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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惊悚片生存守则

    第351章 不老泉:异象升级

    在埃弗莉的成长过程中,曾经阅读过不少谜语人日记,比如一日循环事件中科学怪人马克的日记,再比如林中木屋事件中德鲁伊的日记。

    根据她这些年熟读日记积攒的经验,怪物手中的纸条应该是说:“快走!别再往前了,逗留时间太久人会变成怪物。”

    但埃弗莉不可能因为简单的一张纸条就后退,因为诗歌里明确写了,这一关需要沿平直通道不断前进。

    女巫的诗歌是留给后人的珍宝,她不可能拿自己后代的命开玩笑。

    反而这张纸条,出现得非常突兀,埃弗莉怀疑它是关卡的一环,目的是将人吓退。

    如果真是她猜想的这样,那么,继续往前,一定还会有更加恐怖猎奇的画面出现。她必须撑住,绝对不能后退。

    埃弗莉将纸条上的血擦干净,塞进口袋,又用登山杖拨拉了一下怪物身上的衣服,确定没有其他遗漏。

    搜寻完毕,她从沙发旁边离开,意志坚定地向前进发。

    事情确实如埃弗莉预料的一样,遭遇电视沙发怪之后没多久,埃弗莉又遇到了一堆塞满走廊的人体模特。

    这些模特有男体也有女体,有的手臂缺失,有的断了条腿,有的头颅开裂,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它们一丝.不挂,以扭曲怪异的姿态站在走廊里,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当灯光照射在这些模特身上时,它们突然狂乱地舞动四肢,发出“咔哒咔哒”的关节扭转声,活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疯狂地朝埃弗莉冲了过来。

    埃弗莉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想要逃跑,谁料灯光一挪开,这些人偶又瞬间陷入静止,变回了死物。

    这行动模式让埃弗莉联想到了经典惊悚片《寂静岭》中的护士。

    在那部电影中,俗称“护士”的怪物会被强光和声音惊动,朝光与声的源头发动袭击。但在黑暗安静的环境下,她们行动迟缓,近似于木偶人,可以通过潜行方式绕开。

    这里会是借鉴了这个创意吗?

    埃弗莉停下脚步,把手电对准空无一物的走廊墙壁,借着墙壁反射出的微光,用镜子和登山杖做了个实验。

    实验结果显示,这些木偶会且仅会对照射在身上的光线起反应,对声音与触碰并不敏感。

    此外,所有触碰到木偶人的物品都会变成木头。比如埃弗莉的合金登山杖,只是在其中一个木偶人身上敲了一下,它的杖尖就瞬间成为了棕黄色的木头。

    木质化顺着尖端一路向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到整支登山杖。幸好埃弗莉反应及时,早早把登山杖丢了,要不然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会因此变成木头。

    唯一不受影响的似乎只有这条走廊。

    埃弗莉怀疑眼前这堆木偶说不定全是由人类变的。

    快速研究完木头假人的特性,她站远一些,用手电灯光做诱饵,小心地引诱走廊左侧的假人模特,让它们朝她这边冲,等距离近了再将灯光挪走,让模特停步。

    每次挪动一点模特,就这样,利用木头假人的趋光性,埃弗莉成功在拥挤的走廊上清理出了半边不存在人偶模特的安全区域,贴着墙壁通过了这处危机四伏的凶险区域。

    木偶模特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埃弗莉什么也没遇到。

    她在这段机械的行走中思考了很多。

    即便看不到时间,埃弗莉也知道,自己走的路绝对不止5公里,按理说早就该走出这条通道了。

    可现实却是,她依旧在这条空旷、寂静又古怪的走廊里,前面是黑暗,后面也是黑暗。

    她到底要这样走到什么时候呢……她的前方真的有终点吗?比她早一步进入洞穴的格兰特等人又去了哪里呢?

    怀着些许的不安,埃弗莉麻木前行,遇到了下一处关卡——一只硕大的小丑头颅。

    画了油彩的眼睛无神地耷拉着,眼珠没有高光,玻璃球一样冰冷,透过浓厚的油彩,还能看到遮掩不住的大眼袋,让小丑的上半张脸看上去非常悲伤消沉。

    然而,越过红彤彤的鼻子继续往下,小丑的嘴巴却在笑。被涂红的上下嘴唇夸张地咧开,灿烂到刺眼的笑容一直扩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口腔。

    诡异的是,口腔中没有牙齿和舌头,而是安装着一扇木门。小小的门只有通风管道口那么大,黄铜色的金属把手在灯光里反射着黯淡的光。

    埃弗莉起初想要找到人头与墙壁的缝隙,从缝隙里通过。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不现实。

