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九尸索命

作品:《照骨天渊》

    “天司”两个字在镜面里只停了半息。

    下一刻,照骨镜炸出一道白纹。

    陆临渊掌心一麻,镜子差点脱手。

    顾长庚扑上来用袖子裹住镜框,白光还是沿他手腕爬了一圈,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水泡。

    “它在断线。”

    “谁?”程峤问。

    “牵着九尸的人。”

    顾长庚话刚落,九灯殿里同时响起九声骨鸣。

    不是一声接一声。

    是一起。

    九具帝尸全部站了起来。

    谢衡原本被谢听雪卡住手腕,此刻五指突然反扣。谢听雪肩伤未愈,右臂发不上力,只能顺着他拧腕的方向向前半步,膝盖贴近他的腿弯,再用左肘抵住胸骨。

    这不是退。

    是把自己塞进他最难发力的位置。

    谢衡抬膝。

    谢听雪提前半拍沉胯。

    膝骨撞在她大腿外侧,闷响像木槌砸肉。她脸色白了一瞬,左手剑鞘却已经横进谢衡腋下,猛地向上一撬。

    尸身失去平衡。

    “陆临渊!”

    陆临渊没回话。

    他已经贴到谢衡胸前。

    昨夜削第三行字时,他用的是手。

    这一次,他换了工具。

    何三尺从青石钟楼刮下来的那把旧铜錾。

    钱掌柜把它带回来了。

    铜錾只有半掌长,头部都磨圆了。何三尺用它修了一辈子钟,也用它刮开了最后那行旧字。

    陆临渊把铜錾抵在谢衡胸前最亮的金纹边缘。

    “左三分。”顾长庚喊。

    “再左会碰旧刻。”

    “我知道。”

    “你手在抖。”

    “也知道。”

    程峤听得火大:“你俩能不能挑个不挨打的时候聊!”

    第四具帝尸已经从侧殿冲过来。

    程峤迎上去。

    他右手虎口还缠着昨夜的布,握刀会裂,索性用左手抓刀鞘,连刀带鞘当棍抡。

    第一下砸肩。

    帝尸不躲。

    刀鞘撞在锁骨上,程峤反被震得左腕一沉。他没硬顶,顺势滑步贴近,额头狠狠撞向帝尸鼻梁。

    砰!

    两个人同时后仰。

    程峤鼻血当场流下来。

    他抹了一把,咧嘴:“死了这么久,头还挺硬。”

    帝尸没有回应,抬掌就拍。

    程峤突然矮身。

    掌风从头顶扫过,削掉他一撮头发。

    他顺势钻到尸身背后,一脚踹膝窝。

    帝尸膝盖只弯了半寸。

    “娘的。”

    程峤抱住它腰,整个人往旁边一拧。

    不是摔尸。

    是把它的方向扭开。

    这一扭,给陆临渊争出了两息。

    铜錾落下。

    叮。

    声音极小。

    谢衡胸口那道金字却像被雷劈中,整个字面从中央裂开。

    陆临渊没有继续凿。

    他顺着裂缝往外一挑。

    一小片金光被挑下来。

    落地之后没有熄。

    那片光在石板上扭了两下,竟像活虫一样往九灯殿深处爬。

    “别踩!”顾长庚喝道。

    姜小禾刚抬起的脚硬生生停住。

    “它去哪?”

    陆临渊盯着那片金光。

    “回根。”

    金光钻进一条砖缝。

    顾长庚雷丝立即跟上。

    “东南角!”

    众人正要追,剩余八具帝尸却像同时接到命令,齐齐转身。

    目标不再只是陆临渊。

    它们扑向那片金光。

    “它们在护根!”顾长庚喊。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只要跟着被削下来的金字,就能找到九尸背后那条线真正扎在哪里。

    可要跟,就得从九具帝尸中间穿过去。

    谢听雪把剑换回左手。

    右肩在流血,左腿外侧刚挨了一膝,每迈一步都发紧。

    她却先看陆临渊的手。

    “还能凿几次?”

    “十次。”

    姜小禾在后面冷笑:“三次。”

    陆临渊改口:“三次。”

    谢听雪点头:“那就只用一次。”

    “为什么?”

    “剩两次留给你犯蠢的时候。”

    程峤在旁边大笑。

    陆临渊也笑了一下。

    很短。

    随即他把铜錾收入袖中。

    “开路。”

    “你跟我后面。”谢听雪说。

    “你肩伤了。”

    “所以我只走前面,不替你挨打。”

    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陆临渊没争。

    第一具帝尸扑来。

    谢听雪不接掌。

    她侧身让出中线,剑锋从下往上擦着尸腕划过。没有砍骨,只削掉腕上一小截金纹。帝尸手臂顿了一瞬,陆临渊从它腋下穿过。

    第二具从正面堵门。

    程峤冲得比谁都快。

    他把刀鞘横在胸前,硬吃一掌。

    砰!

    刀鞘瞬间弯成弓形。

    他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靴底冒烟,却在最后一刻左脚猛地蹬地,借反震力又撞回去。

    肩撞胸。

    帝尸向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够顾长庚钻过去。

    第三、第四具从两侧夹来。

    顾长庚甩出六根雷丝,分别缠住殿柱和尸臂。他不求拉住,只让两具尸体动作彼此牵扯。左边抬手,右边就被雷丝带偏;右边踏步,左边肩头便会吃一记自己的力。

    “只能撑五息!”

