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离别

作品:《她换三个老公怎么了

    新的一年是从离别开始。

    同去年一样。

    北风扑面而来,蒋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挥挥手,“进屋去吧。”

    方惠兰站在堂屋中,怕见风,帘子只开了条缝,她裹得严实,忍不住凑近缝隙。

    缝隙窄细,将蒋莉透照出瘦弱渺小。

    北风吹卷起积雪,蒋莉跨出门框,身影消失在院墙的尽头。

    帘子落下来,堂屋里响起一阵哭声。

    冬冬仿佛知道姥姥的离开,挥舞着拳头,哭的很伤心。

    铁皮炉上的热水咕嘟嘟冒着热气,盖子时不时被顶起。

    方惠兰看向赵姨怀中不停扭动的冬冬,拍了拍手,朝她伸过去。

    冬冬握着拳头朝她伸着,身体不停地想往方惠兰那靠近。

    她磨人起来,赵姨抱不住。

    “给我吧。”方惠兰说。

    她又拍了拍手,去接冬冬。

    赵姨无奈,把孩子递给她,“抱不动了就别逞强。”

    方惠兰把冬冬接到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心。

    冬冬这个时候吃的白白胖胖,有十二三斤,对于方惠兰这种做活少的,抱一会儿胳膊就酸的不行。

    不过,冬冬一到她怀中,轻声哄了几句,就停止了哭泣。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泛着细碎的光,鼻头和眼睛都哭得发红。

    方惠兰低头看着冬冬那张还在抽动的小脸,没有急着说话,只轻轻拍拍她的背哄着。

    沿着她脊柱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替她理顺还没平复的呼吸与情绪。

    赵姨拿着小帕子,沾了热水给冬冬擦眼泪,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通通,可怜极了。

    擦完脸,冬冬的呼吸逐渐平稳。

    方惠兰侧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冬冬抱坐在膝盖上,手臂圈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赵姨把帕子在盆里洗了一下,搭在炉子旁的椅背上烤着。又弯腰把上午的尿布都洗了,再晾上去烤着。

    方惠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冬冬靠在她怀里慢慢睡熟了,小拳头松散地摊在身子两侧。

    冬冬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才响起一声。

    陈玉树送完蒋莉回来,肩上挂着层薄薄细雪,军大衣和围巾上还有细碎的冰碴儿。进屋后,很快又被融化,洇湿一片深色痕迹。

    “赶紧脱了。”赵姨抱着孩子说。

    陈玉树把围巾去军大衣脱下,他的眉毛和睫毛也挂着细小的水珠,外面显然很冷。

    方惠兰忍不住担心,她探着头,站在东屋门口,打量着陈玉树身上有没有其他痕迹。

    陈玉树猜到她的忧心,直接说:“妈没事,舅他们今年柴火足,也舍得烧,屋里跟咱一样暖和。”

    他搓了搓手,把衣服挂在架子上,然后走去铁皮炉旁坐下。

    “雪大吗?”方惠兰问他:“我看你衣服上结了层薄冰,外头都这样冷?”

    陈玉树喝了口热茶,摇头,“没下雪,就是风大,雪落衣服上化了结的冰,不碍事。走的时候听到冬冬哭,怎么回事?”

    方惠兰又给他杯子里添上点热水,把热水瓶放回桌子上,侧身在他旁边椅子坐下,“是哭了一阵,后来哄睡了。可能是知道她姥姥走,舍不得吧。”

    毕竟母女连心,方惠兰自己也舍不得蒋莉离开。

    陈玉树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说:“往后,尽量找机会再去看看。等时局稳定,新楼盖好,换一套大户的,把他们都接过来住吧。”

    陈玉树并不反对和岳家人住一起,也因为方惠兰的惦记,他挺想把人凑一块儿。

    有他这句话。

    方惠兰不禁抬眸看他一眼。

    铁皮炉上的热水壶又滚了,盖缝里冒出一缕白烟,沿着壶嘴升上来。

    陈玉树把壶拎起来,往热水瓶里倒,把热水瓶和杯子都灌满热水,才又接了凉水放上去烧。

    平静的生活过了几天,元宵节那天上午,阴沉地天终于有了一丝亮堂。

    杜雀敲的大门砰砰响。

    她敲的又急又响,屋内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陈玉树匆匆去去开门,看到是杜雀站在那。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也有血痕,陈玉树皱着眉把人领进屋。

    “是谁啊?”方惠兰从东屋出来,看到陈玉树领着杜雀进来,吓一跳。

    赵姨也从凳子上站起来:“哎呦,这是咋弄的呀。”

    杜雀抬手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不是我的,是我小婶婶家里人的。”