    这颗头实在太大了,大到走廊里根本装不下。

    就像被人硬塞进罐头中的果肉,人头方方正正卡在走廊正中,两侧脸颊和下巴处的肉因挤压而严重变形,里面的骨头估计也碎了,让这张脸看着很像美术课上不小心砸落在地的橡皮泥胸像。

    被挤压出来的赘肉没有了去处,大团大团堆积在走廊的四个直角角落,将它们填塞得满满当当,

    除非埃弗莉把人头破坏掉,否则她根本没办法从缝隙里通过。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颗小丑的头颅可以触碰。碰到它不会让人变成木偶人或者小丑。它只是一颗挡住了去路的碍事头颅,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埃弗莉身上有刀。她想试试能不能用刀子割下小丑的脸肉,将堵住缝隙的那些赘肉割掉。然而,刀刃刺入的那刻,她发现自己在切割的并非尸块,而是鲜活的肉.体。

    这颗头居然是活的!

    下刀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内部的肌肉因疼痛而绷紧,带来一阵阵阻力。神经的抽搐透过刀刃和刀把,一直传递到掌心。

    埃弗莉下意识拔出了刀。

    鲜红的液体从伤口飚出,染红了她的手套和衣袖。还来不及擦拭,埃弗莉的眼角余光先一步捕捉到一抹流动的晶莹。

    她惊讶地抬起头,一眼望进了小丑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连脸上那道标志性的笑容都没有丝毫改变,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行透明的泪水正从小丑空洞的左眼眶里无声涌出,顺着涂满油彩的脸颊往下淌,在红色的笑脸涂鸦上冲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震惊,震撼,恶心,头皮发麻……哪怕眼前的人头是个会伤人的怪物,埃弗莉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发冷,反胃欲吐。

    因为它在哭……就和一个受到了攻击的普通人一样,那颗头颅在哭泣!

    当非人之物忽然具备了人类的感情,给人的精神冲击简直是空前的。

    刀子拔出,伤口一眨眼就自行愈合,消弭无痕。以这个痊愈速度,埃弗莉认为自己就算真切掉了小丑的脸肉,也来不及从缝隙挤过去。

    她将目光望向了小丑嘴巴里的那扇门。

    那里会是离开的通道吗……

    她略作思考,小心靠近,弯腰探身,一把抓住黄铜把手,轻轻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后,门扇打开,门后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整条通道都由血肉构成,内壁潮湿又滑腻,还在上下蠕动,结合它所在的位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食道。

    通道很长,平直地向前方延伸出去,手电筒灯光甚至照不到通道的尽头。

    埃弗莉想了想,裹上先前那套雨衣,弯腰爬了进去。

    通道很狭窄。在里面爬行的时候,四壁的肉时不时就收缩一下,湿哒哒黏糊糊,厚厚一层箍下来,遮挡住视线,让人难以动弹,忍不住产生自己正在被怪物吞下的恐怖感觉。

    埃弗莉只能加快速度,手脚并用,以近乎于挤的方式,在通道里闷头往前冲。

    大约爬了3分钟,在即将窒息前,埃弗莉忽然感到四周紧绷的力道猛地一松。她心中一喜,双手用力撑开通道口,朝前一滚,成功从一根软趴趴的食道管里爬了出来。

    包裹在食道管外围的是长长的一条脖子,它的直径接近一米五,断口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密布的血管和白森森的脊椎骨,脖子断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看上去非常恐怖。

    从脖子里爬出,外面等待埃弗莉的,依旧是黄色的地毯,黄色的墙纸,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埃弗莉脱掉身上的脏雨衣,用湿巾胡乱擦擦手套,抬脚离开了这条让人毛骨悚然的长脖子。

    这一回,才走出没多久,埃弗莉就在地上捡到了一只背带断裂的单肩包和一本厚皮日记本。

    帆布包上溅着一些血,包中央有一道醒目的抓痕。留下痕迹的爪子又大又锋利,轻而易举抓破了表层的厚实帆布,露出包中摆放的几本课本。

    埃弗莉翻了翻那只包。

    包的主人应该是一名大学生,那些课本是大学常见的通识课本。除了课本,包里还有耳机、钱包、钥匙、手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手机已经没电了。埃弗莉翻完背包,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将目光投向了那本从包里掉出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名叫“埃米尔”的年轻男孩。

    日记从2X12年8月底开始记录,这一年,埃米尔成功考上了达利佛州某大学,这本日记本正是为了记录他的大学生活,特意准备的。

    跳过前面那些冗长又无用的大学日记,埃弗莉很有经验地将本子翻到后面,从字迹变凌乱的那篇开始往后看。

    [2X13年5月19日,雨

    今天本该是很平凡的一天,上午出门上课,下午去学校图书馆兼职,晚上再去参加苏珊的派对。但这一切都被那一跤毁了。

    我直到现在依旧很懵,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上一秒,我还站在书架自带的轨道梯上,小心翼翼将书本往架子顶部放,下一秒,我脚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然后像穿模了一样,一跤跌进了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黄色的地毯,黄色的墙纸,还有嗡嗡作响的昏黄节能灯。我在这条奇怪的走廊里走了很久,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它们虽然不会攻击我,却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如果我沿着一个方向一直朝前走,能够从这里离开吗?

