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作品:《莲娘

    夜里飘起细雨,廊前的灯笼随风乱晃。

    周少莲裙摆吹得飘飘欲飞,在夜色里仿若一朵独自绽放的莲花。

    她绕过窗户走到门前,少年倚靠在边上,身量高挑颀长。

    微风一吹,银白发带拂过少年的面庞,他幽幽地看过来,肤色已恢复往日的白皙,只唇角还沾染些许糖渍。

    “我什么东西都没吃,当然饿了,我只是不想和王琼音一起吃饭。”

    说罢舔了舔唇角,将点点红糖卷进口中,缓缓品味着。唇瓣立刻浮上一层潋滟的光,显得越发艳红,再加上雪白的肤色,倒与志怪书中的貌美男妖有几分相似。

    他脸上的嫌弃不似作伪,周少莲短暂恍神,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喜欢音娘?”

    “难道姨母就喜欢了吗?”

    薛澄露出个玩味的笑,丹凤眼微微上挑,因找到同盟而得意。

    周少莲别过脸,虚声道:“我没有不喜欢她。”

    手上一轻,薛澄接过食盒往屋内去,走出几步回头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是吗?”

    周少莲脸上微微发热,不再与他搭话。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书桌边,薛澄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分有食欲的样子,周少莲看着都有些饿了。她晚上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

    “吃吗?姨母是不是也没吃饱?”

    少年夹住一筷子土豆丝喂到她嘴边,周少莲挡了挡。

    “姨母不饿,你吃。”

    “我不信,和王琼音一起吃饭,你定然用不下多少。”薛澄笑得有些坏,如同发现秘密的调皮鬼,嚣张地用筷子戳她的嘴唇,力道不算轻,“姨母今日撒了两个谎,所以我在罚你。”

    周少莲被他说得心虚,便有些着恼,想抓住他的筷子叫他安分点,薛澄手腕一转便将筷子收回去,含在嘴里不松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别提有多气人。

    周少莲心情本就不好,被薛澄戏弄一番,莫名有些委屈,也顾不得是在小辈面前,当场挂了脸,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脑袋垂得低低的。

    性格软的人发脾气也很有限,别人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周少莲这儿连雷声都没有,光把雨水憋在自个儿心里,生闷气。

    她自己是觉得自己挺凶,其实在薛澄看来,不过是小猫伸爪子,没什么杀伤力,跟挠痒痒差不多。

    气氛低迷下来,只闻窗外的落雨声。

    滴答,滴答。

    “周少莲,我有话跟你说。”

    少年语气郑重,周少莲吸了吸鼻子,抬眼看过去,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前半蹲着。

    “你要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继续挑明自己的心事。

    少年毫无征兆地趴到她腿上,双臂轻轻抱住她的小腿,睁着亮亮的眼睛,声音也发着嗲。

    “我错了。”他用脸颊蹭她,“好姨母,乖姨母,莫与我斗气。”

    周少莲唇边有笑意浮现,她一下一下抚平他头顶翘起的发丝:“你是小狗吗?”

    “汪汪!”

    这下周少莲彻底笑开,不知不觉心情松散许多,那股闷在胸腔的郁气也随着雨水的滴答声远去。

    但这不过是短暂的放松,只要王琼音还在家里,她就不可能真的开怀,然而这些小心思无法与任何人说,归根到底都是跟自己较劲。

    难得旬休一天,周少莲早早就起了,她如以往般去敲傅远安的门,发现他压根没回寝室睡觉,端着洗脸水走到书房门口时,恰好偶遇王琼音。

    女子拿着本书,朝她盈盈一拜,低声道:“嫂子安好。”

    脊背挺拔如松,眼睛清亮,一袭天青色的长裙庄重而优雅,乌发只由一根兰花木簪挽起,颇有清冷脱俗之感。

    这几日二人互不打扰,各自在各自的地盘活动,偶然相遇也说不了几句话,周少莲给她送食盒,她都会道一声“多谢”,用完饭后自行洗干净,然后规整地放到厨房,有时王琼音也会亲自下厨,两人你一天我一天,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傅远安不在,这种平衡便会一直延续。

    王琼音既不谄媚也不过分自傲,姿态拿捏得刚刚好,叫人无从指摘。

    周少莲经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心地太过狭隘,容不下人,所以才会不喜欢她和傅远安呆在一起。

    尤其是此刻,她们一同去找傅远安,傅远安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去接王琼音手上的书,回到桌案专注地勾勾画画。

    聊到自己喜欢的事,傅远安兴致很浓,赞赏道:“这句题得不错,只是意境还欠缺些。”

    王琼音挨到他身侧,弯腰与他一道看桌上的纸页,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师兄觉得将最后一句的‘吹’改为‘拂’如何?”

