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是酒是眼泪
作品:《为了亏钱,我一不小心成了女性之光》 顾晴空换了件黑色的厚连帽卫衣,把大平层门锁咔哒关上。
十一月的夜风割脸,沿江的露天大排档里坐满了人。
塑料方凳有些晃荡,顾晴空伸手拽平了卫衣下摆,顺手撕开一包一次性湿巾擦桌子。
她没要啤酒,要了瓶北冰洋汽水。
顾晴空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叹气。她望向江边,下一眼就看见了江堤斜坡下那个蹲着的身影。就那么缩在挡风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躲风,又像是在躲什么别的。
顾晴空犹豫了两秒,踩着碎石子路走了下去。
“周厂长。”
周厂长猛地转过头,乌青的眼袋,泛着血丝的眼睛,格外刺眼。
“……顾总……”
“风太大,上去坐吧。”顾晴空指了指坡上的大排档,“正好说说话。”
周厂长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跟在她后面上了江堤。
“周厂长,坐。”
周厂长没说话,慢慢蹭到塑料凳上,屁股只坐了半个边,脊背挺得僵直。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翻了翻烤架上的肉串,像是在找点事做。
“吃了没?”顾晴空问。
“吃过了。”她声音有点哑,“送货的时候在车上啃了个馒头。”
顾晴空没拆穿她,从桌边拿了一瓶新的北冰洋推到她手边:“喝这个。”
周厂长看了一眼,没接,伸手找老板要了瓶二锅头。
拧开盖子,往自己面前那个塑料杯里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那玩意儿烧胃。”顾晴空说。
“没事儿。”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顾晴空拿起自己的烤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周厂长的第二口就大了很多。第三口几乎是仰头灌的,辛辣的白酒呛进气管,她猛地弯下腰咳嗽,手背死死捂住嘴角,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晴空把北冰洋拧开盖子,放到她手边,没说话。
周厂长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眶红了一大圈。
“晴空,我撑不住了。”周厂长的嗓音嘶哑,带着很重的鼻音,“陈慧芬……没救了。”
顾晴空停下吃串儿的动作。
陈慧芬这个名字,她知道,华兴建厂时就跟着周厂长干的第一批员工,003号车间带班组长。
当初赶制防卫手环的抗切割带,陈慧芬夜班连轴转了好几天,精神头让顾晴空叹为观止,嗓门那叫一个大。
“病了?”顾晴空问。
“三阴性,乳腺癌晚期,骨转移。”
周厂长把空酒杯狠狠砸在桌上,廉价的塑料杯被拍平了。
“两个月前在车间晕倒,送到市医院,片子一拍,骨头都快被吃空了。医生讲,这种分型凶得很,常规化疗药压不住,必须上进口的原研靶向药和免疫制剂。一个疗程自费两万四,一个月打两次。”
周厂长咬着后槽牙。
“我把厂里准备换新型无梭机的三十万定金退了,两个月,十万块钱就像扔进江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厂长的呜咽声很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止不住颤抖
“她不肯治了。”
周厂长仰起头,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可它们还是不听话地淌了下来。
“今天下午,她背着护士把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了。要不是同病房的人喊得快,人就没了。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周姐,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厂子要是被我拖垮了,那二十几个姐妹喝西北风去?”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我为了她去借高利贷。”
顾晴空靠着椅背,追问:“陈慧芬有商业保险吗?”
周厂长听到这话,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窝,惨笑出声。
“保险?你不提保险我还不会疯!”
她一拳捶在油腻的桌子上。
“十年前,银行理财柜台的客户经理天天来厂里堵门,说这个险种保上百种重病,每年交六千,交满十年保终身,只要确诊大病,拿着
确诊单当场赔付五十万现金,后续医疗费凭发票百分之百报销,连免赔额都没有!”
“慧芬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十年来一年不落,足□□了六万块保费!可上周我拿着三甲医院的恶性肿瘤确诊报告去理赔,柜台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戴着金丝眼镜,连病历本都没翻完,就给我退回来了!”
“拒赔!”
“他说慧芬买的那些靶向药是院外特药,不在社保定点目录内,免责!公立医院药房开不出的自费药,一律不予报销!甚至连她住院期间为了止痛打的进口复合镇痛泵,都算非必需营养支持,同样免责!”
周厂长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声音压抑得近乎野兽的呜咽。
“六万块钱保费收得痛快,人要死了,一分钱掏不出来!这算什么保障?这分明是喝人血!”
陈慧芬平时连一片五毛钱的布洛芬都要掰成两半吃,头疼发烧全靠硬扛,在机器前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她以为买了一纸保险就能保住自己的命,到头来,连进焚化炉的钱都要别人凑。
顾晴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防卫手环还套在她腕上,表带依然平整,这是华兴织带厂的工人们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没有这批抗切割带,晴空科技在第一个周期就死在天启集团的原料封锁里了。
资本要把活生生的人拆成骨头熬油,那她就偏要把这口锅给砸了。
商业险?
免责条款?
顾晴空猛地站起身,烟灰色的连帽卫衣衬得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泡底下透着一股苍白和冷硬。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抱头痛哭的周厂长。
“明天早上八点。”顾晴空眼神很冷,“带上陈慧芬的所有保单、用药清单和全部拒赔通知书,来晴空总部。”
周厂长嘴唇哆嗦着,手脚有些发软:“晴空……那保险公司背后是省分行啊!”
顾晴空迈开步子走出大排档,声音随风飘回来:“省分行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