    ……]

    第352章 不老泉:埃米尔的遭遇

    第一篇日记的内容就让埃弗莉感到震惊:她还以为走廊里遇到的其他人也是上岛来寻宝的呢,怎么会有人摔个跟头就直接摔了进来?

    如果日记内容为真,那这个叫埃米尔的人未免也太倒霉了。目前所处的走廊,即便是埃弗莉也会感到棘手,她简直难以想象,如果换成普通人来经历她遇到的一切,他们会有多么恐惧。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埃米尔掉入的走廊是亮着灯的,而埃弗莉所在的走廊天花板上只有墙纸,没看到灯。

    天知道原因是什么……从登岛以后,埃弗莉遇到了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她已经放弃思考了。

    继续看日记。

    如埃弗莉想的一样,在掉入走廊的第一天,埃米尔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混乱。

    刚开始,怀着“只要认准一个方向朝前莽,一定能顺利走出去”的念头,他随便选了个方向,抬脚乱走,一路遇到了各种或恐怖或违和的怪东西——顺带一提,他记录在日记里的遭遇没有一件能与埃弗莉重合,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人走的方向不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当天深夜。手机怎么试都没有信号,已经快没电了,在走廊走了太久,埃米尔疲惫不堪,就随便吃了点背包里的东西,靠墙休息,通过写日记的方式发泄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日记写完,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坚持不住,闭上眼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次日。刚起床不久,埃米尔就遇到了当天第一件麻烦事:他迷失了方向。

    事情说起来有点好笑,但套到一名米国大学生身上,不知为什么又显得很合理:因为晚上是靠墙睡的,苏醒以后,埃米尔感到腰酸背痛,于是,出发之前,他背着包站起身,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原地转了几圈。

    转完圈,一看前后走廊,埃米尔傻眼了,因为他忘了自己转了几圈,而这条走廊的前后风景是完全一样的。

    [……我想起昨天入睡前,我最后经过的是一辆老旧的超市购物车。印象里,从购物车旁边离开后没多久,我就感到疲惫停下休息了。我想,只要我找到购物车,我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然而,无论朝前还是朝后望,都不见购物车的影子……]

    埃米尔怀疑自己记错了自己和购物车之间的距离。

    于是他在原地留下一个食品包装袋做记号,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朝那里不停地走。这一走就是将近一小时,期间,他又看到了皮球、娃娃、死乌鸦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没有看到购物车。

    这说明他选对了方向。

    埃米尔放下心来,继续往那个方向前进。

    这一走又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埃米尔的食物吃完了,水喝光了,手机也没电自动关机了,走廊出口依旧没有出现。

    这一晚,他抱着酸痛的双腿,靠坐在墙边,哭着写了篇绝望又消沉的新日记。

    掉入走廊的第三天,埃米尔遇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因为一次普通的摔倒,不小心进入走廊的倒霉蛋保罗。

    [……保罗比我早进来三天,对这条走廊,他表现得比我更加熟悉。

    保罗告诉我,走廊上出现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无害的,它们是被现实世界遗忘与丢弃的存在,而这里,则是一切废品最终的归宿。

    “但是,如果你遇到‘活着’的东西,请一定小心。它们很危险。”保罗表情严肃,低声叮嘱我。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好奇追问,结果保罗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说什么,只含糊补充:“很难概括,但我觉得只要你遇到,你就一定能看出来。”

    是错觉吗?总觉得他说起话来神神秘秘的。

    除了走廊相关的情报,保罗还告诉我一件事:这条走廊是无穷无尽的,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光用走的,我们永远也无法找到想象中的“出口”。

    “我后来想过,其实我们都错了。想从这里离开,真正的应对办法不是到处乱走,而是留在原地,找到我们当初“跌入”的那块墙壁。那里隐藏着连通现实与走廊的夹缝,我们从那里来,自然也该从那里回去……但我醒悟太晚了,过去这么久,我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他用双手捂着脸,表情痛苦极了。

    听完他的话,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夹缝”所在区域用肉眼看和四周墙壁是一模一样的。除非我们在跌入走廊的第一时间就用东西给它做标记,否则,都过去了这么久,谁还能找到隐藏在这无限长廊中小小的一面墙呢?

