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密林——

    学院不乏有人退缩。季度考核给他们造成的阴影仍在，而大密林，更是魔物的老巢，极端凶险之地。

    但更多的人选择服从学院的安排。

    他们志在大魔法师，自然不畏凶险。

    莉西是要去的，因为伊里斯神官在那儿；安娜和菲奥娜也要去，她们都是各自家中珍贵的女儿，有自己的骄傲与荣耀。

    令人意外的是，出发前一日，安德鲁和玛姬出现在学院里。

    他们征得了温特校长的同意，也将一同前往大密林——其中，安德鲁作为三年级生，正常参与实践课程，而玛姬则是作为问题学生，需全程受到监看。

    “看，这是魔法镣铐。”玛姬伸出手腕，向安娜和菲奥娜展示，“过度使用黑魔法、还有造谣诬陷，帝国判了我三年狱外监看。”

    魔法镣铐，是帝国对轻度犯罪者的惩戒标志，落在玛姬腕上，就是一道蔷薇红的荆棘纹路。

    安娜和菲奥娜好奇地围观，惊叹不已，菲奥娜傻大胆，还上手摸了摸。

    “它会限制我使用魔法，还会实时定位我的行踪，将位置传送到监管署。所以，我现在是完全无害的。”她边解释边看向莉西。

    “莉西，你想要看看吗？”

    莉西摇头：“不看。”

    玛姬蹙起眉头：“莉西，你在怪我吗？”

    莉西还是摇头：“不，我害怕你。”

    玛姬愣了下，她的眉头渐渐舒展了，随后露出个明媚动人的笑。

    “莉西，我喜欢你，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她忽然表白，“我接近安德鲁，其实是为了你。我根本不爱他，我爱的人是你！”

    平铺直叙，却带着浓烈的情感。

    纵然知道玛姬疯病未愈，精神状态欠佳，听见这番话，莉西还是错愕住了。

    恰好安德鲁从玛姬房间出来，也听见了这话，他身形一顿，很轻很轻叹一口气。

    “抱歉，莉西，玛姬还病着。”

    他大变样了，从潇洒王子，变成万般憔悴的一个人，两眼无神，面颊凹陷，连一头金发都失了色泽，干枯似荒草。

    此前，他落了湖，大病一场。

    然后，他去照顾被找回的玛姬，结果再度病倒在格雷家，变成玛姬照顾他。

    再之后，玛姬提出和他分手。

    因为玛姬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爱莉西，而安德鲁只是她感情路上的一剂调味品。

    安德鲁当然不承认这个说法。

    他坚持玛姬病入膏肓，也坚持不会与玛姬退婚，并深情地表示，即使玛姬的病永远不好，他也会照顾玛姬一辈子。

    玛姬气坏了。

    她恶毒地咒骂他，无情地冷落他，就连今天返校，都是安德鲁上赶着陪她、帮她搬行李，而她全程不给安德鲁半个眼神。

    安德鲁受了情伤，反而成长了。

    他褪去稚嫩，变得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王储亚历山大的风范。

    但也许，他只是难以接受自己在两个女人那儿都成了小丑，于是故作深沉，想要挽回几分破碎的尊严。

    莉西懒得掺和进他们之间。

    敷衍两句，便离开宿舍，没多久，安娜也找了个借口，拉着菲奥娜到外边去。

    小花园里，雏菊簇簇。

    莉西坐在秋千上，漫不经心晃荡，安娜找了过来，帮她推秋千，菲奥娜坐到另一架秋千上，大开大合，晃得飞起。

    “莉西……”

    “什么……”

    “哈哈哈，我飞得好高。”

    菲奥娜轻快的大笑，让两人既无语又不禁莞尔，安娜看着她荡了十个来回，抓住秋千的吊索，让菲奥娜停下了。

    “安静点儿，吵人得很。”她教训。

    “噢。”菲奥娜点点头，乖乖闭上嘴。

    安娜转身，继续和莉西说话：“温特校长是怎么想的，居然让玛姬和我们一起去大密林。她真的病了，需要休养。”

    “她有点儿亢奋。”菲奥娜说。

    莉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玛姬是怎么了。反正安德鲁对她不离不弃，就让安德鲁照顾她吧。”

    几日前，奥雷尔在古井里找到玛姬时，她已经昏迷多时，失温快要死了。

    她被发现的地方是一处洞窟，早年的苦修者凿出它来，充当简陋的静室。

    洞窟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神像，就只有石桌上的一支蜡烛，一片干面包。

    获救后，玛姬声称她动用了空间魔法，是去那儿苦修忏悔的。

    后来水喝完了，食物也只剩一小块干面包，她感冒了，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回到地上，再之后就一无所知了。

    至于莉西看见的铜器、壁画、血迹……

    通通都没有，奥雷尔说，地下阴暗潮湿，又无比干净，连只老鼠都看不见。

    “她看上去像个狂信徒。”菲奥娜发表她的看法，“也许，她应该去做个修女。”

