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029 鱼汤
作品:《荣城飞花》 /029
宋钦昭很明显在生气。
他的怒意怕是谁看了都要害怕的,但丛花却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宋钦昭的鼻子里喷着气,见她好端端的没事,理智回炉了一半,但还是没好气地说:“你故意吓我?很好玩吗?”
丛花依旧端着无辜又理正的表情,歪了歪头,说:“没有啊,我只是在看看自己能憋气多久。”
宋钦昭也是很少这么无语,不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早不憋气晚不憋气,偏偏要在冲进池子里的时候憋,叫他好一顿担心。
但等血液中的那点焦急彻底冷却了,他却发现自己仍旧裹着岸上的那件浴巾,露出水面的部分湿哒哒的,沉重不堪,再看自己这副样子,属实是跟体面没什么关系,为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安全,他也是豁出去了。
这辈子何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宋钦昭对此很是陌生。
于是他悻悻地松开手,依旧没好气地说:“你接着练憋气吧,我上岸洗澡去了。”
丛花对他忽然的冷淡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目送他进了室内,那扇通往室内的瓦蓝色的格栅弹簧门被他甩得来回弹了几十下才静了下来。
说归说,进了门,宋钦昭还是喊来了一位女佣人,去廊下盯着外面那姑娘,别真憋出什么事儿来。
丛花自己一个人玩得快活,光是滑梯便坐了十几回。
那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怕是能攒出第二个小池子来。
她一个人也能笑得咯咯的,全然不知里头的男人在卧室阳台上望着她。
等她玩够了去盥洗室里冲澡,换上佣人备好的家居服,走到室内时,却发现庄园的主人消失了。
问了佣人才知,周末荣城有个科技类的国际展会,市里的领导临时来抽检荣智的展品,宋钦昭便被紧急召了回去作陪,跟她洗完澡进来算是前后脚的事。
再一问,佣人说,宋钦昭为了等她一起用餐,连晚饭都还没吃呢,还问她要不要先吃点,厨房里有备好一些菜,随时等着下锅。
丛花想了想,一时没说话,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她拧着家居服上的蝴蝶结问:“厨房有鱼吗?”
宋钦昭回荣庄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方谦旭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两人等会儿还有些临时公务需要一起处理。
宋钦昭把外出的大衣丢给佣人去处理,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丛花在哪里,就见厨房的方向奔出来一个头戴厨师帽围着白围裙的姑娘。
厨师帽没戴好,歪歪的让她看上去像个动画片里偷油吃的小老鼠假冒的厨师,手里还举着个木制的大汤勺。
“你回来啦?”丛花像做惯了迎接男主人回家的女主人一般,自然又亲昵。
宋钦昭愣了一会儿,才点着头问:“你在干嘛?”
“做饭啊,你吃过了吗?”
丛花看了看自己个儿的手,虽然冲洗过,但多少还有些没太洗净的油腻,见宋钦昭的袖管是白色的,只好拽着他的棕色领带往餐厅走去。
方谦旭在后面跟着看呆了,同拿着大衣的佣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眨了眨眼睛,才确认自己方才没有看错,老板竟然就任由一个姑娘这么像狗一样牵着自己走。
宋钦昭直到做到了餐桌边,才反应过来:“你做了菜?”
丛花一脸邀功的小骄傲表情:“是啊,我做了一道菜,等会儿让他们端上来,你猜猜哪个是我做的。”
宋钦昭轻嗅了一下,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菜香,十分家常的味道,他方才忙碌的间隙简单吃了两口展览主办方预备的盒饭,但他一向是个挑嘴的人,外面的许多餐食他都吃不习惯,简单吃了两口安抚了一下肠胃就放下了筷子。
闻到了饭香菜香,刚刚没有完全填饱的肚子还真又饿了。
佣人一一把菜端了上来。
宋钦昭起身洗了手,问道:“你还没吃吗?”
丛花摇头,笑着说:“我在等你呀。”
她这么一说,宋钦昭竟然心里漫起一股没来由的愧疚感,自己是在外面吃过两口的,她却是饿着的。
于是他说:“下次别等我,你先吃一点。”
丛花也没亏待自己:“我在厨房做菜的时候,尝咸淡都尝得不饿了。”
宋钦昭闻言竟又莫名心里松了口气。
菜已经上齐了,拍黄瓜,清炒虾仁,小炒牛肉,鲫鱼豆腐汤,炒青菜。
家常的不能再家常的做法,宋钦昭在桌上环视了一圈,最后拿起了鲫鱼豆腐汤里的勺子,分别给自己和丛花舀了一碗。
丛花一边喝汤一边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猜对了!”