    ……]

    相遇之后,保罗自然而然加入了埃米尔的队伍。

    两人决定顺着埃米尔的来时路原路返回,寻找埃米尔进入的那道“夹缝”。尽管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至少这比满地乱走有效。

    返回路上,埃米尔惊讶地发现,走廊里遇到的“异物”换了一茬,与他来时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保罗告诉埃米尔,这是很正常的事,走廊里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变,除非你一直盯着它们看,否则,只要你移开目光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就地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东西。

    这让埃米尔冷汗直冒,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感:

    一天前,他在走廊做伸展运动,不小心多转了几个圈,遗失了前进方向。当时,他的解决方法是随便选个方向走,看是否会遇见曾见过的那辆购物车。

    埃米尔运气很“好”,他顺着第一个方向走了很久,始终没遇到购物车。埃米尔由此认为,自己选对了方向,就继续沿这条路走了下去。

    现在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有可能是错误的。

    因为行动的前提建立在“超市购物车仍然存在”这一基础上。

    可怕的是,当埃米尔意识到这点时,他和保罗已经在“回程”路上走了很远。

    封闭的走廊里,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灯,两人身上的手机又全部都没电了。失去了参照物,且没有计时工具,人类对时间的感知无限混乱,埃米尔根本无法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个位置。

    出于种种原因,埃米尔没敢将这个消息告诉保罗。

    本以为走错路的可能性已经足够让人发狂,没想到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走着走着,埃米尔逐渐发现自己的新队友保罗有些不对劲。

    [……我们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只冰箱。冰箱里放了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在冰箱的角落还塞着一些袋装面包和水。

    我发誓,如果不是太饿太渴了,我绝对不会动它们,但是……]

    但是埃米尔快饿疯了。

    对生的渴望战胜了恐惧与恶心,稍作犹豫后,埃米尔伸出手,小心翼翼避开尸块,从冰箱的边角掏出那些食物放在地上,打算和保罗平分。

    但保罗对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自己吃就好,我用不上……”保罗含糊地说。

    这时候的埃米尔只以为保罗身上带了食物,不想吃和尸体放在一处的东西,所以他一个人独享了那些轻微变质的面包和水。

    在这些食物的支撑下,他在走廊里又坚持了两天。

    两天后,食物吃完,埃米尔又开始为下一顿而焦虑。

    他想问同伴保罗有没有吃的,就在这时,埃米尔忽然发现,保罗没有背包。

    从相遇的那刻起,保罗就是空着手的,身上除了一只手机,什么也没带。

    保罗的衣服是夏装,上身T恤衫,下身休闲裤,仅有的口袋位于裤子两侧,袋子看上去扁扁的,也不像有食物的样子。

    再一深想,不仅仅食物,这两天里,埃米尔甚至没见保罗进行过排泄……

    “怎么了,为什么那副表情?”

    身旁传来一声询问,埃米尔猛地转头,看到保罗正背对着光,直勾勾盯着自己。

    节能灯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在保罗脸上投射下厚厚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阴森森的,活似一只漂浮的幽灵。

    先前埃米尔一直在墙上摸索出口,没怎么关注过这位沉默的队友。直到此刻,在某种强烈的预感驱使下,埃米尔仔细将保罗打量了一遍,发现在自己未曾注意的时候,保罗的身体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他的双眼朝外不自然地突起,鼻梁塌陷,牙齿变尖,面相发生了细微改变,脸部皮肤表面也和蟾蜍一样,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鼓包。

    但这些都不如保罗的双手恐怖。

    明明在相遇那天,保罗的手还是正常的人手,白皙修长,略有薄茧。不过短短两天,他的手却变得像蛙类一样,五指短粗,指尖和掌心长满黏糊糊的肉疙瘩。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手!

    大概是观察的目光太过直白,灯光之下,保罗忽然裂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你发现了?”

    “我、我我……”

    埃米尔吓得跌坐在地,本以为保罗会对自己不利,但想象中的攻击迟迟没来。

    保罗只是站在那里,用痛苦的、自嘲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目光安静地望着他。

    “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化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头彻底的怪物吧。很抱歉,埃米尔,接下来的路,大概需要你自己走了。”

    “什、什么意思?”

    “还没有发现你身上的不对劲吗?”保罗伸手,短粗的手指指向埃米尔的脸颊。

    埃米尔在他的提醒下,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

    触手并不是柔软光滑的人类皮肤,而是有些粗粝的磨砂质感。随着指尖的抚摸,不断有粉末状的东西扑簌簌从脸上滑落。

    当埃米尔将手挪开时,他看到自己指尖沾着薄薄一层青绿色的霉斑。

    被摸过的脸颊传来淡淡的刺痛,埃米尔呼吸急促,震惊而惶恐地望着保罗:“我、我怎么了……”

    “这条走廊正在污染我们。”保罗怜悯地看着埃米尔,轻声道,“在这里徘徊的时间越长,与那些怪东西接触的次数越多,身体的异变速度就越快。直到最后,我们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埃米尔,你之前不是问我,那种需要警惕的‘活着’的东西是什么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就是我们。”

