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作品:《夏雨落时

    吃过那顿火锅后,梁叙言和李浅有一整天没联系过对方。

    第二天,李浅收工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绕到斜对面去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恒信房产店门外。

    那么大一只杵在门外,坐最里面的王浩康也瞧见了,他走出来问李浅:“怎么不进来?”

    李浅朝店内扫视一圈,没忍住:“梁叙言在不?”

    “小梁啊?她不在。”

    “不在?”

    “她去外地了。”

    李浅重复:“去外地了?”

    王浩康问坐另一头的邱筱研:“邱姐,小梁她去哪了?”

    “小梁吗?她去B市了,对,是去B市了。”

    李浅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呆若木鸡。

    他咽口唾沫,半天才回神:“什么时候走的?”

    “就今早。”

    邱筱研见他脸色难看,问他:“你找小梁什么事啊?急不急,要是急的话,我帮你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

    李浅摇摇头,转身就走。

    ***

    梁叙言在B市待了两天就回来了。

    出了火车站,看了眼时间,错过了一班车,但还有末班车。她把手机从挎包里拿出来,还没走到车站,她停住了脚步。

    一辆老五菱之光停在那儿,李浅正斜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大概是感应到什么,他抬头往她这边望过来。

    坐了几小时的硬座,梁叙言背都直不起来了,这会儿见了李浅,满身的疲倦突然被卸下来,她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喜悦:“钱哥,你怎么来了?”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连带着笑容也收敛了大半。

    李浅有点不对劲,他板着脸,眉眼间一股淡淡的阴影。

    梁叙言歪头去看他怎么了,谁想他手一伸,便把她拢进怀里。

    他搂得紧,她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了?”

    他答非所问:“梁叙言,你别玩我。”

    梁叙言一头雾水:“钱哥?”

    李浅没回她,只将她搂得更紧。

    她在火车上坐了几个小时的硬座,衣裤皱巴巴的,全身还被烟腌入味了,他没比她好多少,神色疲惫,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

    “李浅!”她又叫他。

    李浅这才慢慢放开她。

    “你怎么了?”梁叙言重复之前的提问。

    “你去B市了?”李浅不答反问。

    梁叙言愣了两秒,点头。

    李浅又问:“你跟他见面了?”

    “他?!你在说谁?”

    他一字一顿:“那个姓韩的。”

    “韩兆源?”梁叙言恍然,“见到了。”

    他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说,随后转身离开。

    梁叙言叫住他。

    “李浅,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座位又硬又挤,连接处还有人吸烟。我现在累得要死,浑身烟臭味,就想早点回去洗个澡。我错过了前一班公交车,你要我再等五十分钟坐末班车回去吗?”

    李浅折回来,闷闷道:“我先送你回去。”

    梁叙言拉住他,抬头看他,难得固执:“送我回去之前,我要知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李浅:“我看到他就烦。”

    梁叙言想,那个“他”肯定是指韩兆源。

    “韩兆源吗?”

    李浅脸黑了黑,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梁叙言并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提到韩兆源,他就满心不痛快。可能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容易那啥。

    患得患失。对,患得患失。

    梁叙言不想他再误会下去:“我跟韩兆源,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李浅轻哼:“我没认为你跟他有什么。”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矫情,一个大男人矫情成这样可真有他的,可韩兆源就像那根拔不掉的刺,戳在他心窝子里,闷闷地疼。

    他踌躇了又踌躇,才道,“好吧,我承认,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他打电话给你,是因为他打电话给你后你心不在焉。”

    梁叙言瞪眼:“什么叫他打电话给我后我心不在焉?”

    这话她怎么听不懂呢。

    李浅像被主人丢弃后又嗅着味找回来的大狗狗,委屈得不得了:“吃火锅那天,你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他有打过电话给你,之后你就心不在焉。”

    他这么一提醒,梁叙言倒是记起来了。

    “李浅,你既然提到我从洗手间回来,那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天我毛衣弄脏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

    梁叙言穿了件浅蓝色毛衣,毛衣是宽松款的,配白色长裤,灵动又飘逸。

    她平日里不太在意穿搭,这点他们俩半斤八两,所以她一下子穿那么漂亮,他都挪不开眼。

    “这跟姓韩的有什么关系?”

    “和他没关系。和我的毛衣有关。那件毛衣我第一次穿,我很小心了,还是沾到了汤汁。我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搓了两次,”她对他竖了两根手指,“两次呢,都没搓干净。”

    李浅今晚第一次笑出声:“所以你心不在焉是因为你毛衣沾到了汤汁?”