宋钦昭揉了揉她的头,低头喝了一口汤,赞道:“好喝。”
原本脱口而出的是未加思索的夸奖,但汤顺着味蕾滑进食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味道确实很鲜美,连油脂都显得恰到好处,豆腐软糯,鱼身不破,一项挑嘴的宋钦昭都不得不感叹好喝,他问道:“这怎么做的?我们小花儿要是去当厨师,别的厨师还怎么混呀?”
丛花便洋洋洒洒地同他详细讲这鱼汤的做法。
“先要用油煎,得煎透了才好翻身,不容易破,最好还要放一些火腿吊吊味道,蒜片和葱用来去腥,煎得差不多了就加热水,放豆腐,煮到奶白色,把煮烂的葱蒜捞出来,调味只放盐,别的什么都不放。”
佐着这位厨师详细的解说,宋钦昭不知不觉已经将一碗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顺带捞起一段鱼身,细细将那鱼肚子上的刺都挑了,把最嫩白的一小段鱼肚搛起,送进还在絮絮叨叨的小厨师嘴里。
丛花愣了一下,随后咀嚼了起来。
鱼肚皮最嫩的那段油脂也最丰富,鱼皮黏滑,她嚼了几下便吞了进去,但不知为何,眼眶竟微微湿了。
宋钦昭又饮尽了一碗汤,放下碗,用餐巾擦嘴时,才发觉她情绪不对。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
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抬着眼睛朝他笑笑,但白皙的面皮上嵌着一对儿泛红的眼睛,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显得可怜又脆弱。
宋钦昭几乎没细想便捏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丛花跌进他的怀里规规矩矩地坐着,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子。
可眼泪却止不住了,她在陌生的城市为自己修建了一座轻薄的堤坝,以为拼了命地努力学习工作,便能找到生活的支点,其实不过是一种脆弱的掩饰,她骨子里还是个想妈妈的孩子。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砸,落在宋钦昭的手背上,像极了清灵的雨滴肆意溅在古板的庙瓦上的声音。
宋钦昭的心口微微发麻。
“想她便回去看她,我陪你去,可好?”他像哄孩子一般轻柔又温存地低头问她。
丛花用力摇头。
“可是妈妈不想见我,我做得不好,让她失望了。”她的眼泪是不再往下流了,可是带着哽咽的声音咬着嘴唇这样说,叫人怎么能不心疼。
“怎么会,谁会不喜欢你这么乖的孩子,我们小花儿是最好的孩子,即便做得不完美,你妈妈一定会原谅你的。”
原本宋钦昭是想说,没有母亲会不爱孩子,但他思及自身,知道这是个十足的谎言,即便巧舌如簧如他,竟在她面前也说不出什么骗人的话。
他继续循循善诱:“这鱼汤是不是你妈妈教你做的?”
丛花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桌上浮着一层油脂的乳白鱼汤,说:“是,我们那里湖泊很多,鱼很便宜,以前我们有一户邻居,是在菜场做水产生意的,妈妈常去邻居那儿买鱼,能打折又能挑最新鲜的。”
饭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宋钦昭便让人将餐盘一一撤了下去,自己则抱着怀里的女孩站起来,佣人忙给他摁了电梯,却见他稳步往楼梯走去,一步一阶地慢慢往上走,胳膊绷着肌肉维持着动态平衡,横抱着的女孩窝在他的怀里,像找到了此生的避风港,再也不愿出来。
宋钦昭将丛花抱到了自己卧室套房的小隔间里,那里有张平常他用来小憩的软垫床,他在上楼时是想过的,若是将她直接抱到主卧的大床上,她怕是要多想,但要是换作其他的套房,他又不舍得让她离自己这么远。
将她放在软垫床上的那一刻,她巴掌大的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依稀还能看得见方才的泪痕,宋钦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想去盥洗室给她拿毛巾来擦脸,刚一转身,手腕却被她攥住了。
“别走。”她娇憨地挽留他。
他又如何能拒绝,只好和衣靠在枕上,半躺在她的身边,任由她攥着他的手掌摩梭。
宋钦昭搂着她,听着她讲完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她的幼时与少年时,关于她的妈妈,关于她的家乡。
她是个会讲故事的,娓娓道来,竟将他讲得一颗心仿佛在她家乡的小桥河边晃荡,一上一下的,却深知不能改变过去,只好更用力地将她抱紧,好给予一些现实的抚慰。
丛花的脑袋在他的胸膛上拱了拱,抱怨说:“我呼吸不过来了。”
宋钦昭才微微松开臂膀。
小隔间面积不大,地暖开得很高,烘得丛花的脸颊扑红,窗户隙开一条缝,将白色的纱帘卷起一角,山林的风便顺着丛花的鼻尖打滑,将她送入梦乡。