    “那就是我们,埃米尔……在彻底变异后,我们就会变成我所说的、危险无比的‘活的’怪物。你我之前进来的人是这样,你我是这样,你我之后进来的依旧会这样……”

    ……

    第353章 不老泉:弹指幻梦

    丢下一堆令人震惊的话后,保罗向埃米尔要了一支钢笔和一张纸,拖着越发失去人形的身体,转身与埃米尔分道扬镳。

    后面的日记里,埃米尔再也没有提到过保罗。

    埃弗莉看到这里,从口袋取出来自沙发怪物的字条,将纸页和埃米尔的日记本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发现两者的图案和纹理完全相同。

    看来,她在沙发上看到的肉山怪物,很可能就是与埃米尔分别后的保罗。他在彻底变异前留下一张字条,然后绝望地用钢笔自杀了。

    以那篇分道扬镳的日记为分界,埃米尔的情绪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动。

    [……我也会变成怪物吗?可我想要回去,我才刚考上大学没多久,我还没有好好享受过生活!

    好痛啊,脸上好痛啊,明明只是摸了一下,为什么这样痛!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真的能够离开这里吗?

    上帝啊,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日记本,让后面几张纸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沾满了青绿色的霉斑和污渍。可能写字的手也变异了,纸页上的字越来越乱,还出现了很多拼写错误。

    即便如此,埃米尔仍然没有放弃,依旧在走廊里寻找着不一定存在的出口。

    可惜这种寻找给他带来的不是救赎与解脱,而是更大的压力和更深的绝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埃米尔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也不再需要进食与排泄,无论在走廊里走多久,身体也感觉不到疲惫和困倦。

    脸上的霉斑扩散到了脖子和胸前。再过不久,他的四肢也长满了霉菌。

    埃米尔在日记里自嘲说,自己是一只“发霉的橘子”。

    他的精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时而乐观,时而悲观,时而在日记里夸夸其谈,吹嘘自己这一生取得的各种功绩,时而又用充满憎恶与恶意的词汇自我辱骂与攻击。

    越往后看,日记的内容越怪。写到最后几篇,日记已经不能称之为日记,更像是一个疯子的信手涂写。

    埃弗莉加快速度,一目十行读下去,确定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将日记本和背包放回地上,她自己则举起手电转过身,朝来时方向走了过去。

    长脖子没有了。

    那条长脖子,连带着脖子后面堵住了整条通道的小丑头颅,都像是一场幻觉一样,消失不见了。

    埃弗莉从食道爬出来没多久就捡到了地上的背包和日记,她很确定两者相距并不远,可她沿着回去的路走了好久,也没有看到人头的影子。

    这说明埃米尔日记里写的现象是真的,那些走廊里出现过的东西,一旦离开视线,就有可能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或变成其他东西。

    埃弗莉警醒起来,立刻掏出笔,在墙壁上画了个指向自己前进方向的箭头。

    她决定在之后的前进过程中,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墙上画个记号——这件事说来也是她的疏忽,埃弗莉从没有想过走廊里的异物还能消失的。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走在一成不变的走廊里,确实很容易丢失方向。

    当然,埃弗莉不会和埃米尔一样没事原地乱转圈,但她有可能遇到各种意外,比如被怪物追打,被揍翻在地,为了躲怪物的攻击在地上连翻13个跟头什么的……

    这么看,做记号还是很重要的。

    画完了箭头,埃弗莉转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经过先前丢下的背包和日记,继续朝前面走。

    一路走,一路思考日记里透露的信息。

    信息一:这条走廊无穷无尽,不存在正式的出口和入口。只有找到藏在墙上的“裂缝”,才能从这里脱离。

    埃弗莉认为自己可以无视这条信息。因为女巫的诗歌里写了,这一关要做的就是“沿一条平直而漆黑的直路前进”,和保罗这个普通人的话相比,自然是女巫的诗歌更有可信度。

    信息二:小心“活着”的异象,它们是彻底变异后的人类,大多很危险。

    这条信息应该是真的。

    截至目前,埃弗莉遇到过两次让她产生“活着”感觉的异象,一个是会对光线起反应的木头假人阵列,一个是哭泣的小丑头颅。

    前一个非常危险,稍微碰到一点就会变成木头;后一个危害性较小,但精神污染巨强,埃弗莉自认承受力强大,在小丑头颅开始哭泣的时候,依旧差一点恶心到呕吐。

    信息三:走廊会污染身处其中的人。在走廊里停留的时间越长、与异象接触的次数越多,身体的异变速度就越快,最后人类自己就会变成走廊里的危险怪物。

    这一点也是真的。

    因为埃弗莉已经开始改变了。

    从遇到沙发怪物以后,她就不时感到手背有点干痒。

    埃弗莉戴了防水手套,看不到自己的手背,再加上走廊危机四伏,精神高度紧张下,她就没顾得上脱手套去看。

    直到看完了埃米尔的日记,察觉到不对劲,埃弗莉摘下手套,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依旧又细又长,手掌也还是人类的形态,但在她的手背上,赫然浮现了一片片淡蓝色的透明鱼鳞。

