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醒时，已是第二个白天。

    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刚把脑袋往上一抬，就挨大铁锤锤了似的，突突的疼。

    她一直做梦，漫长而难捱的梦。

    起初还很正常，是一美梦。

    她梦见穿越前，与朋友一同海边游玩，踩了踩沙滩，挖几枚贝壳，累了到海边的咖啡馆里，喝咖啡，看海景。

    服务生捧着菜单，为她们推荐甜品，特色有海盐焦糖椰子挞和青柠罗勒雪葩。

    他捧着菜单，身穿黑色的制服，英挺动人，还有一双迷人的蓝眼睛，她叫这万恶的营销给蛊惑了，点了最贵的甜品套餐。

    服务生明媚一笑，让天都更蓝几分。

    没一会，甜品送了上来。

    从窗户吹进几缕海风，一小撮头发撇到眼睛上，遮住视线。她眯了眼，忽闻到一股可爱的甜味儿——

    服务生带着他清甜的香气，弯腰为她拨开眼前的乱发。

    她不自觉红了脸，滚烫的面颊上，徐徐擦过一道黏腻的湿痕，清凉，却也古怪。

    美梦就是从这时破碎的。

    她睁开眼，看见服务生漂亮的面容扭曲了几下，成为糟糕透顶的章鱼头。

    刚才为她拨开乱发的，是它一根滑腻的触手。

    再看对面的朋友，也变成一颗章鱼头。

    她似乎还不知自己已暴露了，不动声色把下巴的一条肉须往嘴里塞了塞，对她笑了下，叉起一块甜点。

    她的视线顺势落到甜点上：……

    再看向窗外的海景：……

    对付这种怪梦，她已很有经验了，总结起来就八个字：顺势躺倒，放空大脑。

    那玩意儿却偏要缠住她的腰，把她晃醒，招摇着一张诡异的丑脸，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倒好像是为前些天在树林子里害她呕血的事心虚道歉。

    但她向来不以人类的情感揣度古神，也不认为这些古神残象上，还存在道歉一说。

    后来，是那些触腕实在把她缠得没招了，她只好虚与委蛇、支支吾吾，夸它们是不怎么聪明的美丽废物，因此做错事情，是可以理解的。

    章鱼头眨眨眼睛，把“理解”当做了“谅解”，它那红豆的小眼里，立即迸射出欢悦快乐的光。

    在这欢乐中，触腕飞旋狂舞。

    它们好像对她的嘴巴格外情有独钟，转着拧着，就凑近过去，先是试探地碰碰，接着就要分开两片唇，往口腔里去。

    边动作，边观察她的脸色。

    她大概黑着一张脸，气坏了。

    触腕偃旗息鼓，蔫蔫地挪开，仍然睁着眼睛，紧盯她的嘴唇瞧。

    终究还是不死心，并急中生智，想到“好办法”——

    它将繁密的眼睛挪走了，只留下干净的触腕，接着娴熟地变出烤架，把触腕放在炭火上炙烤，佐以孜然和辣椒粉，烤到焦黄干巴，入口程度刚刚好。

    麻辣鲜香，她真有些感动了。

    感动了，就尝了尝。

    烤得有些太过，嚼着发硬，费牙。而且这点蝇头小利，必然收买不了她，她是一有原则的人，说不原谅就不原谅。

    再之后，章鱼头看出她在骗它吃烧烤，一怒之下掀了烤架，簌簌又戳她嘴巴。

    她只好咬紧牙关，捱着。

    总算捱完折磨，从梦中醒来。

    “呃。”莉西艰难撑起上半身。

    听见外边“吱呀”一声，木地板松动，有人走过，便发出声响。

    “咳……有人吗……”

    喉咙干涩，她嗓音嘶哑如砂。

    然后玛姬就冒了出来，神色担忧，动作细腻，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让她半倚在床头，又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唇边。

    “莉西，你可算醒了，我们都担心坏了。”她用一方湿帕，擦拭莉西滚烫的脸。

    靠得很近，有一种刻意的暧昧。

    莉西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忽闪的睫毛擦过面颊，像某种流莺做派的勾引举动。

    她抬手推开玛姬的脸。

    “你妨碍到我喝水了。”依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的，听着没有什么震慑力。

    太恐怖了，究竟是谁想出的让玛姬来照顾她？玛姬可是个犯人啊，她手上还有魔法镣铐呢。

    “这是哪儿？其他人呢？”

    喝过水，莉西缓过来些。

    她在一间木头房间里，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靠窗是一张书桌，而在另一侧，是一个茶炉和一张沙发，沙发下铺着深红色毛茸茸的地毯。

    玛姬说这是伊里斯神官的住处，伊里斯神官出去了，让她来照顾她。

    莉西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伊里斯神官很熟？”

    玛姬微笑不变：“我已做了神最卑微的奴仆，对伊里斯神官，当然也是恭敬的。”

    她忽然折下身子，近乎成一个直角，然后上半身不动，只机械地拧转头颅，看向莉西，轻言细语：

    “莉西，我也是你最卑微的奴仆。”

