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九朝抢尸
作品:《照骨天渊》 现任王印变暗的那一刻,九朝军队先乱的不是阵脚。
是人心。
玄曜军最前面那名年轻校尉低头看见腰间军符失去光泽,脸色一下白了。他身后的老卒却反而跪得更快。
“太祖归位了!”
有人高喊。
这一声比鼓更响。
玄曜阵里立刻有人跟着跪。也有人没跪。刚才被阿古烈架住的年轻校尉还站着,腿在抖,眼睛却盯着自己那枚暗下去的军符。
“我爹给我的。”他说。
阿古烈在旁边没听懂:“什么?”
“这块军符。”
“你爹是将军?”
“他是铁匠。”
阿古烈更不懂了。
年轻校尉攥紧军符:“我第一次入营,军符边角太利,磨破了手。他给我磨圆的。”
他把军符翻过来。
背面果然有一处很不规整的锉痕。
“太祖认不认我,我不知道。”
“这东西认我就够了。”
阿古烈盯他两息,突然咧嘴。
“这话像个活人。”
就在两人说话时,玄曜后阵一名老将已经下令推进。
“迎帝!”
三排长枪同时向前。
目标不是敌军。
是玄金帝尸。
另一侧海国也动了。潮卫抬起龙骨索,准备把海骨帝尸直接拖回自家帝路。镜朝的人更快,十几面银镜同时亮起,竟想把镜面帝尸收入镜阵。
九朝谁也不信谁。
谁都怕自家先帝被别人拿走。
顾长庚看着这一幕,只说了两个字:“蠢透。”
钱掌柜抱孩子从他旁边经过:“你骂谁?”
“全都。”
“包括咱们?”
“尤其包括。”
话音未落,第一根龙骨索套住海骨帝尸肩膀。
海国潮卫齐声发力。
“起!”
尸帝没有被拖走。
反而是那几十名潮卫脚下一滑,被硬生生拉向帝尸。最前面三个人直接撞上石阶,膝甲碎裂。后排见状赶紧加人。
越加,尸帝胸口【召】印越亮。
顾长庚额角青筋一跳。
“谁去告诉他们,抢得越用力,线接得越牢?”
叶观澜已经在跑。
“我去。”
她没有走正面。沿着断墙外沿翻上半截梁柱,再踩一面倒下的军旗跃过两排潮卫。落地时,海水正好漫到小腿。
“松索!”
海国副将怒道:“外人滚开!”
叶观澜也不废话。
一剑斩的不是索。
是副将脚边那块被水冲翻的“迎帝阵牌”。
牌一碎,三十几根龙骨索同时松了半寸。
副将脸色变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不是在拖尸体。”
叶观澜抬剑指向阵牌下面密密麻麻的金线。
“你们在给它铺路。”
海国副将还要争,尸帝忽然抬手。
所有龙骨索瞬间绷直。
砰砰砰!
三名潮卫掌心被索刃割开。叶观澜一脚踹在副将腰侧,把人踢出索圈,自己却被回弹的骨索抽中左肩。
啪!
她整个人侧飞出去,撞在半截柱子上。
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眼前一黑。
“叶师姐!”
之前被她护过的年轻弟子从伤员通道口冲回来。
叶观澜撑着剑站起,第一句话是:“谁让你回来?”
少年愣住:“救你。”
“伤员送完了?”
“送完了。”
“侧门留人了吗?”
“留了。”
“那行。”
叶观澜把自己半边重量压到少年肩上。
“现在救。”
少年原本以为她会逞强,听见这句话反倒鼻子一酸。
“你还真不客气。”
“我救你时也没收钱。”
钱掌柜远远听见,立刻喊:“救命这账可以收!”
叶观澜抬头骂:“闭嘴!”
钱掌柜笑了一下,抱着孩子继续往安全处挪。
殿中央,九朝争尸已经彻底变成群战。
镜朝银甲试图合阵,赤朝火军从侧面切入,玄曜长枪阵又想封门。最危险的是,九具帝尸并不需要分辨敌我。只要有人用旧军礼、旧帝号、旧血脉去争它们,它们就能顺着这些东西反过来接管军队。
陆临渊站在一块倒下的匾额上,观察了不到十息。
“不是九朝在抢九具尸。”
楚玄微咳了一声:“那是什么?”
“九具尸在等九朝把自己送过来。”
顾长庚抬头:“说具体。”
“所有抢尸的动作都在建立归属。”
“只要‘它属于我朝’这句话成立,下一句就会变成‘我朝属于它’。”
楚玄微吹了声口哨。
“祖宗这买卖做得不错。”
未来楚玄微靠在柱边,手上的黑血刚被姜小禾缠住:“不是祖宗做的。”
“你又知道?”
“我后来见过。”
“什么?”
未来尸体望着那九具帝尸。
“接权壳。”
顾长庚立刻转头。
“再说一遍。”
未来尸体却不说了。
不是故弄玄虚。
它胸口黑棋突然往里陷了一寸,像有什么东西不允许它把这三个字讲得更明白。
楚玄微脸色一沉,伸手按住它肩膀:“别说。”
未来尸体看他。
“这次不追问?”
“人都快散了,先缝上再问。”
姜小禾已经抱药箱过来,没好气地道:“终于有个病人会听话。”
未来尸体道:“我不是病人。”
“那你别流。”
它闭嘴了。
另一边,谢听雪仍守在谢衡身旁。
她没有因为那半枚玉坠就把尸帝当回亲人。谢衡每一次被【续】印拉起,她都用剑鞘把人压回去。
第三次时,谢衡自己低声道:“你下手……挺重。”
谢听雪动作顿了顿。
“疼?”