    它们从肉里长出,每一片都有指甲大小,表面光滑,边缘锋利,带着半圆形的纹路,在手电灯光下反射着莹莹的光。

    埃弗莉试着抓住一片鱼鳞,用力一拔。

    剧痛袭来,蛮力之下,鳞片硬生生被扯出。在它的末端,生长着几根植物根茎一样的肉须。刚被拔出来的时候,它们就跟蛆虫一样还在蠕动,一旦接触到空气,立刻风干萎缩,变成了几毫米长的“肉干”。

    一股鲜血淋淋漓漓从伤口淌出,顺着鳞片与皮肤的缝隙在手背上飞快扩散,为这些鳞片勾上了一圈鲜红的网格边。画面看上去既诡异又恶心,即便明知这是自己的身体,埃弗莉还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检查完手背,想起身上其他地方也曾产生过干痒的感觉,埃弗莉眉头皱起,拎起衣摆,又依次检查了自己的腹部、后腰、小腿等地,无一例外摸到了一些冒出的鳞片。

    看来这条走廊的危险不仅仅在于异象,还有身体的变异。

    至于设置这种关卡的理由……

    埃弗莉略作思考,很快就想明白了一切。

    首先明确一个前提:她正在寻找不老泉,但登上岛屿只是个开始,想要获得登上阶梯的资格,需要和很多遗迹寻宝类电影的主人公一样,通过一系列“欧勒尔毕斯的考验”。

    第一关是遍布史前生物的丛林和巨湖。

    要成功通过这一关,强悍的武力值、敏锐的洞察力和聪慧的头脑缺一不可。只有人类中最顶尖的存在,才能到达湖对岸的洞穴。

    第二关是眼前的走廊。

    漫长的跋涉,一成不变的风景,诡谲怪异的异象,“活着”的怪物……所有这些都在协力营造一个孤独、压抑、失衡、异常的环境,让人感到强烈的失控与不安感。

    想象一下,当你被这些负面情绪包围的时候,行走于走廊的你忽然捡到了字条和日记。

    你阅读了纸上的文字,发现这些来自人类同伴的忠告无一不在提醒你,继续在走廊逗留很危险,不尽早从这里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将逐步转变成怪物。

    你受到文字启发,检查了身体,发现自己确实开始了怪物化。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你会离开。

    变异才刚开始,这时候离开,你只会失去获得不老泉的机会,速度快的话,应该能赶在身体彻底变异前走出走廊,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变回原本的人类;如果一意孤行,继续前进,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终将变成怪物,永远成为这条走廊的一部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和日记里写的一样,走廊没有出口,一旦进入,即便选择后退,你也不一定能从这里逃离。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在眼前,你还是会这样选择的,因为你想活下去,想保持人类的姿态,继续活下去……

    做完上述假设,从结果倒推目的,埃弗莉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她目前经历的一切诡异事件,都是为了将她从走廊“吓退”。

    换句话说,“穿越洞穴”这一关卡,设立目的是考验人的意志力。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仔细看沙发怪物留下的字条,你会发现,在沙发怪就是保罗的前提下,纸条内容有些奇怪:保罗知道离开走廊的方式是找到“缝隙”,也知道走廊是无穷无尽的。这种情况下,他想要警戒后来者,应该让他们尽快回到自己“卡入”的那块墙壁,找到墙上隐形的门。而不是说什么“快走,别往前……”。

    因为保罗跌入的走廊根本没有“前后”差别,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只要没摸到门,时间一长都会变异。

    有前后之分的是通往不老泉的路。保罗的字条所恫吓的,也正是当前正寻找不老泉的那些人。

    思考进行到这一步,埃弗莉只觉豁然开朗。

    别人如何她不清楚,为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埃弗莉有不得不拿到不老泉的理由。

    所以,她不会后退。即便遇到再多恐怖的东西,即便这具身体长满鳞片,变得面目全非,她依旧会拖着扭曲变形的身躯,在漆黑的走廊里一路走到底!

