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三十六章

作品:《夏雨落时

    李展鸿挺了挺腰板:“你爸是我亲哥,我怎么不是你叔了?”

    “拿遗产的时候,你这个当叔的,怎么说来着?后来你卖老头子房子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你说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

    李展鸿脸上一僵:“你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拿你爸的遗产,他当年欠了那么多债,还能剩下什么钱还债?还有老头子的房子,我是他儿子,儿子继承父亲遗产那是天经地义。老头子还在的时候,经常塞钱给你,我跟你计较过没?没有老头子给你的钱,你哪来的钱开的五金店?”

    李浅似笑非笑地道:“你自己相信就好。你拿了多少,又还了多少,你当我不清楚?”

    一旁的婶婶听着叔侄俩间的针锋相对,插嘴道:“李浅,做人不要太没良心。当初你爸出事,不是我们养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呢。你怎么还跟你叔计较起来。我告诉你,你妈都不管你,我们做叔叔婶婶的,做得够好的了。”

    李浅眼皮微微掀起。

    婶婶以前就不喜欢李浅那副死样,几年过去了,那臭小子眼中隐匿的情绪越发看不清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倔着:“一点没教养。”

    饶是在便利店里,梁叙言也听到了她的大嗓门,怕李浅真的动手,她紧攥住挎包带,移到门口。

    两边一时都没了动静。

    李浅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是,婶婶说得对,叔叔婶婶的确没义务养侄子,要不,婶婶把钱还回来?放心,我这个做侄子的也不会小气到不还清楚那半年在叔叔婶婶家的花费。”

    李展鸿还想说什么,李浅脸色一变,语气不耐,“行了,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还吃你们的,穿你们的,住你们的呢,但凡要点脸也说不出这种话。”他点了点马路对面,“以后再在街上遇上,桥归桥路归路,谁都不认识谁!”

    婶婶才刚说了个“你……”,一旁的李展鸿拉了拉她,“行了行了,走吧,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婶婶扭着身子,被李展鸿推搡着朝另一边走了。

    梁叙言松了口气,拿了一卷薄荷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李浅朝她望过来,忽而咧嘴一笑。

    梁叙言愣住。

    他怎么还笑了呢?

    李浅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收起笑容:“怎么愁眉苦脸的?”

    梁叙言摇摇头:“没有啊。”

    李浅眼神一眯:“你都听见了?”

    梁叙言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眼神飘忽:“也没……听明白。”

    李浅又笑:“他们是我……叔婶。”

    梁叙言“哦”了声:“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人。我那个……”他抿了抿嘴,最终没说出“父亲”两字,“那位走后,我在我叔家住过小半年。表面上是我叔婶可怜我没爹没娘,接我过去住,实际上他们想要那笔遗产。

    “外面说那位欠了一屁股债,其实有点误传了。他精明着呢,对外哭穷,兜里其实还剩点小钱。

    “婶婶跟我没血缘关系,她没义务养我。我那个亲叔叔就不一样了,他不能拿了遗产,还苛待我吧?

    “后来我搬去跟我爷爷住了。他一个吃低保的老头子,一身病,其实也没什么能力养我。我那个叔叔呢,隔三岔五地去吵老头子,吵来吵去无非那点事,就是想从老头子那里拿钱。老头子能有几个钱,只好去卖废品,最后把自己的腿给搞断了。

    “那个时候我天天跟他吵。有什么用呢,老头子倔得很,根本不听我的。

    “后来老头子也走了,他们就把房子给卖了。我没地方住,就去陈有伟那边挤挤。”

    他说得零零碎碎,梁叙言静静听着。

    原来他一直过得那么艰难。

    她突然好难过,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下午那套房子李浅看得满意,当场就敲定下来,跟恒信房产签了租赁合同。

    他租的是底楼的单元,梁叙言不确定他选这套单元的原因是什么,她自己着实松了口气,就算晚上李浅再怎么粗手粗脚,也不至于影响到楼下的邻居。

    李浅东西不多,开着他的老五菱之光只跑了一趟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新住所。

    虽然只是租房住,但无论如何都算是乔迁之喜,李浅去烧烤店里订了烧烤和小龙虾,再买了啤酒和果汁,请陈有伟和梁叙言来家里吃饭,还把高海洋也给叫来了。

    李浅请客吃饭,陈有伟特意早早关了店门,跟着李浅一起先去了李浅家里。在出租屋里逛了一圈后,发现李浅现在租的这单元,除了卧室,居然还有个书房。

    陈有伟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走进书房,伸手摸了摸书架上的书,扭头问李浅,“这些书是房东留下的?”

    李浅拍掉他的爪子:“摸什么摸,你手洗过没,就敢随便摸。”

    “你怎么还嫌弃上了?”陈有伟把手摊开看了看,挺干净的,他又把手伸到李浅的鼻子底下,“你仔细闻闻,刚洗的手,还香着呢。”

    “一边去,谁稀罕闻你爪子。”

    陈有伟戏谑道:“是是是,我跟你家言言没法比,她的手你肯定稀罕。”

    李浅眼里带着笑:“就你话多。一会儿她过来,你说话收着些,她胆小,不经逗。”

    “我知道,我知道。”陈有伟从书房里走出来,“哥,你跟我上学时就没摸过几本书,你现在装啥呀装。你可别跟我说,你租这套带书房的出租屋,就是为了在小梁面前装你肚子里有墨水。我们当邻居这么久,她能不清楚你几斤几两?”