“死了也疼。”
她把剑鞘往上挪了一寸,避开胸骨裂口。
“这里?”
“好一点。”
“早说。”
谢衡看她一眼。
“你小时候,也不爱问。”
谢听雪抬眼:“你记得?”
“只一点。”
这句“一点”没有让她失望。
反而让她神情松了些。
真正记忆回来得越慢,越像人。
“够了。”她说。
谢衡却看向她身后。
“来了。”
“什么?”
一支雪白长枪从乱军中刺出。
不是冲谢衡。
直取谢听雪后心。
她听见破风才转身,距离已经不足三尺。右腕无法用力,左手剑又压着谢衡,只能松剑。
枪尖在她背后半尺处突然停住。
陆临渊两手夹住了枪杆。
右手伤口瞬间崩开。
他没有硬抓枪尖,而是用左掌压杆、右掌托杆,把枪势向上带。枪头擦着谢听雪肩侧过去,钉进后面的残墙。
持枪的是昭宁现军统领。
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伤。
他双眼发红。
“把先帝交出来!”
谢听雪站起。
“你刚才要杀我。”
统领咬牙:“公主恕罪。国不可无先帝镇——”
“我不是问理由。”
谢听雪捡起剑。
“我只是在告诉你。”
她左手一抖,剑锋从枪杆下方挑入。
统领的枪力比尸帝弱,却更活。他立即抽枪回旋,枪尾横扫谢听雪腰侧。谢听雪脚下没有退,反而贴近。枪尾擦过她外袍,她剑柄已经撞上对方肘骨。
统领手臂一麻。
陆临渊从另一侧退开,没有夹击。
这是谢听雪自己的旧朝军。
她能处理。
两人交手极快。
统领枪长,想拉开距离;谢听雪右腕伤着,偏偏不能让战斗拖成长线,便一直贴在枪杆一尺之内。第一步踩枪影外沿,第二步压对方前脚,第三步身体擦着枪锋转到左侧。
统领想变枪为肘击。
谢听雪像早知道,剑鞘先一步垫在肘下。
砰。
冲力全打在鞘上。
她左腕被震得一沉,却顺势往下压,剑柄另
一端抬起,正顶统领下巴。
统领后仰。
谢听雪一脚踹在他胸甲上。
人摔进积水。
枪脱手。
剑尖停在咽喉前三寸。
“还抢吗?”
统领喘粗气。
“公主,你不懂。昭宁现在内乱,若先帝归——”
“我懂。”
谢听雪打断。
“快。”
“稳。”
“有人替你决定。”
“你们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统领脸色难看。
谢听雪收剑。
“可你刚才为了把一个死人抢回去,差点杀了一个活人。”
“这就是你说的稳?”
统领躺在水里,半天没动。
谢衡在后面低声笑了一下。
“骂得好。”
统领猛地转头。
“先——”
“别叫。”谢衡说。
这两个字一出,统领整个人僵住。
谢衡很慢地抬起一只手。
不是敕令手势。
只是指了指谢听雪。
“听她的?”
谢听雪立刻皱眉。
“也别听我的。”
谢衡一愣。
钱掌柜在远处笑出了声。
“这家人挺难伺候。”
谢听雪回头瞥他。
钱掌柜立刻低头哄孩子。
统领从水里坐起来,神情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膝盖放哪里。
谢听雪把枪踢回他身边。
“回去问你们自己的人。”
“要不要让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替你们接朝。”
“别来问我。”
统领握住枪,没有再站到谢衡一边。
他转身走回昭宁军阵。
不是撤。
是去传话。
很快,昭宁阵里开始争起来。
有人坚持迎帝。
有人要求停兵。
声音乱得不像军阵。
却第一次没有只有一个答案。
顾长庚站在远处听了半刻,忽然把一块临时木牌递给身旁司礼官。
“挂出去。”
木牌上只有四行字。
【各军不得越伤员线。】
【临时止战,半刻复议。】
【执行者:各军自选三人。】
【半刻后自动失效。】
司礼官看完最后一行,皱眉:“还没打完,命令怎么能先写失效?”
顾长庚看着九具帝尸。
“因为不写,它就会变成下一具尸体胸口的线。”
司礼官没听明白全部。
但他把牌挂了出去。
第一支愿意退到伤员线后的,是刚才那个玄曜年轻校尉。
第二支,是昭宁的一队弓手。
第三支才是中州本部。
九朝没有立刻停战。
可至少伤员线前空出了一丈。
姜小禾立刻带人把伤者往里拖。
一个赤朝小兵腿骨断了,疼得一直骂。拖到线后,看见旁边躺的是刚才跟自己交手的镜朝人,骂声立刻停了一下。
镜朝伤兵也看他。
两个人都很尴尬。
姜小禾把一根木板塞给他们。
“一个咬一头。”
赤朝小兵愣住:“干什么?”
“我接腿。”
“为什么一根?”
“省木板。”
两人只好各咬一端。
接骨那一下,两个敌兵同时疼得眼泪直掉。嘴里叼着同一块木板,谁也骂不出来。钱掌柜从旁边经过,看得直乐。
“这算结盟?”
姜小禾头也不抬:“算闭嘴。”
然而刚刚空出的一丈伤员线,很快又被更大的力量推得往后移。
九具帝尸同时向各自军阵伸手。
不是攻击。
是接印。
九朝现任王印、军印、州印,凡是与旧朝体系相连的东西,都开始从主人腰间、袖中、案上浮起。
无数道金光横过中州上空。
像九条倒流的河。
顾长庚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下。
“它们不是等人把尸抢回去。”
“它们要把整个朝。”
“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