    再度坚定了内心信念,埃弗莉背起行囊,继续前进。

    一路向前,她又遇到了各种或可疑或恐怖的异象,有一次还差点丢失方向。幸好埃弗莉受日记提醒,会定期在墙上打标记,这才顺利找回了正确的路。

    再然后,她遇见了彻底变成霉菌人的埃米尔。

    他挥舞着长满菌丝的四肢,一边狂奔,一边朝四周喷射危险的孢子。凡是触碰到孢子的东西,无论有机物无机物,全部在瞬间长出霉菌,腐化分解,破碎成豆渣一样的粉末。

    火焰对埃米尔有效,无奈埃弗莉没有足够的燃料。发现子弹打不死埃米尔,埃弗莉只能选择逃跑。

    好在,因为四肢太柔软,霉菌人速度很慢,耐力也不好。

    顺着通道全速奔跑了一段时间,埃弗莉成功摆脱了埃米尔的追逐。但她身上的装备基本都在路上弄丢了。此外,虽然脸部有防毒面罩保护,擦肩而过时,埃弗莉身上的裤子却不小心被霉菌腐蚀出了破洞。

    顺着破洞口,霉菌爬上了埃弗莉的双腿,将菌丝扎根进了埃弗莉的血肉。

    这是一段漫长而绝望的慢性死亡。

    埃弗莉试过刀剜,试过火燎,无一例外失败了。因为菌丝已经深深扎进了她的体内,还随着血液的流动,扩散到了她身体的其余部位。

    与此同时,身体的变异也在加剧。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鳞片钻出皮肤,覆盖在了埃弗莉体表。它们和鱼鳞类似,需要持续不断浇水滋润,否则就会干裂翘起,让埃弗莉疼痛难忍。

    鳞片之后,埃弗莉的四肢也逐渐变形。双手骨骼拉长,指甲变成锋利的爪子,大腿肌肉和骨骼融化,让她失去行走能力,变成了蛇一样只能在地面爬行的怪物。

    一条长满了绿色霉菌和淡蓝色鳞片的长蛇样怪物。

    像化掉的巧克力,埃弗莉头颅的形状也在改变。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嘶……嘶嘶……”

    变异的速度越来越快,埃弗莉的视野暗了下去,眼中只剩下一片灰白,不知什么时候,连说话能力也消失了。

    但她依旧在往前爬。

    [沿一条平坦而漆黑的直路前进吧,

    那里没有高处与低处。

    在世界包围的山峦脚下,

    欧勒尔毕斯已设下祂的考验。]

    下肢无力,就用双臂,用身体,用下巴……她要做的只是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没有后退,没有。

    ……

    “喀拉……喀拉喀拉……”

    说不清以怪物之身爬行了多久,突然之间,一阵微不可察的破碎声从周围响起。

    沉重笨拙的身体倏地变回了轻盈灵巧的人类模样,因爬行而变矮的视野猛地拉高。

    恍惚间,埃弗莉发现自己正举着手电,站立在黄色的走廊里。

    她转动脖颈,快速扫向四面八方,看见眼前的黄走廊正和破碎的镜面一样,表面浮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大块大块坍塌脱落。

    黄色剥离后,真实的世界展现眼前。

    头顶与左右是潮湿粗糙的岩壁,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外界的阳光从洞口.射入,照亮了入口周围的区域。

    顺着洞口再往里,则是一处漆黑的洞穴。

    这是……

    埃弗莉看了圈四周,如有所觉,倏地望向自己手腕。

    腕表时间显示,现在是登岛第1小时43分。

    就在几秒前,在水生生物的帮助下,她成功渡过巨湖,进入了布丁山上的岩石洞。

    原来,走廊里漫长的跋涉,不过是弹指刹那的幻梦。

    ……

    第354章 不老泉:被世界包围的山

    埃弗莉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布丁山洞穴的入口。

    这里除了她,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正是比埃弗莉提前了五分钟进入洞穴的格兰特小队。

    埃弗莉记得很清楚,她刚刚进入洞穴时,地上是空的,看不到任何人。

    显然,幻觉开始得要比她预计的早得多。

    埃弗莉不知道这些人看到的幻境与自己是否相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也都在幻境中遭遇了危险,因为这些人身上看不到丝毫外伤,却一个个倒在了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发青,胸口毫无起伏,不过短短五分钟,就从活人变成了死尸。

    埃弗莉仔细数了数。

    进入洞穴时,格兰特队伍一共13人,目前地上躺着的只有11人,格兰特和女巫萨凡妮不见踪影,估计和埃弗莉一样,已经在进入洞穴的那一瞬间完成了意志力考验,先一步走了。

    至于地上的尸体,全是没通过考验的人。其中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躺在洞穴边缘的萨满。

    其余10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唯独萨满的胸口插着一根锋利的荆棘枝条,身下洇出了一大团鲜血。这样的手笔,一看便知,杀她的是女巫萨凡妮。

    这两名灵能力者从一开始就存在矛盾,曾打过一架,以萨满失败告终。后来,在渡湖过程中,萨满又受到女巫胁迫,不得不使用秘术,导致自己一夕之间从年轻女子变成了浑身皱纹的老妪,萨满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

    如果让萨满饮用了不老泉,得到永恒的生命,她将成为萨凡妮的一大威胁。估计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女巫才会抓住萨满刚透支力量、还处在虚弱期的间隙偷袭萨满,将对方杀死。

