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眼盲

作品:《陛下请禅位

    临近年关,剩下的几天,卫明昭和郁秀把家里前前后后全都收拾了一遍。

    因为今年家里有人去世,卫明昭和郁秀并没有在门上挂春联。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两人一起床,便都钻进了厨房,开始动手包今夜的饺子。

    饺子馅儿昨天晚上已经调好,调了好几种,白菜蘑菇馅,豆腐粉条馅,韭菜鸡蛋馅,素三鲜……

    因为还在守孝,要忌荤腥,所以这回的饺子全是素馅。

    两人各自坐在桌子一旁,阿秀擀着饺子皮,卫明昭拿起饺子皮动手包着。

    整个上午,两个人都窝在厨房忙着,饿了就下点饺子垫垫肚子。

    很快就到了晚上,两人入座,准备吃今夜的团圆饭。

    一盘盘素菜摆满了桌子,这是俩人忙活了一天的劳动成果。

    犹记上一次团圆饭,她和阿秀的身边还有父王和母后,短短一年,现在却只有他们两人。

    “动筷吧!”卫明昭说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用今夜的晚膳。

    门外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个不停,屋内的两人却很沉默,一点都不像是个团圆夜。

    “先撂着吧,累了一天了,明天再收拾。”

    卫明昭伸手摁住了郁秀想要收拾的动作,外面已经乌漆嘛黑了,她想让阿秀休息休息。

    郁秀依着她停了下来,坐到她的身边,伸手往火炉里又添了块木炭。

    卫明昭抱着郁秀,牵着她的手一起在火炉上烤火,她靠在她的背上。

    “阿秀,你说明年会变好吗?”

    “会的。”

    “阿秀明年也要陪着我。”

    “好!”

    “阿秀”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卫明昭说一句,郁秀就温柔地回了一句,一句又一句,直到她趴在她的背上睡着。

    郁秀背起卫明昭,小心地把她放回了床上。

    “阿秀……”睡梦中的卫明昭似乎在不安,嘴中呢喃着。

    “别怕,我在。”郁秀温柔地看着她,伸出手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

    直到她彻底睡熟,郁秀才离开了她的房间,回到了客厅。

    把客厅剩下的饭菜全都收拾好,才回自己的屋休息。

    第二日一早,郁秀穿好衣服来到了卫明昭屋里。

    “阿秀,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啊?”卫明昭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醒了坐了起来。

    郁秀听到这句话心神俱变,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又看着坐在床上的卫明昭。

    她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苍天!我求你,别对这个孩子这么残忍。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点亮了一旁的油灯,举着灯来到她面前。

    卫明昭并没有反应,她的眼中只有茫然。

    “阿秀……是……是天已经亮了吗?”卫明昭也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黑显然是和身处黑暗之中的黑,是不一样的,只是自己刚刚醒,刚才没有察觉罢了。

    “嘀嗒”一滴水珠落在了卫明昭的手上。

    她愣住了,她颤抖地伸出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庞,“别哭。”

    郁秀也顾不上伤心,她伸手为她诊脉,又扒她的眼睛仔细的检查,没有问题,还是没有问题。

    郁秀好歹学了多年的医术,眼睛有没有问题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阿月的眼盲不是病变引起,还有好起来的机会,郁秀松了一口气。

    明昭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郁气一直压抑于心中,再加上长时间的焦虑悲痛,让她的精神出现了些问题。

    这很像是义父笔记中记载的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无病无痛,因为精神原因,突然双眼失明,这个失明可能是短暂的,也可能是长期的,因人而异,医者可以通过心理干预帮助病人恢复失明。

    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义父笔记上的记载。

    郁秀呼了口气,让自己语气变得平静,声音没有那么颤抖才开口。

    “阿月别怕,你这是心因性失明,只要你放松,好好养养,很快就好了。”

    纵使郁秀再怎么放松,卫明昭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那一抹无措。

    “别为我紧张,其实现在的我反而有些开心。”卫明昭伸出手抱着她,语气很平静。

    “娘亲病重时,我曾在她的床前与上苍做个交易。”

    “愿用我的一切换母亲平安,如今我失明,或许就是上苍应许了这个约定。”

    最近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反而是锻炼了卫明昭的心态。

    失明一事既然已成定局,那就无需太过于纠结。

    “只是以后要多麻烦阿秀了。”卫明昭抱着她,语气中带着丝歉意。

    “你与我而言从不是麻烦,我也会治好你的眼睛。”

