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分庭

作品:《南州诡案录

    翌日。

    夏愁在晨光里好眠。

    岩广知连走带跑地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大喊道:“夏爷!大老爷!!出事啦!!!””

    “嘘嘘嘘!”守在灶边的夙洱赶紧冲了出来,“主子不容易睡个好觉,让她多睡一会儿!”

    岩广知喘着大气道:“僧统和穷巫姑在门口要打起来咯!永烟快拉不住了,让我赶紧来找夏爷!”

    夙洱骇然:“他俩怎么凑到一起了?!”

    “就是说嘞!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岩广知抬袖擦着满头大汗。

    “闹什么?”顾栖川在后院练功,闻声走了出来,“睡觉都不让人安稳。”

    两人讪讪,夏愁的话应时而起:“进来吧。”

    顾栖川睥了他俩一眼,推了门。正见夏愁垂着眼抻了抻脖颈,露出白皙到仿佛能够透过曦光的肌肤,上面布了几根格外清晰的青色脉络,目光还是睡意未醒的迷离朦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出尘清冷,像雪地里将谢未谢的白梅,又似雨夜中孑然高悬的一轮孤月。

    顾栖川眉眼微凝,须臾后才朗声问:“夏师爷昨晚睡得如何?”

    “锦衾缎枕罗纱帐,不下百金,比在下的身价都高,自然是好。”夏愁的声音微哑,尾音碎在了喉咙里。

    顾栖川特地让人装了用助息香熏过的薄纱帐幔,又换了金缎纹裹着玉石的药枕,衾被垫褥用的也是寸锦寸金的云织锦丝绸和雁毛绒心,自是又软又轻又暖和。

    顾栖川瞧着她精神比昨日好些,心情也舒缓了不少:“夏师爷是无价之宝,哪能和这些俗物比。”

    夏愁湿漉的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唇,不接他的话,歪头问岩广知:“外面怎么回事?”

    岩广知赶紧补了话头:“半个时辰前,穷巫姑来要刀长生的尸体,说是要给他念往生咒下葬。我想着这事还是要先来和大老爷禀告,就让广知安排着她去二堂稍坐。结果还没进门,僧统大人就来了。这俩冤家撞到一起,可不得吵翻天!”

    夏愁闻听是这事,额头经脉开始一下接一下地跳了起来,她抬手按了按,耐着性子说:“把他俩关一起去,爱怎么吵怎么吵。只一样,别闹得人尽皆知,惹出是非来。”

    “……”岩广知一下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不快去?”顾栖川道,“我借你点人手?”

    “不不不,衙役够用!”岩广知立刻转身往外,想跑又跑不动,只好改做疾走。

    “阿妪向来觉得佛门可恶,觉得他们收了香火钱,就该好好给百姓办事。奈何佛门僧人众多,总有人会生出俗世欲望,走了偏门,所以出现了无相、四长老这样收钱不办事的。”夏愁给顾栖川指了指衣椸上挂着的白色袖衫,“佛门也一向看不惯穷巫姑那套巫蛊之术,认为太过邪门霸道,无法引人向善,只会越走越偏。所以两方是经年累月的不对付。”

    “穷巫姑就一人,斗得过佛家那么多人?”顾栖川给她拿了衣服递过来,她却不要他再帮着穿。

    “她是只有一人,奈何她后面还有数不清的蛊虫。”夏愁伸手整理了衣服,“所以也就斗斗嘴罢了,谁也讨不得好。”

    “你厉害!你们佛寺更是了不得!收那么多香火钱,正事不干,全弄排场去了吧?!出个门,怎么不八抬大轿?只带四个随侍的僧人哪够啊!佛门都巴不得做成金的吧?我呸!死秃驴!”阿妪一脚踩在凳子上,指着月慈的鼻子骂。

    后面跟着的四个僧人听她骂的这么脏,都憋着一股气,奈何月慈不发话,他们也不敢上前对骂。

    “是,你能耐,那百姓怎么还是更信我这个秃驴?”月慈不擅长泼骂,但冷嘲热讽的口舌功夫却也不落人下,“你喜欢那破旧木门,自己用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迎合你的喜好才对?阿妪,你整日弄毒虫,供邪神,稍不如你意就把人喂蛊虫,百姓怎敢喜欢你?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意去找你呢?”