    莉西吓出一身冷汗。

    “走开！”暴躁地挥了挥手。

    玛姬识趣退开，仍守在不远处。

    莉西用完了力气，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烦躁地抓抓头发，瞧见玛姬还在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阿巴两声，说：“……饿了。”

    玛姬毫无怨言，转身送来几片白面包、软奶酪，还有泛着淡淡药草香的乳鸽汤。

    “汤是伊里斯神官亲自煲的，肉已经炖得很烂了，里边加了一些药草，有安神的功效。”她用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来。

    “你和神官大人的感情可真好啊，莉西……”她把汤匙悬在唇边，吹凉。

    莉西盯着她的动作，警觉。

    “亲爱的，我喂你。”玛姬倚到床边。

    莉西二话不说夺过汤匙，叼进自己嘴里：“不用你喂，我自己能吃。”

    玛姬很顺从，立即走开了，但没有出去，安安静静站着，随时听候差遣一般。

    莉西眼皮狂跳。

    玛姬也太没有脾气了，倒显得她像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故意苛待女伴。

    但她为什么要惭愧呢？她分明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啧。烦人。她真的不能再看见玛姬了，多一眼都不行。

    不是不喜欢玛姬，但玛姬再在她身边晃悠两天，她肯定就要疯了。

    填了肚子，莉西又睡了会儿。

    醒时已是午后，安娜与菲奥娜结伴来看她，瞧她无碍了，欢欣雀跃的，叽叽喳喳，让屋中的气氛轻松不少。

    她们说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累着了。

    艾德林大导师把她交给维尔斯特将军，后者军务繁忙，又将她委托给伊里斯神官照料，今早大密林出了事，伊里斯紧急赶过去，所以才只留下玛姬照看她。

    莉西听她们说了一堆，曲曲绕绕，好像她是个备受嫌弃的累赘

    。

    但安娜两人说话时的兴奋劲儿，显然又把她捧成个大英雄。

    挺矛盾的。

    莉西听腻了自己的事情，便换了话题，问她们学院里的事。

    学院把学生们安置在索恩镇上，离大密林很近，伊里斯神官也住在这里。

    小镇受过魔物袭击，原本的居民大多得了一笔遣散费，到别处去了，也有人舍不得搬离故土，主动接受沉默烙印，留了下来。

    他们可以记住魔物的事，但受制于烙印，永远无法对别人说出。

    学生们被分配在空置的房屋里，生活自理，学院不提供任何帮助。

    教学活动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首先，是为期一个月的魔物对抗课。

    课程结束后，通过考核将学生分为三个组别，派往大密林的不同区域，进行为期一周的教学实践。

    “听说教学片区会由大魔法师提前清场，留下的魔物，也是加以限制并实时定位的，所以到时候会很安全。”安娜说。

    “我好激动啊，莉西。我想和你分在一组，还有安娜，还有玛姬。”菲奥娜笑着对后侧的玛姬招了招手。

    玛姬却说：“我还在监看期，不一定被允许去大密林。不过，我会祝福你们的。”

    菲奥娜连连点头：“谢谢你了，玛姬。”

    莉西打了个颤，有不详的预感。

    又坐了会儿，安娜和菲奥娜便告辞离开了，她们让莉西安心修养，她们会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妥当——

    在索恩镇，她们仍是室友。若莉西昏迷，她们此刻就该住在一起。

    在莉西的疯狂暗示下，安娜也带走了玛姬，玛姬单独和安德鲁住，因为他们既是监看者和被监看者，也是王子和未婚妻。

    都走了，清静了。

    莉西还是感到累，但又睡不着，在床上坐得久了，隐隐股痛，便起身下了床，在房间里转了圈，然后往门外去。

    这是个临时住所，不大，只有两层。

    二层除了她的屋子，还有一个杂物间，往楼下去，就是厨房和饭厅。

    莉西想了想，往厨房去。

    陶罐里炖着汤，火已经熄了，尝着微微有些凉，莉西吃到油脂味，犯恶心，呸呸呸了几声，就看炉子歘的一下烧起来。

    “你醒了？”伊里斯在身后问话。

    莉西一怔，钝钝转过身。

    “……醒了。”

    她垂头盯着鞋面，不敢去看身前人。

    上次见面，他们发生了点儿小误会，彼此闹得都不太体面，虽说后来又抱在一起了，但今日再见，果然还是……

    尴尬。

    “你还好吗？”没话找话。

    “还好。”

    “我父亲好吗？”

    “还好。”

    “我姐姐好吗？”

    “没见过。”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五天前。”

    “……”

    “……”

    安静许久，汤咕嘟嘟沸腾了，伊里斯走过去，用汤勺撇去上层杂质，舀起半勺，抵在唇上试了试温度与味道。

    莉西悄悄抬头，看着他的嘴唇，看得出神、看得目不转睛。

    她居然轻轻松松就亲到了。

    她好厉害。

    “我听说，你去维托那儿求了枚十字，要做虔诚的信徒？”伊里斯忽然问，“那你勾引我，岂不等同于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