    说起那件毛衣梁叙言就肉疼,她咕哝道:“那件毛衣花了我几百块钱呢,我难得买件贵的衣服。”

    李浅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言言……”

    “你还和我生气。”梁叙言也委屈,她回去洗了好久毛衣上才没留下油印子。

    “我没跟你生气。”怕她不信,他又强调,“我真不会跟你生气。”

    “那你还想把我晾在这里吹冷风?”

    李浅把她抱得更紧:“我跟我自己生气。我怕你觉得姓韩的比我体面,比我拿得出手。”

    梁叙言轻轻推开李浅,仰头看他:“李浅”,她连名带姓喊他,“你看着我。”

    她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觉得不如别人?

    “你很好,真的很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李浅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梁叙言说的“回来”不是指她从B市回来,说的是初夏她从C市回来。

    她从来没说过她在C市的事,他当然不会去问,这毕竟是她的隐私。

    “我混不下去了。”说起以前的事,梁叙言还有点感叹,“我一直以为自己从不迟到早退,上班不摸鱼,下班该加班就加班,同事请假就顶上,即使我不机灵,也不聪明,但公司要裁员的时候起码不会第一个裁我。”

    她摇头,“我和同事处得也不好。我不知道如何跟人开口,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提的要求,总是一个人内耗。

    “我很庆幸回来了。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妈、筱研姐、浩康哥,有伟哥,还有你。

    “你脾气坏、自恋、爱爆粗口、爱秀身材,还喜欢迁怒。你别否认,你总是迁怒有伟哥。

    “可是钱哥,是你跟我说别没苦硬吃,

    别总想着自己扛着,该凶就凶,该骂就骂,凶一点、嗓门粗一点。从没人跟我说这些。”

    “言言。”

    “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梁叙言吸了吸鼻子,“你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和任何人比。还有,我这次去B市不是为了韩兆源,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结婚,一个挺要好的同学。她现在也在B市发展,韩兆源打电话给我,也是想问我要不要来接我,我拒绝他了。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我干吗要他来接。”

    李浅:“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去B市?”

    “没跟你说,是因为我听有伟哥说你这两天有点忙,我不想跟你说了,你又要挤出时间来接送我。”

    李浅把梁叙言揽进怀里:“接送女朋友么,有什么挤不出时间的。”

    “那男朋友,现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吗?”

    ***

    一连几天,李浅都蜷在躺椅里。

    对于他的低压,陈有伟早就见怪不怪,连劝都不劝了,到了点就做饭或是点外卖,李浅要是也坐下来吃饭那最好,不肯来吃饭也随他,反正饿了他自己会弄了吃。

    就这样躺了两天,这天李浅吃了晚饭,就叫陈有伟早点关门回家。

    陈有伟抬起头:“哥,那么早回去干吗呢?”

    “有事。”

    “什么事?”

    李浅没理他,回了家里。

    拎着半打啤酒,李浅上了顶楼天台。

    他坐在护栏上,把杯子放在女儿墙上,开了罐啤酒:“我这只有啤酒,你老凑合凑合。”

    他自己拿了一罐,一口喝下,对着天空沉默了许久才又道,“你孙子我,有女朋友了。

    “我追的她。”

    李浅又开了罐啤酒,喝了口。

    “你也认识她,她以前住我们楼下,就胆子很小、看到人就躲的那姑娘。她现在在跟她妈一起做房产中介,就在我们五金店对面。”

    一提到梁叙言,李浅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言言她很好,特别特别好……”词汇贫乏,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怎么形容梁叙言才好,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低头笑了笑,“反正你知道她很好就行。”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能认识她,这操..蛋人生真特么是值了。

    “其实现在想想,我挺后悔的。当初应该听你的,那时候如果好好念书,或许……唉……”他难得叹气。

    其实说后悔也没用,早些年老头子病重,他要打零工凑医药费,后来老头子走了,房子被李展鸿拿走了,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出去打工,难道等着饿死么?

    可那个时候如果专心去念书,他如今能给言言的,应该会比现在能给的多。当然,他依旧会认为她值得更好的。

    “我那破五金店生意挺好,真的,挺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李浅点了点头,“但不够,挣得这点钱我养活自己没问题,但要给言言像样的生活,还不够。我不想她因为钱操心任何事,我想她做什么是因为喜欢去做,不是为了糊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难得认真,“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扩一下生意,这几年我存了点钱,不多。钱肯定不够,我再去借借。陈有伟我能和他开口,要是还不够,只能找个人合股,但总得是信得过的人。唉,这个再说了,总之我想把生意做大点。”

    身后传来天台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边太安静了,一小点动静就听得一清二楚。

    李浅回过头去。

    梁叙言正拿那扇破烂铁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