    郁秀没有她那样的洒脱,也做不到。

    她的阿月已经太苦,她不允许她再成为一个瞎子。

    “好!我信阿秀。”她朝着郁秀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卫明昭一直在适应着自己瞎子的身份。

    在黑暗中尝试摸索,有碰撞,有摔倒,但整个院子也确实让她摸索清楚了。

    从自己床上下来,走六步,有个门槛,跨过,向右走七步,是阿秀的屋子,向左走十七步是客厅,向前走二十一步是树下的椅子……

    郁秀这几日也没闲着,为了让明昭能更好地适应,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固定放好,用完也放回原处,没有一丝改变,让明昭能够更好的熟悉环境。

    为了明昭生活不那么枯燥,她去书店买了很多书,每天都读给她听。

    她这几日也去药房里跑了好多次,凑齐了清心丸的药材,为她配药。

    夜晚,郁秀又照例拿着本书,坐到她的床边,捧着书一字一句的开口,清冷悦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卫明昭等到郁秀读完这一段,开口阻止她接着往下读。

    “阿秀,我不想听这个了,你给我念一段你平常看的书吧。”

    “好!”郁秀自来便不喜欢拒绝她,如今她失明了,更是不会拒绝她。

    “那我就给你读《难经》吧。”郁秀合上了手中的书,对于看过的医书,她都记在了脑子里,无需再打开,她缓缓开口。

    “论脉·一难,曰: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法,何谓也?……”

    卫明昭看不见阿秀的样子,但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她在脑海中便能浮现出她此时的样子。

    阿秀定是坐在她的旁边,温柔

    地看着她,缓缓地读着。

    在郁秀温柔的读书声中,卫明昭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卫明昭早早起了床,吃完了饭,阿秀回到药房忙活,她闲来无事,干脆就坐在了大门口。

    她或许是因为失明,因祸得福,现在的耳朵倒是很灵,她有时候就喜欢坐在门口,听着南来北往路人的谈话。

    她一心三用,一边听着门外人的谈话,一边回忆着往日所学,手上还不停地用盲杖书写学过的内容。

    “快看哟,这有个小瞎子。”一个调皮的男孩,手指着卫明昭不断起哄。

    “眼都瞎了,还在写字,小瞎子可真是勤奋哟!”

    “来,让大哥也比划两下。”小男孩出其不意,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盲杖。

    “还给我。”卫明昭被拽的一踉跄,险些摔倒,她目光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语气冰冷。

    小男孩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本来打算出口嘲讽嘴贱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略略略!我就不给,有本事你来追我呀!小瞎子!”小男孩拿着他的盲杖直接跑了。

    卫明昭猛然站起来,想要向前追,但是眼前漆黑一片,她还是停住了,忍下了这口气。

    她不能让阿秀担心。

    “大人,盲杖我抢过来了。”小男孩拿着自己从卫明昭手中抢的盲杖,拐进了一个胡同里,拿着拐杖向眼前的人邀功。

    “嗯,做的不错。”眼前的人转身,是李谈。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铜板,给了小男孩,“一会儿再把拐杖扔回那院子里去。”

    “好嘞!”小男孩眉开眼笑,伸手接过铜板,连连答应。

    小男孩是明贤坊中的一个小混混,就靠着接一些活儿来活着,他高兴地接过来铜板,兴冲冲的去饱腹一顿。

    “大哥这样做,就不怕得罪狠了这个贵人?”

    “如若来日这个贵人东山再起,第一个收拾的估计就是大哥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手一撑,从墙上跳了下。

    “我若不这样做,都不用等到他起来,现在就要被人收拾了。”

    李谈平淡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话而变色。

    “大哥这个坊正当的可真够没意思的,随便来个人都能吩咐你办事,你还不剩随弟弟一起去闯荡江湖呢。”

    少年看着大哥的生活,只觉得憋屈,他可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家中尚有老母,我又岂能说走就走。”

    李谈也并不是多稀罕这个坊正的职位,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兄弟们一起游历江湖的少年了。

    “你这回怎么来京了?”李谈不想再谈这个,开口转移了话题。

    李谈年少之时也曾是一名游侠,他与少年的哥哥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共同游历天下。

    后来两人更是一同从军,征战沙场,数次救对方于危难之间,两人的感情极为深厚。

    李谈对眼前的少年,更是像看待亲弟弟一般。

    “我入京自然是要来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少年意气风发,宣布着他此次入京的不凡。

    李谈眉头微蹙,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注意保护好自己。”

    他没有开口劝少年放弃,因为少年不会听他的劝。

    少年注定是要成为专诸豫让一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