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63章

作品:《不胜娇

    崔昀自认为二十四年如一日能够秉持绝对的理智,可看着面前虞筝肆意轻浮的笑,他引以为傲的沉稳、自制,开始剧烈摇晃。

    秋猎之后,他与虞筝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可崔昀虽然知道她欺骗了他,但在他潜意识里,还是将虞筝视作了从前那个一贯温软顺从的人。

    崔昀以为,他退开,温驯如她就只会怯生生等在原地,除了祈求他以外别无他法。

    是以这段时日,崔昀努力维持着这种他以为的平衡和静止,无论他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好理清思绪、切割情丝,还是为了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要变得更坏。

    无论是为了什么,崔昀总之都想保持这种静止——在他找到更好的选择之前。

    可是崔昀忘了,他那表面柔弱温顺的表妹只是一个骗子,所以她不会一直被动地等在原地。

    比如今日,比如眼下。

    她突然有些不一样了。

    总是温顺、怯懦,柔弱得恰到好处的她;处处为他着想,事事以他为先的她——突然间变了。

    那种竭力维持的静止被突然间打破,崔昀退守的理智与冷静无法控制地起了波澜。

    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

    良久,崔昀眉尖微动,仍坐得很直。

    他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在旷久的沉默后,启言另声叮嘱:“进赵府以后,少说多看。赵家人问你什么,如实回答。”

    虞筝等了半晌,闻言轻眨了一下眼:“没了?”

    “没了。”

    “……”虞筝坐近他一点,垂落的发丝擦过他袖口,细声缓语似乎在思量琢磨,“如实回答……那若是赵夫人问我,喜不喜欢赵家?有没有心上人?表哥,我该怎么回答?”

    “……”崔昀一时无话。

    她该怎么回答?或者说,她会怎么回答?崔昀也想知道。

    他刚才让她“如实回答”的时候,是不是暗暗在希冀着她待会儿会对赵家人说她心里只有表哥。

    崔昀阖了阖目,再睁开眼,眼神又淡淡的:“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答。”

    “那我答——我心里只有表哥,这样也可以吗?”

    崔昀平稳搭在膝头的手指狼狈地颤动了一下。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他。

    虞筝:“表哥又不说话,说好的教我,就这样敷衍?若表哥实在不肯教,也罢了,那不如表哥说点好听的,免得我一会儿实在紧张。”

    崔昀默了默,勉强接过她的话头:“……说什么?”

    “好听的话呀。”

    “……”

    “唔,就比如‘今日就不该让你来’这样的话。”虞筝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把什么话递到了他嘴边。

    崔昀没接。

    沉默好半晌,他略微侧头避过她潋滟的目光,对着车窗外飞逝而去的长街突兀地说了一句:“赵府快到了。”

    其实赵府还远得很。

    虞筝笑了。

    ……

    心情一好,剩下的路程就似乎突然快了许多。

    兵部侍郎正三品,高官府邸的茶宴京城自然人人趋之若骛。

    虞筝来得不算早,到赵府门外街巷时,赵府门前已经是宾客如云。

    “到了。”马车在巷中停下,片刻后崔昀便道。

    虞筝撩开车窗的帷帘,朝外看了看,回过头忽地灿然一笑,眸光亮得扎人:“这么快就到了,还真有点期待呢。”

    “……”

    “表哥……”她放下帷帘,凑上前,仰起的巴掌大的脸几乎送到了崔昀鼻尖,她眸光极盛地看着他,也极蛊惑,“表哥,亲亲我。”

    崔昀浑身一僵,倏地看向她,那浓墨似的、一路沉定的深眸猛地收缩。

    崔昀全然没料到,她会在赵府门外不远就坐在马车里如此放肆妄言。

    方才一路压下的冷静瞬间碎裂,崔昀脸上几乎暴露出愕然来。

    他呼吸都乱了半拍,半晌才沉下嗓音,带着克制的警告咬她的名字:“虞筝。”

    “上次表哥这样叫我,就是亲我的时候。”

    “……下车。”

    “表哥不敢了?”虞筝不再怕他,鼻尖一抬,蹭过他的下巴,“就一下而已。表哥亲一口,我立马下马车好好进赵府,就算今夜让我在赵府过夜也行。”

    “虞筝!”崔昀像是被什么突然刺了一下,紧皱起眉。

    “好好好……当真不亲吗?”虞筝颇为遗憾,“那我真的走了。”

    “走。”崔昀几乎咬着牙。

    虞筝笑,慢悠悠退开,慢悠悠起身.下马车。

    马车外响起脚步声。车厢内攀高的温度终于慢慢回落。崔昀用力摩了摩不知什么时候弄皱的袖口,整理完衣襟,他才在原处继续正襟危坐。

    他身体却僵着,搭在膝头的手用力得骨节泛白,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竭力克制什么。