    “甚好!”

    两人很快沉浸于诗情画意中,一人磨砚,一人润笔,好不默契。

    周少莲从始至终站在边缘,端洗脸盆的手腕又酸又胀,她安静地等着,最后自己都觉得没趣,失落地走了。

    忽有一道目光射来,轻蔑地扫过她两手间的水盆,女子微微笑了笑,竟然带着点怜悯。

    周少莲一时间羞愤交加,恨不能找个洞钻了,她脚步慌乱地跑出去,越是回忆方才的情形越觉得耻辱,人生头回生出卑贱之感。

    若是有第四个人在场,恐怕会觉得桌案那边的二人是府上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个候着伺候的丫鬟!

    她泼了水,独自躺回床上,抱着被子默默流泪。

    哭够了,便爬起来做针线,刺一针便落一滴泪,最后打湿整片布料,又开始气自己软弱,连丈夫都抢不到,就这么任人霸占了去……

    她从小就没有好胜心,一起玩的孩子抢了她的包子,连吼一句都不敢,也不会告诉祖父母,最后饿到晚上,为了怕祖父母看出来,还要忍着饥细嚼慢咽。

    周少莲啊周少莲,你真是窝囊死了!

    她丢了绣筐,躺到床上不动了。

    即便是这样,正午时周少莲依然雷打不动地起来烧水做饭,席间傅远安当着王琼音的面,主动给她夹了只卤鸡腿,她气一下就消了,食欲瞬间被打开,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

    王琼音盯着她脸瞧了许久,道:“嫂子用的什么脂粉,怎会这般服帖,一点粉

    末都看不见?”

    周少莲愣了愣,傅远安抢先道:“莲娘从不用脂粉。”

    用过饭后,王琼音一直拉着周少莲问她的保养方法,周少莲说自己只是每天用点油脂润肤,除此之外便是早睡早起,其余的方法便没有了。

    王琼音立刻露出惊讶而艳羡的表情,一会夸她的肌肤白,一会夸她衣服颜色别致,说几句话的时间,周少莲脸上已浮上两团红晕,方才的一点芥蒂去了大半,甚至暗暗地想,王九娘似乎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自己对她或许有所误会。

    周少莲并没有意识到王琼音对她的态度完全是跟着傅远安的态度而转变,又或许她需要一层遮羞布来自欺欺人,至少下次看见二人畅聊诗词时,她没有那么难过了。

    旬休很快过去,等到了晚上周少莲沐浴完后路过薛澄的房间,见里面亮了灯,便知道他回家了。

    她没有去打扰他,将一只绣了白狗扑蝴蝶的荷包挂在他门前,然后就回了房。

    傅远安和薛澄第二天出发前,周少莲故意没有去给傅远安梳洗更衣,想纵容自己使一使小性子,可惜傅远安完全没发现,甚至比她还起得早。

    她走出房门时,两人已经收拾好包袱站在大门口,王琼音也在。

    “远安。”

    周少莲走到傅远安身前,想解释一下今早的事,凑近时瞥见他腰带比平时紧了些,打结的手法也全然不同。

    她喜欢把腰带垂在身侧,并且两边留得短一些,要呈对称的长度。而傅远安此刻腰带的两头一长一短垂在背后,再看旁边的王琼音也是同样的系法。

    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莲娘。”

    傅远安伸手过来想拉住她的手腕,周少莲下意识躲开,后退几步。

    “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狗狗儿。”

    身前出现一面人墙,薛澄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住她,他手上捏着荷包的一端,在她眼前晃了晃。

    少年白皙的手指上有淡淡的淤青,虎口带薄茧,掌心起了不少皮,像是做过什么重活。

    “什么时候做的,我很喜欢。”

    在周少莲看不见的人墙后,傅远安和王琼音一起走出去,因离得近,两人衣袖渐渐交叠,她余光留意两人有没有牵手,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上睡不着做的。”

    “我很快就回家陪你玩,别太想我。”

    “好。”

    话一出口,周少莲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竟然应了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道:“好了,别耽搁,你姨父走远了。”

    薛澄毫不在意道:“我找得到路,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周少莲心头一软,又有点想哭了。无论傅远安和王琼音怎么忽略她,总有一个人会记着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心上。

    她忽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一件混账事,不由感同身受。府城时,她那样冷落薛澄,他当时该多难受呢?

    “狗狗儿……”

    周少莲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背部,下巴虚靠在他胸口,只抱了片刻便放开,眼底是浓浓的愧疚和温情。

    “姨母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