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青石失守
作品:《照骨天渊》 第一只手落下来时,陆临渊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
只听见空气被压出一声闷爆。
他本能侧头。
五根指骨擦着耳廓扫过,身后两丈外的蟠龙石柱无声塌了半截。碎石还没落地,第二具帝尸已经从右侧逼近,袖中一枚旧朝铜印旋着砸向他肋下。
程峤横刀硬架。
刀脊撞铜印,火星炸出一片。
他整条右臂瞬间麻到肩头,虎口裂得像被刀剖开,脚下连退四步,每一步都把青砖踩出蛛网裂纹。
“老子挡不住第二下!”
“你已经挡到了。”顾长庚的雷丝从他腋下穿过,缠住铜印边缘,“松刀!”
程峤毫不犹豫。
长刀脱手的同时,顾长庚猛拽雷丝。铜印被带偏两尺,正撞上第三具帝尸伸来的手腕。
咔!
两具尸身第一次互相撞在一起。
谢听雪从缝里切入。
她没有追求杀伤,剑尖只点关节。腕、肘、肩,三处连点,逼得第三具帝尸右臂短暂下坠。
“走!”
陆临渊已经退到殿门。
他鼻下的血还没止,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刚才从谢衡骨上削掉一个字,像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也削走了一块。
姜小禾一把抓住他手腕。
“手张开。”
“没空。”
“张开。”
陆临渊看她一眼。
姜小禾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
他只好张手。
掌心没有外伤,五根指头却已经泛青。
姜小禾直接拿针刺进他中指指腹。
陆临渊眉头一跳。
“疼不疼?”
“疼。”
“那还行,没废。”
她把一粒药丸塞他嘴里,转身去扶谢听雪。
谢听雪肩头刚才硬顶谢衡那一下,右臂已经抬不高。她却把剑换到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小禾看了一眼,没劝她放剑,只伸手把她右侧衣领撕开一寸。
“肩没脱,骨头裂了。”
“多久能好?”
“你要是肯躺,七天。”
“如果不躺?”
“七十天。”
谢听雪点头:“那就七十天。”
姜小禾气得想骂人。
陆临渊在旁边说:“她至少问了。”
“你闭嘴,你比她还麻烦。”
殿内又是一声巨响。
九具帝尸没有追出来。
它们停在门槛后,像被什么无形规矩拦住。
顾长庚蹲在门边看了两眼:“九灯殿是它们的醒地。刚醒时离不开。”
程峤甩着发麻的右臂:“多久?”
“不知道。”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每次都不知道得特别有道理。”
顾长庚没理他。
钱掌柜从广场另一头跑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青石城来急报!”
陆临渊心里一沉。
“说。”
钱掌柜没立即说。
他先喘了两口,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最后还是没找到。
“城没了。”
雪落在众人之间。
程峤皱眉:“什么叫没了?”
“字面意思。”钱掌柜把一块碎裂的传讯玉递过来,“西门封界合拢以后,九尸同时落印。青石城外还能看见城墙,走过去却进不去。城里的人也出不来。有人从东坡往下爬,爬到半路,回头就找不到城了。”
谢听雪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六万三千四百余。”
没人说话。
前一刻,他们救回了城门外三千多人。
后一刻,六万多人跟着一座城从路上消失。
陆临渊接过传讯玉。
玉里最后留下的是何三尺的声音。
很乱。
背景里全是钟响和哭喊。
“陆公子……西门的人都进来了……一个没落下……”
何三尺喘得厉害。
“你们别回来硬撞……墙在退……街也在退……”
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活八十七年,头回见房子往雾里走。”
接着他竟笑了一声。
“还挺新鲜。”
玉里传来一阵小孩哭声。
何三尺像是把谁抱了起来。
“别哭,钟爷爷在呢。”
最后一句很轻。
“那行字我刮完了。”
“后半句是——”
传讯到这里断了。
钱掌柜低着头。
他手里还捏着青石城粮铺的账册。下午迁民时,一个姓韩的伙计非要塞给他,说“我家铺子要是没了,账不能没”。钱掌柜当时骂他晦气,现在那本账册忽然重得像块砖。
姜小禾蹲在墙根,没说话。
先前抱布兔子的老妇人已经跟撤民队到了中州。她不知道城没了,还在问孙女住的东街什么时候能回去。
没人敢告诉她。
广场边缘,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捧着一只缺口瓷碗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旁边的人:“我家是不是在东街?”
