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孩蜘蛛的指尖蛛丝缠住手指，警惕地后退。

    她的记忆连起来就是，刚刚看见那个脑袋在唱歌谣，接着就自己污染值爆发，记忆混乱，现在清醒过来——那个脑袋又在伸出红色枝条找身体。

    这个死而复生的是什么？！

    怪物还是伪人！

    或者是有些副本玩家死亡后，会有怪物寄生在玩家尸体里，重新回来迷惑队友，趁机杀死队友？！

    维西奥冷幽默地插话，“不要紧张吗，脑袋找肢体，这怎么不算是小蝌蚪找妈妈哈哈哈。”

    说完看见没人附和他的冷笑话，维西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冷蜘蛛没有立刻朝宋子枝和维西奥袭击，还因为她的蛛网感知——

    “咚”的巨响后，优化中心地面一直在震颤。

    突然！

    记忆档案库西边一道大门敞开，冷气随着开门的动作喷涌而出。

    “那是原本冷库的位置，玩家应该没法通过那里进来记忆档案库才对…”维西奥上半身经脉正在恢复，他手里夹着一张姗姗来迟的治疗技能卡。

    冷库里人头攒动，大量优化员工朝记忆档案库冲过来！

    为首那个甚至有些眼熟…

    “我怎么觉得那是比目鱼二号一个味道？”清醒的宋子枝也和维西奥发出了一样的疑问。

    宋子枝的四肢大部分被冷蜘蛛切碎了，直接空间切走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于是壳子破破烂烂，成了个捡破烂都不会要的垃圾品。

    宋子枝勉强用剩余的残缺物品给自己拼凑一个缩水身体。

    脖子的骨头可以拆卸，给手腕用？

    好像不太行，会卡住。

    宋子枝的手指摸索着自己肋骨的断口，感受着那截骨茬的温润触感。他发现自己可以在拆卸中获得一种近乎美妙的体验。每取下一块碎片，面板上的污染值就乖巧地下降一点。

    宋子枝嘴角拉扯出一个夸张萌哒哒的笑容弧度。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你还有不受控制的饥饿会冒出来吗？”维西奥再三确认，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改变一次未来，而现在的污染值就非常危险，一点也不能再增加了。

    “我感觉好多了，我的污染值差点超标，但是冷蜘蛛给我切去一些肢体，我这个壳子的原始30％污染值就降低了很多。”宋子枝发自内心的有些欣喜，他还在忙着拆卸自己的关节，试图再拼凑一个身体，“竟然能通过切掉一部分壳子来降低污染值！”

    维西奥在旁边看着这个捡破烂一样拼凑自己的人。

    宋子枝正把自己的颧骨卸下来往膝盖上比划，像个对积木充满热情但审美堪忧的儿童。那具身体哪里都别扭，又哪里都凑合，一堆拼夕夕0.01凑单买的零件硬说是进口纯手工原装。

    维西奥的表情一瞬间古怪扭曲起来，宋子枝这家伙总是这样，原本自己以为适应他的思维，他又不经意间冒出点伪人气质吓唬自己。

    宋子枝的意思大概是对他来说，污染值等于原始壳子污染值＋后续增长污染值。现在原始壳子污染值降低了，对他来说就是好消息。

    维西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能把你的面部骨骼调整得跟我差不多吗？就类似于缩小版的我，等会逃跑的时候更管保命。”

    宋子枝没想明白其中逻辑，不过他打量了一下维西奥的脸，也不算难看。于是点点头，快速捏动调整面部肌肉。

    两人对话速度很快，宋子枝也迅速拼装好了自己的新壳子。

    颇为牛头不对马嘴，天南海北的骨头凑合着一起，哪里都不对劲地拼成了个小孩子外壳。

    壳子脸部骨骼被宋子枝拆下一部分，拼凑到四肢。

    乍一眼望过去，这个“小孩”非常正常，近看小孩腿上插着的是肋骨，胳膊上肘关节是挂了个晃晃悠悠脊椎块。

    突然，宋子枝抬手拎起维西奥，兔起鹘落，迅速后退几步躲避眼前的蛛丝。

    比目鱼二号带着追兵狐假虎威的冲过迷宫灌木丛，已经和冷蜘蛛展开了混战。

    冷蜘蛛抬手，蛛丝朝着比目鱼二号以及他带来的一大堆手下切割过去！蛛丝无差别扫射全场！

    维西奥和宋子枝也在狼狈躲闪。

    比目鱼二号音色低沉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竟然让我混成了一个怪物头目。”比目鱼2号的眼神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牙切齿，“你们就给我都去和1号陪葬吧！”

    冷蜘蛛看着比目鱼二号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那神情有些熟悉，她小时候也是一副这种全天下都欠自己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恨比她廉价。刻骨铭心的恨，需要时间和懦弱记忆反复提纯，而他的恨只是刚开封的廉价酒，辛辣上头，但只是个杀人的借口。

    冷蜘蛛的太阳穴还有一些隐隐作痛，可能是因为记忆混乱的原因，或者是他之前自己切去懦弱记忆的原因，她现在听见比目鱼二号这种嗓音，就很烦躁。

    冷蜘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系统面板上的污染值。

    【污染值97％】

    杀死特殊怪物有可能会导致污染值上升。

    她不能一口气，把这些比目鱼2号带来的小怪全都杀掉。

    冷蜘蛛指尖掐着一截蛛丝，在指尖的这点缝隙中看着远处的比目鱼二号的点，小小的缝隙里透着那个鱼恨意狰狞的脸。

    冷蜘蛛深呼吸，和比目鱼二号接话，“你要是真那么在乎1号，你就应该把它当做一个小宝宝保护起来不让他碰水沾电，到哪里都把它绑在你的身上，当做你的寄生宝宝…”

