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你确定不是在诋毁我的偶像

作品:《灵物回收记录》

    三人一同朝洞穴深处走去。

    走到近前,记事珠闪着耀眼的光华,叶晓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

    就在这时,洞穴的角落里出现周晓岚的身影,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她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吟唱又像是诅咒:“它们能让你们不断看见此生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不愿记起的事情,那些无法弥补的缺憾。”

    三人已经短暂体验过了。

    周晓岚上下打量宁叶嘉,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的血脉联系:“你跟他们不一样。”

    正因如此,周晓岚才让他们看到了这里的入口。

    “姨奶奶,我来接你回家。”宁叶嘉一直在洞穴里寻找周晓岚的身影,此刻终于见到了,百感交集,“我奶奶她很想你。”

    周晓岚就跟照片上一样,年轻漂亮,扎着两个麻花辫,身上丝毫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周晓岚怔住,定定望着宁叶嘉,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姐。

    大姐应该已经很老很老了吧,可是大姐依然没有忘记她,让她的孙女来接她了。她终于等到了,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再早些,该多好。”周晓岚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被执念困住太久太久,久到她的执念被记事珠激发得越来越强大,她可以控制整座岛,这座岛即为她,“你们走吧,我可以保你们平安出岛。”

    不知何时,萧晔手里多出一个青铜鼎,直径一尺左右,鼎外刻有山川形势等图像,还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只神兽。

    叶晓心中一凛,这些花纹跟妈妈手中拿的那柄铜镜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九州鼎,可以封印记事珠。”

    对人类而言,具灵之物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超能力工具。有时候,太过强大的东西,会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也可能带来难以控制的祸事,于是有人造出了另外一类工具,用来封印前者。

    “能不能等等?等宁叶嘉和周晓岚聊完。”叶晓对周晓岚的遭遇既心疼又同情。

    九州鼎会将记事珠连同周晓岚的执念一并封印,但是,如果多给她们一些时间,哪怕宁叶嘉能给周晓岚带来一丝丝慰藉,消解掉一点点执念,也是好的。

    那头的宁叶嘉倔强地昂起头,眼里满是坚决:“我一定要接您回去,这是奶奶最后一个愿望。”

    她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新闻切片,新闻的主角是医院的一个护士,因为被造黄谣,怒而枪杀造谣诬陷之人。

    与周晓岚的经历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另一个人的案件被有公信力、有良心的媒体看到,追踪调查,为她写文章鸣冤,最终法院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而非死刑。

    视频末尾说道:“被诬陷,被造谣,被毁掉前程,她何其无辜!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正义女神不睁眼,于是她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正义!”

    周晓岚从角落里走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视频。

    此刻,因为相似的苦难,因为另一个女性的被看见,因为有人在替她们鸣不平,因为另一种结局的可能性,周晓岚深埋在心底的冤屈、愤怒、痛苦与迷茫好似被人稳稳接住了。

    “姨奶奶,岛外的世界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身体羞辱与恶俗谣言,正一点一点失去它们的土壤。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受困于他人目光、言论所织就的囚笼。我们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有更多的选择权,也在努力走出不被定义的人生。”

    即便现实并非完美无瑕,但她相信,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宁叶嘉拿出自己的律师证:“奶奶说,曾经,你想成为一名律师,现在,我做到了。我可以帮助更多处于困境中的女性,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宁叶嘉听奶奶讲过很多周晓岚的事情,周晓岚一直是那个敢爱敢恨、嫉恶如仇的奇女子。宁叶嘉觉得,周晓岚的执念,除了她自己,还有为更多人不公的大爱。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说,周晓岚眼中闪出奇异的光芒,那光芒盖过了记事珠的光辉。

    她在这座孤岛上,创造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幻境,却总逃不过潜意识中那些不安、恐惧的侵蚀。

    真实的世界依然不完美,但已经在变好。粗糙但充满希望的真实比虚假的完美更加珍贵。

    “小嘉,我的尸骨在那块石头旁边,你带回去安葬吧。”

    当年,她忍受不住被记事珠加强后的执念的侵扰,逃进这个崖洞后不久,就一病不起,肉身消散,留下来的是她的执念。他们所看到的她,不过是执念的化身。

    而今,执念已消,即将叶落归根,她可以安心了。

    周晓岚心下释然,那抹影像散发出光芒,逐渐变得透明。

    宁叶嘉仰头,怔怔看着周晓岚像云烟一般消散。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了周晓岚的下落;坏消息是,除了那堆白骨,周晓岚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人死如灯灭,非人力所能为。

    奶奶再也见不到她的小妹了,但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最终魂归故里,对她来说,多多少少算种宽慰吧。

    宁叶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石头旁,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叶晓和萧晔也走过去,弯腰,庄重地鞠了一躬。

    等到宁叶嘉脱下外套,郑重收敛好周晓岚的遗骨,记事珠的光芒黯淡下去。

    萧晔以手捏诀,金光大现,随即将九州鼎的鼎口对准记事珠:“收!”

