。

    李团长想让手上的战士都学习一下爱将们的经典案例,于是每人都给将士们讲了一下自己在海上最擅长最熟悉的战法。

    顾长柏憋了好几天,本来想着只要交差就好。

    没想到李团长却觉得他讲得不错,建议他把这部分写成文稿,投出去。

    按照往常,顾长柏确实觉得自己不是写文章的料,绝对严词拒绝。可是要是自己再不努力,随时就会被转业,还不如把事情做好,尽善尽美寻求待在部队的机会。

    他是个行动派,想到这儿,就开始绞尽脑汁让文章更好,这会就求助了龚燕。

    龚燕犹豫了一下,接过本子,却迟迟没有翻开。

    部队都是有规矩的,有些东西不能给外人看,就连家属也不可以,所以她对有关顾长柏工作的一切都很警惕。

    “这个...我能看吗?”她抬起头,认真问顾长柏,“部队上的规定,别到时候给你惹麻烦。”

    顾长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没事,这就是分析经典战例的经验文章,不涉密的。逻辑

    和思路方面,我自己能理解,但是好像讲出来是一种感觉,写出来居然是另一种感觉。我写个稿,句子也是磕磕绊绊的,连我自己读出来都觉得奇怪。”

    龚燕这才翻开本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是一篇关于海上作战阵法和战法论述。

    龚燕其实并不懂作战,她对于军事一窍不通,读起来有点慢。

    一直到顾长柏洗漱完,龚燕才合上本子。

    顾长柏听见龚燕合上本子的声音,立刻探出头来问:“怎么样?”

    龚燕想了想,只好硬夸一些自己明白的:“思路很清楚,阵法的几个变化也写得很明白。只是有些话读读的不通顺,也许是我没读懂,总感觉意思理解得不对。”

    顾长柏点点头,他其实对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就见龚燕重新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边,你说船要贴着浪走,不能跟浪对着干,就是讲的借势。那你这个小块的名字就要改一改,就改成借浪而行,顺势而击,这样更加书面化,你觉得呢?”

    龚燕其实并不懂,她也只是从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帮他把话说清楚,写通顺。而且她猜想,军队领导应该会比较喜欢书面化一点的表达。

    果然,顾长柏看了也觉得很好,赞成道:“就得你帮我看着,我心里才有底气。你这么一改,领导肯定喜欢。”

    其实哪是呢?龚燕可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把握,只是顾长柏实在是很热情,龚燕只好硬着头皮改下去。

    两个人头挨着头,就拿一根铅笔,把这个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宁宁趴在床边,小脑袋抵着小狗玩偶,撅着嘴:“小宁宁,大人真无聊。”

    顾长柏转头看了一眼儿子,奇怪道:“今天宁宁怎么还不睡?”宁宁是家里睡觉最规律的小孩子,根本不需要操心,平时这个点,应该早睡了才是。

    龚燕正低头在纸上写标注,这会抬起头,看了眼趴在床上的宁宁。

    猛然想到自己晚上说了一半的话题,居然就被顾长柏打岔打过去了:“晚上的时候东东妈过来,说拜托我能不能给孩子在家里吃饭。我这边答应了,他高兴呗,估计是有点兴奋了,没事,让他熬一熬,也没什么关系。也都怪你,打岔岔过去了,我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说完,她瞪了顾长柏一眼,语气中有种娇嗔的埋怨。

    说着又有点犹豫:“我听说鱼胶挺金贵的呢,就这么送过来了。好大一块,就在厨房柜子里,你去看看。东东妈非要我收下,走得兔子一样快,根本没给我推辞的机会。”

    顾长柏哪懂什么鱼胶。

    他到厨房打开柜子,瞅了半天。就发现一块干巴巴、黄澄澄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居然都没看出什么奇特来。

    转身就问龚燕:“这有什么金贵的?”

    原谅他是个糙人,确实不懂。

    龚燕其实也不懂,只是在书上听过。海里的大鱼取鳔晾干,胶质浓的很,炖汤养人,听起来,价格就不便宜。

    她心里还是有点惴惴的,但是东东妈妈坚持让她收下。既然送来了,就是一份心意,推了推去的,邻里邻居看到也不好。她让顾长柏把鱼胶好好放进柜子里,只能说是当保养品收藏着。

    顾长柏在旁边挠挠头,夫妻俩都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

    顾长柏这才想起来问:“那以后东东就在我们家吃饭了?”

    龚燕扶额,晚上说话都是白说了,这人脑子里装着事,是半点都没在意自己的话。

    顾长柏还没等龚燕回复,就见宁宁在床上抱着小狗玩偶,疯狂点头,他简直高兴地睡不着觉。

    龚燕则摊手:“我鱼胶和十斤粮票都收了,还说要让东东教我粤语,不把孩子带回来吃饭,像话么?”

    确实不像话,顾长柏心想,媳妇还真是辛苦。

    平时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宁宁,现在还要给别人照顾孩子,一天到晚都脚不沾地。

    龚燕从本子里抬起头:“明天先按照我给你改的先写,写完我再看一遍。先睡吧。”

    看样子,小孩子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了,整个人在床上都快要跳舞。

    这精神头,灯要是再不关掉,明天就起不来了。

    说罢,“啪”一声把灯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