    “啐!赖敏!你也配叫奶奶名字?!”阿妪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月慈骂,“见钱眼开的贼东西!你要真那么看不上我,怎么不真的普度众生,把穷人一并渡了?那就没人来找我了!”

    月慈含笑道:“我管有钱人,你管穷人,各司其职,秩序斐然。”

    “满嘴喷粪!”阿妪气得一脚把凳子踢开,“按钱排序,你真不怕你们佛祖下凡来拧了你的脑袋!”

    “若是都一视同仁,那便也没人再供烟火钱了。你是一人是全家饱,说的轻松,行事自然也随意。可我这偌大的佛寺,上百张嘴吃什么?自顾不暇的时候,别说渡人。”月慈冷笑道,“真到那时,佛门无用,所有人无论穷富都去找你好了,你救得过来?”

    阿妪冷笑一声:“好,好,不愧是民心所向的僧统大人,真是好个牙尖利嘴的秃驴!”

    “吵够了没?”顾栖川推着夏愁出现在二堂外。

    两人见他和夏愁,不得不给几分面子,也不好再吵。先是月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温和模样,合手喊了一声:“大老爷,阿夏。”

    阿妪一时改不了脸色,依旧愤愤道:“大老爷,夏爷,我来要刀长生尸首。这么多天了,再不下葬就不只是烂,要爬蛆了!某些秃驴寺,讲什么慈航济世?奉什么悲悯世人?都是说的好听!这人就算是吊死在他神佛树下,只要银子不到钱不够,通通不管用!!!”

    “你!!!”僧人听她指桑骂槐,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冲上前撕了她的嘴,却被月慈摆手制止。

    “看来是还没骂够。”夏愁看向顾栖川,微微叹了口气。

    “我看二位吵得也费神累事,要不我命人拾出个院子来,你俩打一架,打死一个算一个?”顾栖川手撑着夏愁素舆把手上,真假掺半地说。站在一旁的岩广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伸手拉了拉依永烟的衣袖。依永烟也没见过这么拱火的,一时也愣住。

    两人不说话了。

    要是打能解决问题,何必还吵这么多年。两方立场对立、信念不同,就决定了不止他俩,从前、以后,所有的僧统和穷巫姑,都是夙敌。

    再说了,吵吵又不伤身,真打起来那就是棍棒无眼、虫蛊无情,伤到了可是真疼。

    “我看两位也是机灵得很。”夏愁出言缓和道,“今日事还多,就别耗在这了。四老爷,带阿妪去领尸体。”

    她看向阿妪,微笑道:“等会儿我让夙洱去拿些银子给你,我这边事情多,想来一时半会分不出身,刀长生下葬的事宜就劳烦阿妪了。”

    “夏爷安排,我做就是。”阿妪应说。

    “你不是也收钱。”月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

    “你!”

    “月慈。”夏愁冷声道,语气中显然带了不悦。

    “行,我去外面等你。”月慈耸耸肩,带着僧人往外走。

    “妪婆随我来吧。”依永烟引着阿妪也出去了。

    夏愁仰头望着顾栖川,伸手道:“大老爷,给银子。”

    顾栖川低头睨她:“敢情你拿银子,是从我这拿?”

