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75章(捉虫)

作品:《不胜娇

    三人离开食铺。下楼的时候赵宇走在最后头,脑袋里是空的。

    不对,他脑袋里还有四个字——“自家表妹”。

    可这四个字在脑袋里转来转去好几圈,赵宇也没办法平静下来。刚才好几次一晃而过的滋味终于有了实质,是种说不出的酸味,又像一种从头到尾他只是个局外人的落寞。

    刚才的事,崔昀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赵宇要么接受——可这太荒谬了,要么质疑——可这又太失礼了。

    反正在赵家,就算是嫡亲的妹妹,赵宇也从来不吃别人的剩饭,更何况他们只是表兄妹。

    虽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可这不对。赵宇陪着他娘那边的表妹逛过园子、买过糖人,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吃表妹咬过的东西。

    别说吃,连她剩下半盏茶,他也会让丫鬟赶紧撤了。

    可崔昀吃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了食铺,街上寒衣节的风一下子灌了满身,赵宇终于清醒过来一点。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手心冰凉,脸也冰凉。

    崔昀和虞筝已经走远,马车旁,崔昀递出手,虞筝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崔昀随后迈步而上。

    车帘掀起来,又落下,轻轻摇晃。

    *

    日渐西斜,城西的灯市才陆陆续续眼花缭乱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赵宇没再提食铺里的事,只笑着指了指前面远处一间挤满了人的商铺:“前头就是城西最大的灯铺了,这会儿人已经多了,咱们得快些过去了。”

    虞筝说“好”。崔昀没应赵宇,只放慢了步子等虞筝跟上。

    傍晚更冷,虞筝裹着大氅,小步跟着,半张脸藏在领子的风毛里。赵宇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见她走得安稳,便继续引路。

    灯市在平济河边,一条长街都是,各家铺子和摊子上摆着各色河灯,描金的、莲花的、小船形状的,还有最简单素纸面的。

    风一吹,整条街的河灯都轻轻晃,映着错落的灯火,像是一整条闪烁的星河。

    快到那间最热闹的灯铺,人越发多起来。

    赵宇在前头开路,走三步就要回头,可人潮还是河水一样突然涌过来。

    赵宇个子高,肩也宽,身后为崔昀和虞筝挡出了一片空隙,涌过来的人潮恰恰就挤进这道空隙里,一下子将三人冲散了。

    赵宇再站稳时,回头竟已经看不见崔昀和虞筝的踪影。

    人潮涌动。

    虞筝被挤到了街中,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她踮起脚尖:“赵二公子不见了,表哥。”

    “一个大活人,丢不了。”人潮挤得崔昀皱眉。

    虞筝还想找,手臂突然被握住。崔昀的掌心隔着一层衣料紧紧地扣住她的小臂,用力将她带向他身侧。

    虞筝抬头,男人紧皱的眉压着深深的眸子望下来,只沉声说了两个字:“跟紧。”

    虞筝没答,崔昀自顾牵着她,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潮出去,终于站到了人潮流过的街边。

    虞筝仰脸看他,崔昀眉头还皱着,背向人潮、面朝她,手掌还握着她的小臂,半转头蹙眉等拥挤的人潮散去,只留给虞筝半张冷峻的侧脸。

    他握住她的小臂,伸长过来的手臂恰恰半环住她,圈出了小小一块安稳的方寸之地。

    那半张侧脸在满街遥映的灯火下,冷峻又沉肃,但巍然不动,又显得那么可靠。

    虞筝望了许久。

    “看什么?”崔昀回过头来。

    “……没什么。”虞筝摇摇头,“去找赵二公子吧。”

    崔昀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手掌握住的那一小截纤细的手臂。

    他没松:“人多,跟好我。”

    “好。”

    两人往前走,回到潮势渐散的人群中。

    赵宇正在四处张望找他们,他拐了个弯,在街边铺子一块台阶上站得高些,视线搜寻两人的踪影。

    赵宇看过去,看见一片街上的人潮分成了两股,在那两股人潮分开的交点,赵宇看见了两人。

    虞筝走在崔昀身侧,两个人离得极近,她的肩头几乎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崔昀的手里,隔着一层衣袖仍旧握着她的小臂,人潮从他们的两侧涌过去,分成了两股,他们就像河心中央一块稳稳的礁石。

    赵宇站在阶上,刚要张嘴呼喊的声音哽滞在了喉间。只看着那两人从人潮中穿过来,终于在某处人少的地方停下。

    崔昀松开虞筝的手臂,在热闹的人群之外低头看她:“好好跟着,别离我太远。”

    灯火下的女子抬头,眸光很温和,是赵宇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某种近乎柔软的顺从。

    她轻声:“好。”

    又把脸埋回风毛领子之间,只剩下一双熠熠生辉的明眸。

    *

    三人终于会和。

    赵宇笑着,依旧在前头领路。但这次他走在最前面,没有再一步三回头地看。

    这家灯铺里的河灯很好看,各种各样的形状十分精巧,果然比街上大多铺子里的河灯要更好。

    赵宇精挑细选,选了两盏并蒂莲的河灯,将其中一盏递给虞筝。

    “虞姑娘,这盏好看吗?”

