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屠门

作品:《这个人类是大妖

    安禾早慧,在家中时就已经将字认全,自小就担着天才之名,看这些破书并不费力。

    他拿起其中一本,吹走上面的灰,翻开,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拾叶站在窗边,看着他一页一页读下去。

    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肩上,转眼月余。

    藏书阁窗下的灵气,极轻极轻地震荡起来。

    安禾入道。

    拾叶心中震骇。

    外界传说云渊十岁入道,可事实上……是五岁!

    在这伪观中,无人指点,凭着那破书,自行摸到了道门的门槛。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玉京子和长庚两人虽说有些修为,却也仅仅是入了道的水准,身上更多的是凡人的武功。

    也是安禾运气好,但凡他们两人有一个修为再高些,都能察觉到他这边的灵力波动。

    安禾清晨总是最早醒,才坐起身四处看了一圈,就察觉出不对。

    同屋的铺盖有两个已经收拾好,他走过去,假装提鞋,将手放在了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一丝灵力自手掌散出又收回,安禾低了头,什么也没说。

    发早饭时,一边接着窝头,一边数人。

    少了六个。

    拾叶站在屋角,目光落在那六处空铺上,指尖微微蜷起。

    她已隐约猜到这些孩子去了哪里。

    入夜,等同屋的师兄都睡熟,安禾翻窗而出。

    纵然没有师父指点,安禾自入了道之后,从那破书上学会了好几个术法,足够让他在夜间行走无声。

    悄然跟上了那三个从观外来的人,是三个中年男性,穿着都很奢华。

    长庚笑的谄媚,点头哈腰的对着那三人,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从不会让人进的院落。

    安禾停住脚,藏身在一水缸后。

    这院子他过去摸过来过,只是个空院子,不过里面的装饰很华丽,其他却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四下看了看,待没人了,才跑近轻身上了树。

    院落不知何时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三间房的灯被全部点上,让屋内场景在黑夜中分外清晰。

    长庚正陪着来人,斟茶奉茶,动作一气呵成。那三人却正眼也不给一个,只互相聊着天。

    他们声音太低,安禾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静静蹲在树上观察着。

    不一会,由玉京子带来了六个道童,是不见的那几个道童。

    之后,玉京子和长庚都退出院落,关了院门。

    哭喊声传出,又被笑声覆盖。

    天蒙蒙亮,玉京子和长庚就招呼了两个道童进去。

    安禾瞳孔缩的厉害,小手狠狠扣入树干。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人离开,一动都没动。

    玉京子和长庚数银票,两个道童把染了血的水桶,一桶一桶的倒进后山的沟里。

    日复一日,安禾已九岁。

    这四年在道观,他从未试图逃跑。

    太多与他年岁相近的男孩这样做,看起来是逃出去了,可第二日就会再次出现在观门口。

    迎接那孩子的,就是被提前送入那个院子。

    安禾知道,他不能轻易尝试。

    可每到夜里,他都会醒来。

    修炼,记道路,记锁的位置,记玉京子将匕首放在何处,记那几个暗院贵客来时,观门会何时落锁,后山小门又会由谁看守。

    他像一只沉默蛰伏的幼兽。

    不叫,不闹,不逃。

    直到这一日,安禾与几个道童一同关入了陌生屋子。那几个道童眼中一点光都没有,缩在房间最里面,又认命又恐惧。

    唯有安禾,独身一人坐在那几人前面,冷冷看着那扇门。

    开锁声,开门声。

    玉京子在站在门外,目光率先落在安禾身上。

    “雀生,出来。”

    安禾站起身,跟着到了旁边房间。

    房间中放着一个大木桶,已经装好了热水,香料浓郁。

    玉京子倚着门,轻笑着上下打量着安禾,“雀生,你倒是老实,这些年都没看你往外跑过。”

    安禾沉默低头。

    他转身关上了房门,转过身,搓了搓手。

    “贵人今晚要看干净的。”他慢慢走上前,伸着脖子,目光落在安禾的身上。“不过送过去前,师父总得先教你,怎么听话。”

    他一边走,一边脱身上的道袍,连随身配的匕首都扔到了脚边,眼珠子完全锁在安禾的身上。

    刚解开腰带,一直安静的安禾突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灵力自足下炸开。

    玉京子甚至没看清他如何近身,喉间便是一凉。

    “呃……”

    手中的匕首整根没入玉京子的脖颈,所有的声音都被血液淹没,传不出一点。

    安禾没有立刻拔刀,他看着玉京子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手腕用力,匕首又往里送了半寸。