宋钦昭将壁灯轻轻调暗,拨弄了一下她睡得正香的脸颊,轻手轻脚地打了湿毛巾来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他小时候也带着眼泪入睡过,隔了夜醒来,脸颊是拔干后的刺痛
,他不想她也有这样的体验,那并不美妙。
又喊了女佣人来倒了水、取了丝绵被,吩咐她在门前守着,才将壁灯关了离开。
方谦旭在书房候了许久,已经在躺椅上打起了盹,被老板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抬起手表看时间,竟已经凌晨四点,没多久便要日出了。
“咱们抓紧吧,把所有内容都过一下,七点前把最后要落地的展品细节发给研发部,让他们在十点展会前落实下去。”
方谦旭再专业的素养,也没忍住当着老板的面打了个哈欠,但反观老板,却是神采奕奕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他心想,当老板的果然还是不一样,高精力人真是令人害怕。
但他没再往下细想,因为老板已经开了电脑自己改起了文档,他能做的便是去叫人打两杯咖啡上来,顺带把临时备案小组的负责人都通知到位,好让他们随时待命,接收老板的指令。
这是宋钦昭和方谦旭多年的默契。
在硅谷初创时,许多职责本就并不分明,宋钦昭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方谦旭也是身兼数职,后来是做大了,才开始明确每个岗位的具体职责,宋钦昭也适时坐到了管理者的位置上发号施令。
但像今天这样的紧急情况,他是一贯喜欢亲自处理的,一是因为布置下去也需要时间,自己做效率更高,二是他也不想做真的甩手掌柜,能偶尔接触一线的工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体察民情的手段。
今天是市里的领导突然抽查,点名要荣智还未准备发布的新产品在这次国际展会上提前亮相,为的是压人一头,其中的政治意味尚且不明,但于荣智而言,其中的扶持之意是呼之欲出的。
宋钦昭还未来得及去细想,这其中是否有宋岩的手笔,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分辨这些,因为不管于公于私,他都得挑这个大梁,不仅得担责,还得做得漂亮做得出彩,绝不能让市里的领导掉面子。
方谦旭将最后的确认稿发给各组负责人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微亮。
项目的成就感是一方面,但他也二十大几了,不像几年前那般能拼能干,偶尔熬夜到天亮竟觉得浑身难受。
“到底不比以前了,过去咱们连熬两宿都觉得精神抖擞,还能出去庆祝一番,如今只觉得头疼脑胀,老了老了。”方谦旭干完活,放松下来,难得跟老板开几句玩笑。
“你还比我小两岁呢,那我不是更老?”宋钦昭也流露出一丝笑意,让他吩咐下去,“你和大家透露一下,除了加班费之外,要是这次展会完成招商目标,这季度的奖金加三成。”
“好,谢谢老板。”
方谦旭暗忖,老板还是最会恩威并施,让他干活都干得心甘情愿。
“你去客房洗个澡,稍微休息一会儿,七点准时出发去会场。”宋钦昭看了看时间,又说,“把你身上这件皱巴巴的衣服换了,你和我身材差不多,我让佣人给你拿身我的西装,改日裁缝来了我叫你过来,让他也给你做两套常穿的,别出去丢我的脸。”
方谦旭喏喏地点头,心道自己还赚了两套私人定制,这夜熬得更不亏了,麻溜去洗澡了。
八点到会场的时候,各家展台都在做收尾工作了,唯有荣智这边,一大群工作人员还在忙着运新机器进场,狼狈不堪。
宋钦昭撸起袖子就去帮忙,几个埋头推车的好不容易将沉重的新机器摆放到了指定位置,抬头一看,旁边一起流汗的竟是高高在上的宋总。
宋钦昭见他们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说:“不用招呼我,工作要紧,先测试一下机器。”
好不容易热火朝天忙到将近十点,工作人员确认所有细节准备休息了,荣智的展台离开幕式的舞台很近,舞台那头进进出出地许多人在准备开幕式。
宋钦昭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竟瞧见一位眼熟的人从VIP通道往这边走过来,前后簇拥着乌泱泱几十人。
那位梳着低发髻、一身昂贵套装的女士径直走到了宋钦昭面前,很自然地伸出养尊处优的右手勾在宋钦昭的臂弯里,同她身后那些人介绍。
“哎呦,真是巧,我儿子现在忙得我都很难见一面,李经理,你这次安排得很好,叫我来亲眼看看我儿子的风光,来,给我和儿子拍张照,对,把上面的招牌也拍进去。”
宋钦昭垂眼看着关重月女士的一通操作,也没吭声,就站在那儿当木桩子,双手插袋,任由她来来回回拍了好些角度的合照,又冷眼看着她因为他人的奉承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
他的母亲是一直没有怎么变的,要让人捧着哄着衬托着,穿衣只穿最贵的,比同龄人都要显年轻,只有眼角泛出一些细纹,不过也很少有人察觉就是了,因为她身边也没有几个人能靠近看她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