    “好看。”虞筝微笑点头。

    “那……”赵宇把灯递给她。

    不等虞筝伸手接,崔昀的手从一旁横里伸过来,把灯接走了。

    赵宇微愣。

    “表妹已经有灯了。”崔昀平静道,站在虞筝斜侧身后,

    赵宇看看两人的手,都空荡荡的。

    虞筝瞥过目光,见崔昀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才开口,笑着对赵宇道:“寒衣节前两日我和表哥就已经做好要放的河灯了。”

    赵宇一愣,片刻后神色一黯:“原来如此……早知不必挤过来到这铺子里来了。”

    “那怎么行。”虞筝温温笑,“赵二公子一路都在向我们介绍灯市,听得我和表哥也很想来看一看。再说,这铺子里的河灯果真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般精致的河灯。”

    “是吗?”赵宇勉强笑笑。

    虞筝看看他,从崔昀手里把并蒂莲的河灯拿了过来,拿到自己手里:“放的河灯有了,但这盏河灯着实好看,虽然不放,带回去摆着也是极好看的。我很喜欢,就收下了。”

    “当真?”赵宇看看崔昀,见崔昀在一旁默不作声,他望着虞筝眼睛便又亮起来。

    虞筝点点头,赵宇顿时神色一松,整个人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时辰渐晚,平济河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人。

    崔昀早就安排好了位置,一片临水的河岸,身后一排柳树弯腰斜斜伸向对岸,树下有几块平整的青石。

    三人各拿了一盏河灯。赵宇拿着他那盏并蒂莲的精致河灯,虞筝和崔昀拿的河灯就式样简单,也并不相同,只不过都是素面灯。

    在放灯之前,崔昀忽然道:“既是替陛下为朝事和百姓祈福,是不是还少一

    盏灯?该为陛下也放一盏灯。”

    “赵二公子。”崔昀长身立在青石上,淡瞥眼皮看过去,“赵二公子熟悉灯市,劳烦赵二公子再替陛下跑一趟,买一盏合适的河灯回来,可行?”

    “自然是行的……”赵宇只能道。

    他看看河岸旁的两人,又看看手里的河灯,只好提着灯转身走了,又往灯市去了。

    他一走,崔昀便撩开袍角蹲下身。

    虞筝看着赵宇走远,低头看他:“表哥故意把人支走的?”

    崔昀没答。

    虞筝:“为什么?”

    崔昀仍旧没说话,从衣袖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他才说,平淡命令的口吻:“过来放灯。”

    “……有什么好放的。”虞筝睨着星星点点的河面,在崔昀身后,眸子里泛出一丝冷,“我可不会为该死之人祈什么福。”

    崔昀点灯的动作一顿:“我没说是为秋猎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随便为了什么。”

    “……”

    虞筝没说话,也没蹲下身预备放灯。崔昀点完他的河灯,任由火折子在风中扑朔。

    他侧过一点视线,抬起眼皮看她:“还是说,你更想放赵宇那盏并蒂莲。”

    虞筝眼底那丝冷意这才默默消散,她滞了两瞬,唇角慢慢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表哥,我刚刚说了,不放,带回去摆着。”

    “祭奠亡者的东西,带回去摆着,你也不怕犯忌讳。”

    “那——摆在世子院?”

    “……”

    崔昀不说话,虞筝笑起来,挨着他蹲下:“表哥,你不会是吃味了吧?”

    “有什么可吃的。这桩婚事,注定成不了。”

    虞筝片刻恍然,终于明白了今日崔昀对赵宇的态度,也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三个人出来过寒衣节,还要放什么灯。

    虞筝细长的眸轻弯:“表哥不否认会为我吃味,只是否认会因为赵家吃味。”

    “……”

    “表哥,”虞筝不笑了,“表哥不是说,爱上我,表哥后悔至极么。趁现在还可以把我送出去,表哥应该当断则断才是。”

    那天面圣完,离开的时候崔昀是这样说的。他说完,两人迎面便遇上了何勤,那话就在“后悔至极”四个字上戛然止住,直到今日。

    虞筝眼底模模糊糊浮起一层水光。崔昀望着她,仿佛对她提起那天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他眼底的冷淡和端方被河风吹薄了,只剩下一团如墨的漆深,眸色沉定得趋于平静,无比清醒,却在沉沦、再沉沦。

    他静静地望着她:“是后悔。”

    他说,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晶莹的水光,动作很轻。

    他低声道:“可纵然后悔,也已经追悔莫及。”

    ……

    赵宇选完河灯回来,看见柳树下河岸旁的两人。

    两人俯身在河岸边,两盏素灯并肩立在青石上,崔世子伸出手,轻轻抚在虞姑娘的脸颊。

    手里两盏河灯摇晃,赵宇在昏暗的树影下站了许久。

    柳树下两盏素灯点亮,并肩摇摇晃晃飘走,赵宇远远地看,没再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平济河边,将手中那盏并蒂莲的河灯点亮,放进河中飘走。

    孤零零的河灯独自飘远。

    树影下,没有了赵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