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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荣城飞花》 /026
负责上甜点的佣人在廊下候了约莫有近半个小时,等得心焦,既怕打扰了主人家的秘事,又怕手里的杏仁豆腐失了可口的凉度。
最后是庄老太太破天荒地来了荣庄,打破了这场僵局。
但佣人们又陷入了两难,庄老太太坐在会客厅里等了没几分钟,茶还没泡来,她便没了耐心,不断追问外孙在哪里。
“我就是和几个老姐妹今天爬了山,正好经过,要不然这地方鸟不拉屎的,我也懒得来,小昭要是没时间招待我,我就自己走了,老了的人是不中用的,我也省得烦他。”
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锤了捶腿,撑着扶手预备站起来,一旁的佣人见此赶忙上去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还没老到样样都要人扶的份上!”
佣人便留她:“宋先生有客人,估计很快就过来了,平常宋先生都很记挂您的。”
庄老太太看了满脸讳莫如深的佣人一眼,慢悠悠问道:“是小关小陆他们那帮发小们又来了?”
佣人自然不能骗她,只好说实话:“不是。”
庄老太太一听,反倒称了奇:“那还能有谁?”
据她所知,荣庄是宋钦昭的清净之地,但凡是商务宴请或者招待宾客,都是设在他公司附近的私人会所里,荣庄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就算顶顶亲近的朋友发小也就被允许一年来那么两三次的。
另一位男佣人端了热茶过来,这位男佣人是庄老太太眼熟的,他常常在后厨帮忙,会几道宋钦昭中意的小菜傍身,于是庄老太太便试探起了他:“今天厨房忙不忙?”
男佣人老实回答:“已经在收拾了。”
哦,那就是这位客人还在家里和小昭一起用了餐食,越发稀奇了。
“今天烧的什么菜,说上来听听,我虽然老了,但也了解了解现在时兴的菜式,回去好叫家里的厨师学学。”庄老太太坐回了沙发上,一边饮茶一边问道。
男佣人也不知有诈,便把今天日和的大厨准备的菜单报了一遍。
一听甜点是道杏仁豆腐,庄老太太脑子里的警钟都响了,吧嗒一下放下茶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几个菜,也就够两三个人吃吧,客人是一个姑娘?”
佣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头闭嘴不言。
庄老太太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走,厨房还在收尾,说明用餐应当还没完全结束,能用餐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庄老太太完全忘却了爬山的腿疼,气势汹汹地去餐厅、内庭、茶室绕了一圈,都不见人,连影音厅都没放过,最后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个玻璃房也是能够摆席面的,便急匆匆去了。
后面跟着一大帮佣人提心吊胆的,不时呼着“小心台阶”“老太太慢点儿”,就这么乌泱泱的一群人轰到了连接玻璃房的长廊上。
长廊是复古红砖砌的,顶部吊着几盏朦胧的灯笼,庄老太太站在一盏灯笼下,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眯着老花眼,隐约瞧见玻璃房里晃动着人影,那长发细身的姑娘似乎还坐在她外孙的腿上,搂着脖子啃得难舍难分,那叫一个黏糊。
庄老太太赶忙回了头,朝后面跟着的一大帮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朝他们撇了撇手,示意他们往后退,佣人们只好听令往后退到了转角处。
庄老太太玩心一起,掏出袋里的手机,打开相机,两根手指不太熟练地在屏幕上来回点着,放大又放大,最后点击了拍摄。
咔嚓一声,谁知闪光灯也亮了起来。
昏暗的环境里,这无疑是一道过于亮的光线。
惊到了玻璃房里的主角,也惊到了不远处廊下端着杏仁豆腐的那名佣人。
佣人手上差点儿一脱,毁了两盘上好的甜点,好在有惊无险地稳住了,不过是洒了一点在托盘里。
心惊还未定,佣人看见玻璃房里头有人走了出来,忙又并拢了双腿站得笔挺。
宋钦昭朝他掸了掸手指,佣人心领神会,忙端着餐盘过去了,进去的时候也不敢多看,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把两盘杏仁豆腐分别上到了两位的面前。
但他很难不注意到,那位客人桌下的腿也牢牢并在一起,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的脚尖轻轻勾起,碾着脚下的暗红色地砖,一副难耐尴尬的模样,不过还保持着礼貌,他在她面前放下餐盘的时候,客人还用沙哑的声音道了句“谢谢”。
“您客气了。”佣人照例这么回道。
待他转身出去之前,宋钦昭开口问了:“刚刚谁拍了照?”
宋钦昭问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有太过提防,毕竟荣庄不是谁都能进来的,顶多是陆斐然偶然来拜访他,一时起了戏谑之心,打算用照片来笑话他罢了。
佣人停下站定,欠身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回答说:“是庄老太太。”
说罢他往刚才的廊下瞥了眼,庄老太太自知惊扰了外孙的好事,在拍完照片后已经逃之夭夭了。
宋钦昭方才没来得及看清,转头的时候只看见亮光的方位有一道快速的人影窜了过去。
听到佣人说的,宋钦昭又好气又好笑地心想,这老太太跑步的速度看上去起码能活到百岁,他平日里倒也不用太过担忧她的身体。
佣人推门出去了。
丛花见没人了,抓着宋钦昭问:“庄老太太是谁?”