    半晌,他用力闭上眼睛。

    眼皮将将掩下,突然车厢里拂进一缕风丝。

    崔昀立马睁开眼,一睁眼便见虞筝并没有走,竟突然又折返回来,撩开车帘正望着他。

    她笑,目光好像黏在他独自一人于是放下戒备、露出破绽的脸上:“表哥,若是表哥后悔了,现在拉住我还来得及。”

    崔昀:“……”

    崔昀到底没有拉住她。

    这回,他靠着车窗,亲眼看着她一路进了赵府。

    在赵府大门,迎客的侍从听见她报上名号,顿时个个满脸堆笑,两三个丫鬟不知从哪里突然齐齐冒出来,将她迎进了赵府大门。

    那架势,俨然像是迎接已经板上钉钉的赵府二少夫人。

    崔昀攥着帷帘,良久才放下。

    他同车夫道,嗓音有些喑哑:“走……回府。”

    *

    赵府的茶宴摆在后园。

    赵夫人出生将门,性情爽利,说话不爱绕弯。见了虞筝,便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直夸她好看,一边夸一边眼底都是笑。

    一会儿问虞筝吃不吃得惯京城的食物,一会儿问适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又问她在秋猎上受的伤可好些了。

    旁边几位夫人笑着应和,说赵夫人今儿像是见着了半个女儿。

    赵宇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时候,虞筝陪着赵夫人茶已饮过两盏。

    赵夫人正问:“筝儿

    平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消遣?你出身书香门第,肯定爱读书吧?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虞筝只说:“夫人谬赞。闲暇时偶尔翻翻几本诗词集,只是浅读,不敢称通晓。”

    赵夫人十分合意,笑道:“好、好,女儿家腹有诗书是好事。我便是出生将门少时读书太少,教导不周,害得如今两个儿子都不成器。以后有了你,定能督促宇儿好好读书灌些墨水。”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毕竟这门婚事还八字没有一撇。

    虞筝只是笑。

    赵宇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听赵夫人竟说出这样失礼的话,连忙红着一张脸冲进来。

    “母亲!虞姑娘本就身子弱,身上又还有秋猎留下的旧伤,您这一句接一句的,回头再把虞姑娘问乏了。既是茶宴,安安生生喝几盏茶行不行?”

    赵夫人瞪他:“喝喝喝,一说读书你就东扯西扯!”

    “母亲!”赵宇脸更红,只觉在虞筝面前被亲娘下了面子。

    虞筝抿唇笑,轻声圆场了两句。赵夫人连连夸赞她懂事稳当。

    说是相看,赵夫人也不能总将虞筝和她绑在一起,为了让两个小辈增进感情,便让赵宇带着虞筝去外头茶宴上坐坐。

    赵宇一出门就向虞筝郑重道歉:“虞姑娘对不起,适才是母亲说话失了分寸,但母亲绝对无意冒犯虞姑娘!还请虞姑娘千万不要生气!”

    虞筝目光投向茶宴,四处看了看,目光停住,她随口轻笑回答:“无事。赵夫人的性子十分直爽,我很喜欢。在京城,这是很难得的。”

    赵宇看着她粉莹玉润的侧脸,又听她说喜欢他母亲的性子,赵宇一时间不由心荡神摇起来。

    正这时,走过来几个年轻公子,正是赵宇平素来往的世家子弟,他们上前来说话。

    赵宇回了两句,再一扭头,虞筝就不见了。

    ……

    绕开人声,虞筝走向不远处的兰亭。

    兰亭里,几位贵夫人正在品茶说话。

    其中一位夫人穿了一身秋香色褙子,和赵夫人不同,眉目安静,不大高声说话。可只要她开口,旁人都先静下来,显出几分敬重。

    这位夫人正是工部尚书韩大人的发妻,韩夫人。

    韩夫人品了口侍女新上的茶,低头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便放下不再饮。

    侍女毫无所觉,虞筝从背后轻声道:“去换几盏茶来吧。”

    侍女一愣,望向她。

    虞筝嗅了嗅,缓缓道,像是在提醒侍女:“是不是沏茶的时候拿错了茶叶?这雀舌香气清锐,茶毫极细,但看汤色,大约不是本年的茶。雀舌新茶偏嫩绿,这汤色稍沉,该是去年的春茶。不过保存得很好,香气还没散,只不过拿来招待贵客,便有些失礼了。”

    侍女听得似懂非懂,但听虞筝说得头头是道,连忙应声,转头请罪连忙撤下去换新茶。

    韩夫人望向虞筝,方才听她说话,此刻神色宁然的脸上终于浮出点兴味。

    “这位姑娘倒是懂茶。”韩夫人抬手,示意虞筝来她身侧,“坐。”

    虞筝微微欠身,坐下。行礼时,她嘴角一抹笑转瞬即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