    不怪她这么想。

    刚才，莉西在宿舍试探过玛姬，问她在古井下是否发现神秘遗迹，玛姬立即一脸虔诚，表示没有神秘遗迹，但是有神迹。

    据她所言，在彻底昏迷之前，她看见神明降临，叫她改悔，她深受感化，痛哭流涕，神明便免了她的罪。

    “神救赎了我，使我重见天日，能够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与你们幸福地说话。”

    这是玛姬的原话，听得莉西冷汗直冒。

    菲奥娜说得一点也没错，玛姬就是个宗教狂热者，先是古神，又是新神，她好像不得不信点儿什么，否则就会精神错乱，崩溃死掉。

    等等，对啊——莉西灵光一现。

    既然古神存在，那么新神也当是存在的，她为何不从今日起做个虔诚的教徒，祈求新神的帮助呢？

    玛姬说她看见新神降临——

    也许她不是胡言乱语，而是真的见过。

    玛姬那股子疯劲儿，换一种角度看，何尝不是极致的虔诚？

    而她虽然也会去教堂，也会做祈祷，但内心深处，一直是把这些当做封建迷信，嗤之以鼻的。

    她只是贪图伊里斯温柔好看。

    是，她装模作样，不虔诚。

    但是，既然新神连玛姬都能宽恕，未尝不能宽恕她的，若神能为她降临，那么一定也会为她驱逐古神。

    莉西思绪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可行。

    伊里斯不靠谱，她还可以靠自己，从今日就做出改变。

    出行日，奥雷尔亲自送莉西去车站。

    他们将搭坐列车出行，历时两天两夜，便能抵达大密林。

    奥雷尔忧心忡忡，很是放心不下。

    莉西宽慰：“父亲和姐姐都在大密林，我能出什么事？再说，伊里斯也在呢。”

    奥雷尔说：“我就是不放心。”

    莉西：“我会给你写信的。”

    奥雷尔脸上这才有了点儿笑意。

    丁零当啷，安德鲁从边上经过，奥雷尔瞬间警惕：“莉西，离那小子远点儿……你该不会还喜欢他吧？别喜欢了，不值得。”

    莉西说：“早就不喜欢了。”

    她看着奥雷尔紧张兮兮的脸，忽而玩心大起：“我已经有了别的喜欢的人。”

    奥雷尔一惊：“是谁？”

    他怎么不知道？是宴会上认识的吗？该死，是哪家的小子，居然讨了莉西的欢心？

    莉西往前倾了倾，凑到奥雷尔耳边，从她颈上，一枚银制的十字吊坠垂落下来，在阳光中熙然闪亮。

    这吊坠是她昨日特意去教堂求来的。

    花费了五枚金戈尔，特意找了那位红衣主教维托，请他为吊坠赐福，并浸泡圣水。

    红衣主教不解，但是照做。

    她解释：“伊里斯神官教导我做一位虔诚的信徒。”然后借用小祈祷室，在神像前垂首祷告，念诵了一个下午的祷词。

    “你说吧，莉西。我有心理准备。”莉西一个恍神，奥雷尔便等不及出声催促。

    他手心津津的全是汗，心想，被他知道了那个臭小子是谁，他定要好好收拾一顿。

    莉西笑了笑，说：“最喜欢哥哥啦。”

    奥雷尔愣住。

    “呜——呜——”两声鸣笛，列车将要启程。莉西摆了摆手，小跑进入车厢。

    车窗外，奥雷尔还在发愣。

    很快，列车出发了，温和的风系魔法运行着这辆车，车中承载着帝国魔法学院所有勇敢的高年级生，浩浩向大密林驶去。

    莉西和安娜、菲奥娜以及玛姬在一个包厢，四人软卧，空间不大，甚至有些拥挤。

    不过列车尚未驶出帝都，安德鲁就派了人来，接玛姬去皇室包厢，玛姬不情愿，但安德鲁是她的临时监看人，她不得不去。

    玛姬一走，包厢便宽敞了，她空出来的那张铺子被用来放行李，莉西她们在车厢内的行动就自如很多。

    旅程漫长，窗外风景变了几番，看得多了，也就腻了。

    两天一夜，列车再行驶一个夜晚，穿越帝国广袤的东南平原，在第三日清晨，晨曦露水尚未从草叶上消散之时，他们就将抵达守密林军在边陲的驻地。

    傍晚，莉西点了灯，窝在床头看书，安娜与菲奥娜在小桌台上下象棋，菲奥娜连输五局，气得要哭。

    夜更深沉，菲奥娜输得累了，直呼不玩了，爬上铺子睡觉，安娜也跟着睡下。

    莉西又翻了几页，看完一章，便把书放在床头，也睡了。

    魔法催动着列车，快而稳，一点也不晃荡，莉西很快沉入梦乡，又在轰然一声巨响中，骤而惊醒。

    夜半时分，挑起窗帘，看见繁星茂茂。

    菲奥娜脑袋撞上床杆，哎呦哎呦直叫唤，安娜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嘘”了一声，轻声说：“听。”

    列车已经停了，一门之隔的走道里，却是呼呼直灌的风声。

    咚的一下，一道黑影撞在门上。

    莉西忽然心悸，想也没想，一道束缚咒就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