宋钦昭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我外婆。”
丛花的脸一下煞白一下绯红。
“那那……”她的舌头与牙齿仿佛打了结,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钦昭没觉得有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哪天有机会让你们见见。”
丛花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威严肃穆又不可一世的古板老太太形象,手里拿着支票让她滚蛋,斥骂她的放浪形骸。
丛花不寒而栗了一瞬,又听宋钦昭补了一句:“你们应当有话聊。”
丛花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孩子心性。”宋钦昭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揽着她的腰。
丛花一时又忘记了呼吸,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夜色太过深沉的缘故,还是灯光越来越昏暗了,只觉得他的眼睛里幽深如夜幕里的大海,很容易便让人溺了进去。
她方才被庄老太太和那名佣人扰了心神,还来不及反刍刚才的吻,此刻四下无人寂静,刚才的画面又重新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慌乱不已,逃也似地想从这间香气浓稠的玻璃房里跑出去。
但她还未来得及与他拉开距离,已经被他站起身从身前紧紧抱住,然后又一个吻劈头盖脸地自上而下地将她拽进了欲望的漩涡里。
身体是软的,四肢是无力的,唇舌是滚烫的,气息是浓郁的。
她笨拙又费劲地把他渡过来的舌尖重新哺回去。
但是对面技高一筹,将她的反哺的舌尖卷入了自己的战营。
一开始只是鼻尖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后来是舌尖与口腔被他侵占,再后来便是全身,每一寸都在渴望着他。
从未有过的幻觉在眼前劈里啪啦地炸开,她恍惚感觉自己是一朵亟待浇灌的花蕾,而面前这个人的身体里有她想要的养分,他的怀抱便是在她盛开之前必须的避风港,免她遭受风吹雨打。
可她又时常觉得他捉摸不透。
他给予的养分配方是未知的,避风港为她敞开的时限是未知的,她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光着脚踩入他的领域,期待他的怜悯,这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她在被吻得头昏脑胀之际,尚且留有一丝理智地思考着什么。
身体绵软无力地被他扣在怀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腔前,做着一个无辜又投降的姿势。</p
>头顶的细月不知何时从左边的一根树杈间慢慢挪移到了右边的密林里,几不可见了。
她的喘息逐渐粗重起来,闷热,由体温烘起来的封闭玻璃房太过闷热,她两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但他像堡垒一般稳固。
于是她只好设防灵巧地从他的纠缠里收回自己的舌尖,他的跟了过来,却被她并不熟练的贝齿磕了一下,他当即缩了回去,嘴唇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几寸。
当真停了下来,丛花却惊异地发现,他原来也是在喘息着的。
为了确定一下他喘息的幅度是否更甚于她,她慢慢凑近了他血管密布的侧颈,青筋如山脉般贲张,收放有力地散着身体的热度。
于是她柔软湿润的两片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子。
宋钦昭只觉得浑身都发了紧,犹如洪水倾泻,全身的血液都往某一处去。
“咬了我还不够,还想做什么?”他的声音近乎恶狠狠地在她耳边响起。
丛花被他惊了一下,身体往后退缩,后腰抵在桌沿上,她慌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宋钦昭自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却犯着男人通病的贱,希望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搔弄他的底线,好让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可他同时又看见她眼里的慌乱与无措,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她小鹿般可怜又漂亮的眸子就这么撞进他的视线里,惹他怜悯,惹他注视,惹他一再去看去想去猜,惹他越发变得不像自己。
他撒开了手,让她虚软无骨地倚着桌沿重新坐在位置上,那双灵巧细腻的手颤抖着去拿银勺子,拨弄着碗里的杏仁豆腐。
罢了,他不忍看她太过惊吓,便沿着桌边坐回了她的对面,也学她拿起银勺拨弄两下,舀起薄薄一层送进嘴里。
杏仁豆腐固然是软嫩甜香的,却让他难以克制地想起方才另一种物体的触感。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兵败如山倒了,自诩一流的克制力与绅士风度,在特定的某个人面前,他便成了最毛躁最原始的野兽一般,文明社会的滋养不过是他靠近她的面具与筹码。
“真好吃。”丛花没浪费,将一小盘杏仁豆腐都送进了自己的胃里。
她没好意思讲,先前怎么不知,接吻竟是如此耗费精力之事,刚刚还饱胀的肚皮在两个吻后竟还感觉有些空泛,她平日里自诩精力旺盛,连打好几份工,有时候站着工作十个小时都不觉疲倦,今日却被两个吻击溃到四肢宛若瘫软,情欲与激素的力量果真不可小觑。
宋钦昭只浅尝了几口,便将银勺放下了。
“好吃的话,我明天让厨房再做些,你带去学校和同学们分分。”
此话一出,宋钦昭暗自腹诽,他怎么把自己放在了如同老父亲的位置上,像关怀担忧孩子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处不好似的,平日里只做决策不管细节的管理原则被他抛之脑后,连分食这种小事都被他拿出来说嘴,简直是疯了。
丛花也是浮想联翩,即便宋钦昭这话自然又妥帖,她却深知,如此不明不白的留宿若是次数多了意味着什么,那日酒精侵蚀着大脑,她尚且可以凭借一腔孤勇伏在他的怀里享受着一丝温存,可她如今是清醒着的,没有胆量直面荣庄这般静谧暧昧的双人之夜。
于是她绷着小腿肌肉站起来,听着外面被风吹得簌簌的树叶声,哑着嗓子说:“宋钦昭,我想回去了。”
宋钦昭抬头看她,眼神清明,仿佛在直视欲望与文明的边线。
他的眼神仿佛也具备着隐形的触手,从她的眼睛一路抚摸过她的鼻尖与嘴唇,然后滑向她通红的耳垂,注视良久后,暴烈与温柔的揣度间,他笑了笑,将腿上的餐巾随后甩在桌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往常妥帖的上位者形象。
“好,我送你回去。”她听见他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如此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