    李浅心道,他没文化,但他们家言言爱看书,总归要先准备起来。

    想归想,当着陈有伟的面他肯定不承认,兀自嘴硬:“你管我是什么缘故。”

    门铃响起,李浅去开门,来的是高海洋。

    李浅脸上看不出喜怒,拨开高海洋往楼道里张望:“就你一个人?”

    “你不早说能带家属来,我肯定把你嫂子和侄子一同带过来。”

    李浅白了他一眼:“你空手过来的,还好意思带家属来蹭饭?”

    高海洋跟他玩笑惯了,才不会把他的话放心上,直接进门,李浅在身后喊住他:“换鞋啊,兄弟。”

    高海洋折回玄关处,李浅从简易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扔地上,高海洋眼尖,见鞋架上还放着双粉色的女式拖鞋,新的,连外面的透明塑料袋都还没拆。

    “哟,这给谁准备的鞋子啊?有女朋友了?”

    李浅懒得理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咧嘴笑了笑,摁下通话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到哪了?”

    梁叙言抬起头看了看门牌号码:“我进小区了,马上就到了。”

    “我去接你。”李浅听到手机另一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问她,“你跑过来的?”

    “啊?没有没有。”梁叙言先是矢口否认,知道瞒不过,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怕迟到么?”

    “你跑什么呢,我们又不着急。”

    “哦。我马上到了,你别来接我了。”梁叙言走了几步,又道,“那我先挂了?”

    “嗯,挂了。”

    高海洋跟站客厅里的陈有伟挤

    眉弄眼,见李浅结束通话,陈有伟捏着嗓子来了句:“言言,你慢慢的,我们不着急;言言,我去接你。”

    高海洋夸张地摸摸手臂:“钱哥,我起鸡皮疙瘩了。”

    李浅拿手机点点他们:“你们够了啊。”

    高海洋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哎,是不是就是上次跟咱俩坐车回来的那姑娘?”

    李浅低着头笑。

    高海洋秒懂:“我就知道你对她不一般,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陈有伟唯恐天下不乱:“海洋哥,你不知道钱哥他有多损,是我先追的言言,钱哥就老是拿话打击我,说我配不上她。他还在那儿跟我装,装得好像很不在意她似的,其实早就对言言动了心。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过得可惨了,钱哥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高海洋:“他是挺能装的,还没人性,人家小姑娘心善,倒还知道开车送我到店门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必,把我扔那儿就成,你说他还是不是哥们了?”

    陈有伟附和:“钱哥最装了,你赶紧去看看他那书房吧。还书房呢,咱都职高毕业的,要个屁书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门外铃声又想起,李浅对他们打了个响指,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见两人不说话了,才走过去开门。

    高海洋和陈有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发抖。

    打开门,梁叙言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盆绿色盆栽。

    李浅赶紧从她手里接过盆栽:“你来就来呗,还送东西,一路上不嫌重么?”

    “不重,我挑了盆我能拿得动的。”梁叙言一本正经回道。

    李浅很给面子地捧着东西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是绿萝。”

    “绿萝?”

    “嗯。它好养,最主要的是,它能净化空气、吸收甲醛。我也不是很懂,我是看网上这么说的。”

    李浅把盆栽搁在客厅的角落里,见她站在玄关处找拖鞋,弯腰给她拿拖鞋过来,又帮她拆开外面的包装纸:“新的,没穿过。”

    “谢谢。”

    “还跟我客气呢。”

    换了鞋,梁叙言才看见客厅俩挤眉弄眼的男人。她先是跟陈有伟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到高海洋脸上,觉得眼熟,又记不起是在哪见过这人。

    高海洋主动自我介绍起来:“还记得我不,就那天钱哥手弄伤,你开车送我回店里。”

    他这么一提醒,梁叙言就记起来了:“嗯嗯,我记得的。”就那位钱哥说除了两轮子的,没碰过别的车的那位朋友。

    当然,当着高海洋的面,她不可能这么说。

    “我叫高海洋,开了家旧家电回收店,就那天你送我回去的那地方。”

    “你好。”

    “你可以叫我高哥,叫我海洋哥也成。”

    李浅把他推到一边:“差不多行了啊,谁跟你哥啊弟啊的。”

    陈有伟和高海洋对视一眼,高海洋怪叫一声:“哎哟,只能叫你钱哥,不能叫我海洋哥。”

    陈有伟在一边起哄:“我们钱哥霸道着呢。”

    李浅:“滚!”

    两人唯恐天下不乱,又弯腰去看那盆绿萝。

    陈有伟先来了一句:“别说,还挺好看的,有点像那啥……”

    高海洋:“像红薯叶子。”

    陈有伟:“对,就像红薯叶子。”

    李浅听不得别人调侃梁叙言送的盆栽,上前对着俩男人就一人踢一脚:“你们两个才长得像红薯叶子呢,两手空空地跑来我家里,还好意思评头论足。”

    两人一边躲一边笑。

    “噢噢噢,又开始护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