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

    西尔维奥站在场边，弯腰按了按鞋钉，然后直起身，深吸一口带着草腥味的空气。

    心跳撞着胸腔，一下一下，又快又沉。

    替补第四官员举起电子牌。

    “23号上，10号下。”

    跑上草坪的刹那，看台上琪亚拉的尖叫声再次穿透了整个副场：“哥——！！！”

    西尔维奥余光扫过看台。

    看见跳着挥手的琪亚拉身前，乔瓦尼已经站到了那栏杆后面，双手紧紧攥着扶手，几乎整个身体都要倾倒到栏杆外。

    西尔维奥抿了抿嘴，收回目光，跑向自己的位置。

    草坪的触感踩在脚下，比训练场的草短一些，硬一些，边缘踩起来有点滑。

    风裹来看台上嘈杂的人声、裁判尖锐的哨音、对面卡尔皮队员粗声粗气的呼喊……

    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

    而他正被丢进去。

    这是他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第一场。

    他再次深呼吸，站在中场的右肋位置，朝队友抬手示意。

    球从后场传上来了。

    左路。

    没给他。

    又一轮进攻。

    中路渗透，被断。

    第四次，后腰拿球，西尔维奥跑出一个漂亮的斜插空档，举手，喊了一声。

    后腰看了他一眼，却左脚一拨，把球传给了左路的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的位置哪有他的好！

    他明明站在防守链的裂缝上，只要球过来就能直接面对后卫！

    手停在空中一秒，放下，他转身，继续往回跑。

    他以为队友至少该看清局势，结果……

    “Nice——！！！”

    卡尔皮看台再度炸开。

    卡皮尔又进了。

    0比2。

    西尔维奥站在中圈附近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下。

    即便这一个多月以来习惯了这种待遇，此刻却依旧忍不住愤怒。

    因为这不是私底下的对抗赛，而是正式联赛！

    他原本以为“大事面前放下一切恩怨”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幼稚？这么拎不清轻重？

    他看见主教练弗朗切斯科站在场边，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第六十九分钟，弗朗切斯科叫了暂停。

    整支队伍围过来的时候，他把战术板往地上狠狠一摔！

    “我踏马说了多少次了？往右边给！西尔维奥在右边跑了十五分钟，你们谁给了？谁！？"

    没人说话。

    “费德里科，你刚才那一脚传左路，左路有人吗？”

    费德里科抿着嘴不吭声。

    “我再跟你们说最后一次，”弗朗切斯科盯着所有队员的眼睛，“足球是配合的游戏，是团结的游戏，我不管你们场下关系怎么样，如果再在场上给我玩那些幼稚的伎俩，我让你们后悔今天踏进这片草坪——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走回场边。

    暂停结束。

    第七十一分钟，球从后场又传上来了。

    这次拿球的是左后卫。

    他犹豫了一秒，一脚长传，球划了一道弧线，传给了身边五米内没有防守队员的西尔维奥。

    西尔维奥胸口接球！

    球顺着身体落下。

    脚面轻轻一垫，停住。

    终于拿到球了！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前一趟，整个人压着速度往禁区方向推进！

    金发后腰果然又斜着冲过来！

    但是，西尔维奥早在场下替补的时候，就观察到了他奔跑时身体有往左偏的习惯。

    果然，这次又是。

    于是，西尔维奥右脚一扣！

    球便直接从右侧切过去！

    金发后腰被他晃了一个踉跄。

    转身再追，已经慢了一步。

    禁区前沿，又一名防守队员扑上来！

    西尔维奥压低重心，脚腕一抖，假传真扣……

    球从防守队员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他绕过去拿球，单刀！

    门将出击了！

    推射——！！！

    球从门将伸出的手指尖擦过，擦着门柱内侧弹进了球网！

    球网晃了一下。

    球落在门线里面弹了两下，停住。

    全场安静一瞬。

    西尔维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啊啊啊啊啊啊——！！！哥——！！！”

    先是琪亚拉的尖叫。

    然后是一大片欢呼。

    西尔维奥眼眶一热，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天。

    妈妈，西尔维奥，fofo，你们看见了吗？我进球了，我进了比赛生涯的第一颗球。

    天很蓝，很高，悠悠飘着几缕如絮白云。

    比分1-2。

    第八十三分钟。

    卡尔皮又压上来了。

    西尔维奥回撤到禁区前沿帮忙防守。

    球被解围出来，落在他脚下。

    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前冲！

    体力已经见底，大腿肌肉酸得发烫，但他还

    是咬着牙往前跑。

    队友从侧面跟上来。

    他看准空档，一脚斜传！

    然后没有片刻休息，立刻继续往禁区右侧穿插。

    球在左边路倒了两脚，被费德里科拿到。

    费德里科看见西尔维奥正在禁区右侧，身边跟了一个防守队员。

    但他余光看见门将的站位——靠前了，偏左。

    于是一脚传球！

    半高球，带着旋转。

    却用力过猛，落点大概在西尔维奥身后大概一步的位置。

    看着朝自己飞过来的球，西尔维奥脑子里忽然炸出一个画面！

    他曾在手机上看过无数次的进球片段。

    2013年还是2014年的某场比赛。

    C罗在禁区右侧拿球。

    防守队员贴得很紧，门将站位靠前。

    C罗侧对球门。

    球从他身旁绕过去的同时，他抬脚，扭身旋转，小角度凌空抽射——

    进球！

    那是个非常规的、甚至有点荒谬的进球方式，被中国球迷们称为“神龙摆尾”。

    难度极高。

    但C罗做到了。

    西尔维奥看着费德里科传过来的球即将落地。

    他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像被那段记忆接管了。

    侧对球门，左脚支撑，全身扭转发力，右脚向后一踹！

    所有人，便看着那个球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划出一道诡异的路线，旋转着越过还没反应过来的门将，然后——

    坠入球网。

    全场安静了半秒。

    连解说员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琪亚拉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尖叫一声——

    “Cris——！！！”

    声音大得整个副场都能听见！

    她叫的不是她哥，而是这个进球动作。

    她相信，只要是C罗的球迷，都能认出这招是谁的代表作！

    果然，看台上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第二声。

    “Cris！”

    然后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Cris！”

    “Cris！！”

    “Cris！！！"

    尤文的家属们、球迷们，甚至包括对面卡尔皮一些球迷，都疯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刚上场的小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国家。

    但透过这个黑发少年的背影，他们仿佛看见了那个葡萄牙人。

    同时，他们也仿佛看见，一颗新生的巨星，正从这个球场，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