    “你凭什么这么说！”比目鱼二号勃然大怒，技能隐身状态中，就要冲向冷蜘蛛。

    比目鱼二号的刀片有一点反光闪过！

    冷蜘蛛的眼角看见这一刹那，那一点点的反光。拍手蛛丝毫不留情，飞快切去那里！

    那道反光闪得比他的存在本身还要短。

    比目鱼二号轰然倒地！

    小怪们失去总经理指挥后，纷纷六神无主，嘴里又开始咕哝着，“我爱公司！我在公司很幸福！”

    比目鱼二号登场时带着一整支优化员工，怀着一腔刻骨铭心的恨意，说着一段慷慨激昂的宣告台词。退场时不过是一道反光，一根蛛丝，一声闷响。

    比目鱼二号的隐身状态悄然褪去，死亡自然无法维持技能。脑袋和身体躯干一拍两散，脑袋咕噜噜地掉在地板上反弹了一下。

    比目鱼二号把他和一号的关系推上了一座名为“执念”的山，一路推了那么久，石头没有到达山顶，他先倒在了半坡上。

    命运没有给他推石头上山再滚落的那种悲剧性仪式感，他连悲剧的门槛都没迈过去，他只是搬运工，在搬运途中累死了，而石头和路都懒得评价。

    冷蜘蛛赞许的点头，“手艺没退步，和议员的死法一样干脆利落。”

    *

    飞奔逃跑的两人，已经跑到记忆档案库外面。

    维西奥点开系统面板给宋子枝看，“这个副本人数变成三个人了。现在系统上显示的是3/5。”

    宋子枝探头看自己面板，“玩家或者说囚犯死亡不会有提示音吗？”

    维西奥摇摇头，“一般和你毫无关系的玩家死亡，没有提示音。除非你和绑定的队友相互关联，你和绑定的才会显示死亡提示。你看不到其他未绑定玩家的死亡

    提示，只能随时通过这个副本的人数来观察其他玩家死亡情况。”

    “好吧，那我现在理解，你醒来就开始跑路的原因了。咱们现在都已经跑出记忆档案库了，已经在隔离室了，还会有危险吗？”

    “冷蜘蛛切去一段记忆后，她的杀意更强了。我也不确定冷蜘蛛会不会杀死咱们两个，但是按理说她现在都已经有你的技能了，应该不至于再赶尽杀绝了。她的主要目标大概还是越狱。”维西奥凝重神情。

    宋子枝拉着维西奥悄悄离开，一边嗯嗯嗯的敷衍回应，一边说出心里憋了很久的吐槽，“你那个工作牌计划究竟有什么用？是测量我身手的考核吗？我现在觉得更是无用的计划。”

    维西奥据理力争，“胡说八道，我的计划非常完美，如果没有冷蜘蛛贸然切走两天时间，我们完全能够顺利拿到真的工作牌，然后观察经理如果给实习生第七天转正，跟着操作就能副本通关…”

    “那你的计划也太多漏洞了，比目鱼二号最后拿到了真的工作牌，总经理…”宋子枝说到这里诡异的沉默下来，对着隔离室里扭曲变形蜕皮的真总经理，有些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总经理，“总经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空管？或者说他还在乎实习生转正吗？”

    隔离室里竟然放着一把电击椅，上面绑着真正的总经理…

    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份被错误解冻又反复加热的食材。

    总经理怪物浑身皮肉焦烂，皮肉被削起一片片表层，露出底下的肌肉纹理。他嘴里一直发出半死不活的呻吟，不住地发出啊啊声。

    维西奥低头看着这个景象，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我的工作牌计划就算完美执行了，现在去找谁签字？找这位只会“啊啊”的先生签“啊”吗？

    维西奥低头看着这个大变样的怪物总经理，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总经理应该还是总经理吧？”

    宋子枝倒是很感兴趣地蹲下来研究总经理被削去的皮肉截面，鉴赏比目鱼二号的刀工。他扭头问：“总经理也会转正失败吗？转正成功的是比目鱼二号总经理？”

    *

    冷蜘蛛站在记忆档案库出口处犹豫。

    两边的善恶思维在打架。一边觉得维西奥救了自己一命，一边又觉得这俩放出去副本，肯定还会再报复…

    “可是…”

    冷蜘蛛忍不住闭上眼睛，刚刚记忆气泡混乱的原因，她现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时杀完议员逃跑的场景。

    那天下着雨，她刚杀掉议员，手还在抖，雨把血冲淡成浅红色顺着指尖淌。那个半机械小孩躲在垃圾桶后面，看到她时整个机械眼珠都在发颤。小孩说：“求求你，我有妈妈。”

    自己刚刚复仇完，明明心里应该是畅快得意的复仇感，但是她却只觉得一阵失魂落魄，心里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小孩已经连滚带爬跑远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徒劳的试图抓住那个跑远的背景。

    “鬼迷心窍。”冷蜘蛛语气表面平和点评，仿佛在对那个更年轻的自己说话。

    头发滑落挡住眼睛，她低下头，不甘地看着自己的十指，手指蜷缩张开，仿佛看见了那个犹豫的懦弱幼年冷蜘蛛，“然后，抓捕入狱。”

    已经错过一次。

    试毒员尝过一口剧毒蘑菇，活下来纯属运气，但没人会蠢到再去咬第二口。除非她觉得上次的心软后果不够精彩，想体验加长版。

    “你不该心软，你不应该再让自己心软…”冷蜘蛛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话语，语气也越来越坚定不移。

    冷蜘蛛蛛丝弹出，对准隔离室那边，却被脑海中的另一个沙哑声音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