    “睡金丝银枕的人,又不缺钱,何必搜刮我这吃余粮的人。”夏愁理所应当地点头。

    “睡金丝银枕的人,是你。”顾栖川话虽这么说,但已然摆了手,让沉月给钱。

    沉月赶紧把整包钱袋子都奉上,给了夏愁。

    夏

    愁从里面拿出两锭银子递给夙洱:“给阿妪送去。”接着把银袋子递回给顾栖川。

    “你自己留着用吧。”顾栖川就没有送出钱还拿回来的。

    夏愁之间微微一动,那袋子被轻盈地抛起,落下时正好到沉月怀里:“还是大老爷拿着给我买扇子去吧。”

    顾栖川看向一旁看他俩吵嘴看的笑呵呵的岩广知:“还笑,善因安排在哪间牢了,带我们过去。”

    “好嘞!”岩广知憋笑应道,在前面领路。

    顾栖川推着夏愁走出门,月慈在门口等着,见状对四个僧人道:“你们在这等我。”

    “是。”四人应道。

    夏愁看了他一眼,道:“你都快要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一遇到阿妪还争个不停?就像个毛头小子!”

    月慈走到夏愁身后半步。

    “你不觉得她骂得特别酣畅,特别痛快吗?!”

    夏愁一脸古怪地盯着他,片刻后道:“……你要是非想讨骂,我可以满足你。”

    月慈认真摇头:“你那拐弯抹角膈应人的骂法只能让人憋屈,特别不痛快。”

    夏愁噎住了。

    “僧统喜欢无拘无束、随性所欲的生活,奈何僧统之位加身,管辖佛寺众多,僧徒无数,尊荣之上亦是桎梏不得自由。”顾栖川若有所思道,颇有一种同患相恤的慨然。

    “大老爷,真乃贫僧知音也!”月慈伸手就想要来抱顾栖川。

    “君子之交淡如水,别动手。”顾栖川果断拒绝并加快了脚步,让他扑了个空。

    夏愁凝眸看向顾栖川,似有感叹,片刻后却垂下眼眸,长睫扫下一片阴影,终究没开口。

    岩广知听不懂他们讲什么,更不解云里雾里的尊荣桎梏,但见大老爷和僧统相处得似乎不错,心里暗暗觉得今日善因无论放什么错,最终都会被放出去,那自己的应该没做错。

    “岩、广、知。”顾栖川冷着声音喊。

    岩广知被叫得立刻没了笑意:“啊……?”

    天字号监狱,四面皆石墙,唯有一单门,一小窗,而此刻从小窗往里看,正好能看到善因面前——五菜三肉一汤,旁边还有一盏热茶,不可谓不丰盛。

    “这就是你的关法?”顾栖川微微眯起眼。

    “这不好吃好喝供着嘛……还不够啊?”

    顾栖川“啧”了一声,一个不悦眼神扫了过去。岩广知心里一震,结巴地说:“没错……呀,夏爷昨天不是说饿死侍嘛,我寻思着应该不含善因长老吧。”

    他求助地看向月慈:“这善因长老怎么说也是南州庙的二当家,若是太亏待了,怎么和僧统大人交代呀。对吧?”

    月慈失笑,微叹了口气,还是为他解了围:“大老爷就算是看在贫僧的面上,让他死前吃最后一顿好的吧。”

    岩广知瞬间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墙面……死罪啊?

    夏愁自知等会儿的审问不会舒服体面,故而询问月慈:“你在门外,还是进去?”

    月慈看着里面闭目拨弄佛珠的善因,面色悲戚。

    三十年前,他被抛弃在战后的乱葬岗中,伤饥交加,几近濒死,是老僧统和善因找到了他。当他第一次迈入南州庙门,老僧统牵着他的左手,善因牵着他的右手。六个月后,越竺欲操控南州佛门,派细作给老僧统下了毒药,其垂危之际叮嘱的最后一句话是——“南州庙中,唯可信善因一人。”善因力排众议,扶持着年仅八岁的月慈坐稳了僧统之位,教他如何念经颂佛、如何处世救人、如何治理南州千万庙。可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月慈不知、不解、不明。

    “我随你进去。”月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