没人回答。
他又想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我家门前是不是有棵槐树?”
钱掌柜猛地低头翻账。
他记得。
昨晚登记时,这孩子说过自己姓许,父亲做木匠,家门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
可现在孩子自己已经不确定。
钱掌柜蹲过去,把账册摊在他膝上。
“有。”
“真的?”
“老槐树,东边那枝去年还让你爹砍了半截。”
男孩眼睛一亮:“对!我爹说怕掉下来砸屋顶。”
“记住。”
钱掌柜拿炭条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洗掉了也没事,再来找我写。”
男孩低头看着手背,忽然把碗递给他。
“掌柜,你喝不喝?”
钱掌柜本来想说自己有,最后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他却半天没咽下去。
姜小禾走过来,悄悄把一包热盐塞进他怀里。
“捂着。”
“我没冷。”
“我说你冷你就冷。”
钱掌柜低声骂了一句,却把热盐包抱紧了。
程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怒意反而越来越重。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事。
不是死人。
是活着的人开始被逼着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
程峤最先开口。
“走。”
谢听雪看他:“去哪?”
“青石。”
“进不去。”
“撞也得撞。”
“撞不开呢?”
“那就一直撞。”
这是程峤。
他不喜欢听“进不去”。
陆临渊却没有动。
程峤回头:“你不去?”
“去。”
“那还站着?”
陆临渊抬头看九灯殿。
“先弄清楚我们为什么晚了一步。”
程峤脸一下沉了:“你想说刚才不该救城门外那三千人?”
“我没这么说。”
“可城里六万
人没了。”
“所以更不能乱。”
“乱?”程峤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乱给你看。”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
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程峤能背,能扛,能骂,唯独受不了有人被写成一个数。
陆临渊看着他。
“城门外那三千人,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救。”
程峤没说话。
“青石城没了,不是因为我们救了他们。”陆临渊道,“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会救,所以把封界提前到今夜。”
顾长庚忽然抬头。
“对。”
他从蒙面人腕上拓下来的血印还在。
血印最里面有一道极淡的灯纹。
九灯。
“有人在看。”顾长庚说,“从我们进青石城开始,就有人知道每一步。”
谢听雪把左手里的剑收回鞘。
“那就别只盯九具尸。”
陆临渊点头。
他重新拿起照骨镜。
镜面里,九灯殿的骨纹交叠成网。
九具帝尸胸口那些后来添上的金字,看似各不相同,根脚却都往殿底延伸。
不是九条。
是一条。
“下面。”陆临渊说。
顾长庚顺着镜光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九灯殿地下,埋着一根极粗的金色骨钉。
九具帝尸身上的新字,全从那根骨钉上分出去。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就在这时,广场外又有人跑来。
是昨夜被救进城的那个断腿男人。
他拄着两根临时木杖,女儿跟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团麦芽糖油纸。
“陆公子。”
陆临渊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青石没了。”
男人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我岳父岳母还在城里。”
陆临渊没有说安慰的话。
男人也没有求他立刻把城救回来。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东街第三巷,门上挂蓝布。要是还能进去,灶底有一坛腌菜。”
程峤愣了:“你这个时候还惦记腌菜?”
男人摇头。
“坛子下面压着我岳父的地契和我媳妇小时候的红绳。”
他把钥匙递给陆临渊。
“人要是真没了,东西总得有人记得在哪。”
陆临渊接过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铜钥匙,齿都磨平了一边。
“我记着。”
男人点头。
女孩拉了拉他衣角,小声问:“爹,我们还回家吗?”
男人低头摸她头发。
“回。”
“什么时候?”
“等路找回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临渊看着父女俩一瘸一拐离开,手里的钥匙被他握得很紧。
青石城若只是地图上一块空白,他或许还能把它当成一场术法。
可一把钥匙提醒他,那里有灶台、有腌菜坛、有门上晒褪色的蓝布。
城不是一个名字。
里面住着人。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三短,一长。
寒江矿井的敲击记号。
程峤盯了半天,声音发哑。
“怎么又是寒江?”
陆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照骨镜里的青石城位置突然空了一块。
地图还在。
路还在。
可所有指向青石城的标记,都开始褪色。
就像那座城从来没有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