    “出了什么事?”方惠兰把毛巾打湿递给她,“先擦擦脸。”

    她看向陈玉树,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陈玉树去抱孩子。

    赵姨手里得了空,就拉着杜雀洗脸。

    方惠兰看到杜雀把脸埋进毛巾里,擦了几下,抬起头时,额角红肿一块,血丝几乎破皮渗出来。

    杜雀擦到额角时,疼的呲牙,便不再擦了。

    赵姨又把毛巾打湿,叠成块,小心地擦着她额角那块污痕。

    “谁打的啊,怎么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赵姨心疼的不行,动作更轻了。

    方惠兰也盯着杜雀,等她开口。

    杜雀垂了垂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村里人,他们开大会,把小婶婶他们带走了。他们一直在砸小婶婶和她家里人,小婶婶肚子里也有小宝宝,我想护着她们,不小心被砸到了,脸上的血是杜老头的。”

    她说完,朝着方惠兰抬了抬眼皮,手指勾缠几下,开口说:“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婶婶来你们这避避。”

    杜雀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她想替小婶婶和小侄女试试。

    赵姨拿着毛巾的手僵住,又很轻微地叹气一声,继续给她擦手上的污痕。

    方惠兰目光落在杜雀红透的双眼,她似乎是不敢抬头,怕看到拒绝和失望,将头垂得几乎埋进腿间。

    方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了眼陈玉树怀里的冬冬,闭了闭眼说:“可能不太行,我的身份也很特殊。你可以让你家里人把你小婶婶送去医院静养一段时间,我可以出钱付医药费。”

    对于杜雀小婶婶的遭遇,她很惋惜,也很心疼。

    可她不能把危险带过来。

    方惠兰的身份甚至比杜雀

    小婶婶更严重,但她也连累了陈玉树。

    陈玉树没提过,但方惠兰深知,因为和她的这场婚姻,陈玉树以后恐怕很难再升职了。

    方惠兰心软,但是心软不足以让她抛弃所有,她没有能够支撑自保能力,那她就只剩下自私。

    她的话落下去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雀低着头,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她心里很清楚可能没有用,但她还是跑过来。

    是啊,锦珺姐姐的身份更严重。

    她不该过来试图连累锦珺姐姐的。

    杜雀“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她再抬起头,眼睛依然红着,嘴唇动了动,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跑过来的,我,我好像做错了事。锦珺姐,你能不能忘记今天我过来的事,可以吗?”

    杜雀很怕方惠兰对她因此失望,或者说不再欢迎她。

    方惠兰摇摇头,她侧过身,从东屋里拿出一叠票子出来,没有拿太多,但够杜雀的小婶婶住一段时间医院。

    她把票子折起来,放在杜雀手心:“拿着吧,等会儿回去就让家里人带你小婶婶去医院,再让你家里人在村里闹一阵,往后,应该不再轻易折腾你婶婶,毕竟你奶奶也在附近都说的上话。”

    杜雀奶奶就是闻名的接生婆,真豁出去闹一通,估计连带着她小婶婶娘家人也很少折腾了。

    杜雀不是很明白,但想来方惠兰那么聪明,这法子肯定好。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攥紧那些票子,“谢谢锦珺姐,我这就回去。”

    杜雀把票子放进口袋,手牢牢地捏着口袋。

    赵姨送杜雀到门口,看着她沿路拐弯,又拐回来,弯腰鞠了一躬,才跑着离开。

    赵姨瞧着她这模样,眼睛酸涩,吸了吸鼻子,掩上门进屋。

    方惠兰见她进来,说:“往后都锁上门吧,勤姐可能也要很少过来了。”

    外面已经严峻起来了,她在家里也不能太放松。

    赵姨点头,“我知道了,往后都锁着门,等小树回来再关门。”

    “嗯。”

    方惠兰手搭在杯身,那道温热正沿着她指尖的弧度慢慢散开,她轻轻深吸口气。

    杯子里又被添上热水。

    白色热气腾腾上升,氲氤在她眉眼,又弥散开。

    方惠兰望着紧闭的门帘,外面的一切景象都被隔绝,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

    方惠兰忍不住去看陈玉树。

    他抱着孩子,“妈他们应该不会,那个农场里的人都是接受改造的,那里面做事并不激进。而且未必有一天他们不会回到原位上,得罪他们也没必要。放心吧。”

    “能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方惠兰不禁去想,真能恢复到从前吗?就算平反,可经历的一切也回不去。

    “会有的。”陈玉树说。

    陈玉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冬冬,又抬起头,对她重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远。

    方惠兰一直在朝前看,但因为他的那句“会有的”,而更加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她希望像杜雀小婶婶被带走那样的事,不要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