    姜小禾抱着药箱从他身边跑过:“你上次说五息,撑了十一息。”

    “这次真五息!”

    “那就别说话,省口气。”

    第四息,雷丝开始冒烟。

    第五息,第一根断。

    第六息,顾长庚自己先骂了一句。

    可众人已经冲到东南角。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刚才那名断了半臂、被程峤安排守门的伤兵。

    他原本不该进殿,可九尸暴起时,一具帝尸撞断外廊,半截石梁正朝两个抬伤员的军士砸下。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把两人推出去,自己却被石梁压住小腿。

    姜小禾猛地回头。

    “你们先走!”

    她转身就往回冲。

    程峤骂了一声,也跟着回去。

    “不是让你看门吗!”

    伤兵疼得满脸是汗,还能顶嘴:“门塌了,我看个屁!”

    程峤一边骂“还有力气贫”,一边弯腰抬石梁。

    石梁被帝尸掌力震过,里面全是细碎金纹,沉得不合常理。程峤第一下竟没抬动。

    他两脚重新分开,腰背下沉,指头抠进石缝。

    “起!”

    手臂青筋一根根鼓起。

    石梁离地半尺。

    姜小禾立刻把伤兵拖出来。

    那人小腿已经变形,第一句话却是:“那两个呢?”

    “活着。”

    “那就行。”

    姜小禾看着他,忽然没骂。

    她把一根木片塞进他嘴里。

    “咬住。”

    “又咬?”

    “这回真疼。”

    骨头复位时,伤兵整个人弓得像虾,牙齿把木片咬出两排深印。程峤一直按着他肩,等姜小禾绑好夹板才松手。

    “还能看门吗?”程峤问。

    姜小禾抬头就要骂。

    伤兵却笑了。

    “能坐着看。”

    程峤也笑:“那就坐着。”

    他们追上去时,顾长庚的第七根雷丝正好断开。

    没人因为这一来一回责怪他们慢。

    陆临渊只往后看了一眼,确认人被带出来,便继续追那片金光。

    有些路可以抢一息。

    有些人不能省。

    那片金光钻进一块不起眼的

    黑砖。

    与此同时,谢衡忽然从后面追到。

    他的速度比前几次都快。

    谢听雪听见脚步时,已经来不及完整转身。她左脚先向外撇半步,腰腹拧转,剑鞘横在肋侧。

    谢衡一掌砸中剑鞘。

    沉重得像一面城门撞过来。

    谢听雪整个人被推得横滑出去,左腿刚挨过膝击,此刻再次吃力,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陆临渊伸手扶她。

    “别碰右肩。”

    “知道。”

    他手往下移,托住她腰侧。

    谢听雪借这一托重新站稳。

    两人谁都没多看谁。

    谢衡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次谢听雪没有挡。

    她突然向前。

    离得太近,掌力反而展开不了。

    她肩膀几乎贴到谢衡胸口,剑柄从下往上顶住他手肘。陆临渊同时从另一边扣住那道刚刚被削过的金纹。

    “现在。”

    谢听雪手腕一震。

    剑柄把谢衡肘尖顶偏。

    掌风擦着陆临渊后颈过去。

    他后颈瞬间起了一层血线,却没有松手。

    那道残金被他顺势扯下一丝。

    谢衡身体顿住。

    眼里金光裂开一道细缝。

    灰色从里面露出来。

    “走……”

    是谢衡自己的声音。

    只一个字。

    谢听雪看着他。

    谢衡嘴角抽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金色便重新闭合。

    谢听雪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程峤在前面回头:“不救你祖宗?”

    “先找到根。”

    “够狠。”

    “他自己让我走。”

    谢听雪说完,速度反而更快。

    她相信那一息清醒。

    也相信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若真不愿再做皇帝,最想看到的不会是后人围着他哭。

    而是有人把压在他骨头上的东西掀掉。

    陆临渊追上来,把刚扯下来的金丝递给顾长庚。

    “它也往那边走。”

    两道金光一前一后,全贴向同一块黑砖。

    陆临渊一脚踹开。

    砖后不是密道。

    是一口竖井。

    井壁密密麻麻钉着三十六枚小铜牌。

    每一枚都刻着一个朝名。

    九朝之外,还有二十七个已经没人记得的名字。

    最下面空了一格。

    第三十七格。

    没有铜牌。

    只有一个很浅的手印。

    陆临渊看到那个手印,心口猛地一缩。

    和寒江矿井深处那块旧石上的掌印,一模一样。

    “下面有人。”他说。

    井里传来敲击声。

    三短。

    一长。

    程峤脸色变了。

    “又来?”

    谢听雪却蹲下身,把耳朵贴近井沿。

    敲击声停了一会儿。

    然后变成三下慢的。

    两下快的。

    谢听雪抬头。

    “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听得懂?”

    “寒江那群矿工以前用敲管传话。三慢两快,是——”

    她顿住。

    井下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很老。

    很轻。

    像隔着几百年的土。

    “别下来。”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那声音继续说:

    “你们削掉一个字,他们就会拿一座城来补。”

    陆临渊握住井沿。

    “你是谁?”

    井下沉默很久。

    “第三十七个。”

    九灯殿外,忽然传来万民惊呼。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陆公子!”

    “北边……”

    “北边又有一座城,开始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