    记事珠飞进鼎中,光芒完全熄灭。

    记事珠被封印后,一直困扰着三人的痛苦的情绪,像是地毯上的灰尘被吸尘器吸走,大脑变得清明,好似一所房子经过大扫除之后,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

    一行人坐船回到仓渔村时,夕阳落幕,暮色四合。

    老猫和阿鹏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对于船上多出来三个被绑着的黄毛小混混,他们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他们这次采风,只有前一天对村民的采访能用,永留岛没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海猴子”可能只是岛上迷雾的致幻作用,更多的是以讹传讹,这期的节目只能以此收尾。

    宁叶嘉比他俩知道的多,但是她全程闭口不提在岛上的遭遇。她将周晓岚的遗骸放在行李箱里,需要及时安葬,所以急匆匆地买了最近一趟高铁赶回家去。

    临行之前,她很有眼力见地拉过叶晓,做了一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永留岛的诡异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即便说了也没人信。

    作为一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一系列怪事的关窍在于那两颗珠子;这般厉害的东西往往与各种麻烦事纠缠不清,而她这种普通人能不沾边就不沾边。

    关于周晓岚的经历,她会给奶奶一个合理的解释。

    记事珠顺利回收,特管局小分队的人马也该连夜回北安市了。

    叶晓看着忙前忙后给她装小特产的姚大姐,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总不得劲。她亲眼见过姚大姐如何珍惜与丈夫的短暂相处时光,如今,没了记事珠,她的丈夫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他不会回来了,您会不会难过?”

    闻听这话,姚大姐抬起头,很快明白了叶晓话中的深意。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个“他”是指什么。

    两个小时前,记事珠被封印的那一刻,姚大姐似有所感,心脏莫名地抽痛了几下,她好像意识到,她所执着的,即将离她而去……

    “其实,早就接受了他的离去,只不过,总想跟他好好告个别,但是总以为还有机会,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是她没有抓住之前的机会;是她下意识认为,只要不告别,他就还会回来。

    姚大姐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却莫名让人心酸。

    叶晓想为她做点什么。

    红钰还在楼上收拾行李,陆泽安等

    着帮她搬箱子。萧晔倒是早早收拾好了,等在楼下。

    “萧队长,跟你商量个事呗。”叶晓摆出笑脸,就差把“有事相求”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萧晔听见了她和旅馆老板的对话,轻易就能猜到她想干什么,但是这事有点冒险,还没等她提出请求,他就拒绝:“原则上不可以。”

    叶晓却听出了不同意味。原则上不可以,潜台词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地商量:“能不能通融一下?在永留岛时,我看到了你和宁叶嘉的回忆,我好像可以控制记事珠。”

    她想试一试。

    那双黑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萧晔,盯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记事珠还没带回局里,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正式封存。等她用完,再重新用九州鼎封印吧。

    萧晔捏了一个诀,金光一闪,一颗记事珠从背包的九州鼎中飘出。

    叶晓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记事珠。

    她专注于想要做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感受到了!

    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从记事珠中传来。

    姚大姐正在自家后院发呆,突然看见叶晓打开后院的门,探出头来,神秘兮兮道:“只有十分钟哦,抓紧时间。”

    下一秒,她把门关上,顺手把灯灭了,院中一片漆黑,月亮躲进乌云中。

    月光下,那个她念念不忘的人影渐渐显现出来……

    叶晓守在后院的门前,防止有人进去打扰他们。

    萧晔倚在墙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对叶晓说出的话更像是告诫:“善良是好事,但别让它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叶晓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是这话再配上他那严肃的语气,太像是长辈教育晚辈,明明某人不过大她三岁。

    其实,她有分寸的,也有原则和底线。她知道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也看过人性的幽暗,但还是选择为值得的人点亮一盏灯。

    “知道了。”她不想跟萧晔争辩什么,没必要。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告诫更多的是对过去受伤的自己说的。

    萧晔不满:“你这样子,过于敷衍。”

    叶晓挠挠头,暗自腹诽:张飞莫笑李逵——一般黑。他最后还不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以免显得她过河拆桥。话又说回来,自打从永留岛回来,他好像一直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那段回忆?

    也许,她还可以做点什么。

    她心念一动,紧接着,萧晔面前出现一个虚幻的人影,人影逐渐凝实,变成了他最喜欢的那个篮球明星。

    球星个子高大,存在感极强,往那一站,立马就吸引了萧晔的目光。

    他一边运球一边靠近,以一个完美的空气投篮结尾。大高个拍了拍萧晔的肩膀:“嘿,bro,你球打得真好,下次我们来比一场。”

    这话还带着一种滑稽的塑普口音。

    萧晔哑然失笑,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叶晓,你确定不是在诋毁我的偶像?”

    叶晓耸耸肩,不无自豪地昂首挺胸:“明明跟你记忆中的偶像一模一样!”

    虽然这个场景是她制造的幻象,但是人物建模可是一比一还原。

    萧晔看见她扬起嘴角,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大字:你就说我牛不牛?!

    她确实很有天赋,学习能力也很强,短短几个小时,就能用记事珠制造幻象,甚至能剥离痛苦的记忆,筛选出快乐的瞬间,加以利用,给他造一个美梦。

    就在那一刹那,月亮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辉遍地,万物澄净。

    晚风拂过,撩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在空中轻盈地散开,月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竟有些晃眼,看得萧晔有一瞬间的失神。

    与此同时,一股柑橘的清香幽幽飘来,那是她发梢或衣襟上的味道,干净、明亮,像秋日里切开第一颗橙子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