    玉京子瞪着双眼,踉跄到底。

    安禾顺势拔出匕首,染了一身鲜红,再不看地上还在抽动的待死之人。

    他捡起地上钥匙,开门,走到隔壁。

    门锁落地,安禾站在门外,全身是血,手里握着匕首,眼神冷静,“你们不走,就死在这。”

    没人动,全都傻愣愣的看着安禾。

    安禾看了他们一眼,再不开口,转头就走。

    几个孩子终于像是被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跟着冲出屋子。

    安禾没有去山门,他去了后头暗院。

    今夜灯火正盛。

    四年时间,一个院落变成了四个,各个装饰华丽,来客也越来越多。

    推开门,长庚怒喝:“谁让你……”

    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桌椅翻倒声,惊叫声,求饶声。

    很快,道观归于安静。

    安禾又走向第二处院子,第三处,第四处。

    血腥气遍布道观,那些逃出来的道童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眼中满是恐惧。

    “妖,妖怪!”

    “他是妖怪!”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随后抬腿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其他几个道童这才回过神,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安禾听见了,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沉默着走出道观,而后转身。

    双手飞快结印,指尖出现了一个火球。火球飞出,点燃了正对大门的正殿。<

    /p>接连数个火球,道观陷入火海。

    安禾没有走,就静静地站在被火焰吞噬的大门前。

    直到整个道观化作飞灰,他的双肩松弛下来。

    少年终于抬起脚,沿着山路往下走。

    拾叶心中五味杂陈。

    安禾,也就是幼时的云渊,竟是被关在这样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可她也没想到,这么小的他竟能如此隐忍,出手也如此干净利落。

    她远远看着那少年背影,想到妖界对他屠尽师门的传言,渐渐生出些许怒气。

    这愤怒来的突然,让拾叶一怔。

    这个情绪,竟是如此清晰,好似她因前世天罚再加上转世而缺失的情绪彻底恢复一样。

    沉默片刻,拾叶正要跟上那道离去的少年身影,眼前五色光芒忽然翻卷而起。

    火光自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般漫过整座山。下一瞬,先前的画面寸寸碎裂,连同那被烈火吞噬的道观,皆在她眼前化作细碎流光。

    没能继续旁观云渊的过去,拾叶心中掠过一抹惋惜。这终究不是寻常的记忆,而是子火照魂下构建的炼魂空间,容不得她来干涉。

    又是一阵熟悉的失重感袭来,拾叶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浓稠如墨的劫云。

    天幕低垂,黑云翻涌,云层之中电光奔腾,宛若无数游蛇在其中撕咬。那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只一眼,拾叶的神魂便不受控制的剧烈震荡。

    拾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状态,再抬头,劫云下赫然是另一个她。

    或者说,是她前世。

    前世的她立于那片空地,银发被劫风卷起。墨竹族地大阵明明灭灭,族人们仰头望着天幕,神色紧张。

    拾叶眉头轻蹙,不自觉抬手按着太阳穴,觉得识海犹如千万细针穿过,头痛欲裂。

    此刻,她的本源十分躁动,甚至牵扯着她的神魂一同震颤。她本就有神魂旧伤,这般冲击下,痛楚毫无保留地传导至此刻的意识中。

    纵然此刻她在这子火虚构的记忆世界中,却也感受到了真实的痛楚。

    此番景象,透着诡异。

    以她对子火炼心的了解,她该是没了记忆亲身经历一次才是,就如在琉炎山时那般,身在其中亲身破局。

    可如今怎会是旁观视角?

    思索数息,拾叶感受着本源的那种震荡,忽的想到。

    难道说,和云渊一起使用子火,而二人之间又存在奇异的本源牵引,多重加持下得来了这样一个奇异的结果吗?

    先前她误入云渊旧事,便是因墨竹笛、云渊神魂与她本源三者相牵。如今画面虽转回她自己的前世,可那道牵引并未完全断开,反倒将她从旧劫中隔出半步,使她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见当年身在劫中时未曾看见的东西。

    过了一会,项行已经站在了等待应劫的拾叶面前,她逐渐适应了神魂疼痛,凝眸看去。

    只这一眼,便让她目光陡沉。

    项行仍是记忆中的模样,贵气温和,折扇轻摇,眉眼间带着令人挑不出错的诚恳。

    一切皆是记忆中上演过的旧事,可如今跳出局外,以第三视角俯瞰,她却捕捉到了当年未能察觉的诡异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