    检查完萨满尸体,埃弗莉站起身刚准备离开,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干瘪枯瘦的手,鸡爪一样用力扣住了她的脚踝。

    埃弗莉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发现地上的萨满居然跟诈尸了一样,猛地睁大双眼,目光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她。

    “咯……咯咯……萨、凡妮……巫毒……”

    萨满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她一张嘴就有大量血沫从咽喉往外冒,导致她的话断断续续,说得一点也不连贯。

    但埃弗莉还是从含糊的语句中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心头一动,蹲下大着胆子将耳朵凑近萨满嘴边,询问:“什么巫毒……你想跟我说什么?”

    ……

    三分钟后,埃弗莉从已经撒手人寰的萨满身边离开,举着手电筒,正式踏入了阳光无法触及的洞穴深处。

    入口的路面是在岩石上开凿的,表面粗糙,凹凸不平。

    前进了大约四五米,等周围环境彻底黑下来以后,洞穴四壁一下子从岩石过渡为了银白色的金属。

    很难说清楚这种金属究竟是什么。它摸上去冰冰凉凉,用力揉按会向内塌陷,等将手挪开又会自行恢复原本的形状。

    从这一点看,洞壁的材质和非牛顿流体很像。但并指敲上去,通道四壁传出的是清脆的金属声响,而不是沉闷的“啪啪”声。

    这会是某种钛合金吗?

    埃弗莉不确定,因为钛合金有很多不同类型,她不是专业的材料科学学生,并不擅长分辨金属。

    另一个神奇的地方是,这样长的通道居然是一体铸就的。一路走来,埃弗莉没在通道四壁看到任何铆钉或是接缝,目光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平滑过渡的银白色金属。

    埃弗莉在这条平直的金属通道内行走了十来分钟。

    随着时间的推移,刚开始的震撼和新鲜感逐渐被一成不变的景色所磨灭。

    在幻境里才经历过没有出口的黄走廊,埃弗莉现在对这种无限重复的通道有点怵。好在,硬着头皮又朝前走出一段距离后,前方的黑暗里逐渐出现了一点不断放大的光源。

    再往前走一段距离,亮光越发明显,一扇拱形门出现在通道那头。通道之外,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通道的出口马上到了。

    格兰特和萨凡妮比埃弗莉先出发,她一直在担心会在通道里遇到他们。

    好在,从入口一路走到出口,埃弗莉也没见到那两人的影子,她怀疑他们已经先一步出去了。

    没有必胜的把握,埃弗莉并不想对上那两人。因此,她提前关掉手电,放慢了脚步,并取出变色龙头骨含在嘴里,预备一有不对劲立刻停下脚步,用道具隐藏自己。

    就这样一边警戒一边前进,花费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埃弗莉终于走到了门口。

    她将身体贴在墙上,嘴里含着变色龙头骨,以龟速探出头,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看清外面的东西后,她的双眼倏地瞪大——

    埃弗莉看到了“世界”。

    在此之前,她一直很困惑,“在世界包围的山峦脚下”这句诗要怎么解读。

    在《亚历山大·马基尼在天堂》一书中,曾这般写到:

    [亚历山大在通道尽头看到了一座被世界包围的山。尽管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被世界包围的山究竟应该是什么样,但当他看到那座山之后,他立刻明白了。]

    现在,埃弗莉产生了和亚历山大大帝相同的想法。

    确实,那是只要看到,就能立刻理解的东西。

    所谓的“世界”,就该是这个模样。

    在通道外的并不是平地,而是一个直径上千米的巨大球形空间。通道的洞口就位于球形的腰部,无论向上还是向下,看到的都是庞大的、几乎望不见边际的空洞。

    “世界”就悬浮在空洞中央,将它填塞得满满当当。

    那是一颗不断旋转的蓝色星球。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某些科幻作品中会出现的全息投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形态和阴影分布完全匹配的星球轮廓。

    让人惊叹的是,这颗水球似乎能够感应到观看者的视线,并对这些视线做出反应。

    当埃弗莉的目光落在投影上的米国东北部某处时,明明她只是在脑内短暂想了想在大学忙学业的米莎,星球投影的表面竟倏地抽出一枝花苞。

    花苞从小变大,在埃弗莉面前绽放,形成一块放大的新影像,覆盖在星球表面。

    新影像中出现的是一所眼熟的大学。临近期末,大学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怀抱书本和电脑,行走在道路上。

    影像中央的一对男女最为显眼。其中的女孩金发棕眸,看着阳光又开朗,旁边的男生则内向了许多,常常被女孩的话逗得局促不已,满脸通红——正是埃弗莉心心念念的米莎和奥尔夫!

    埃弗莉吓得立刻挪开了视线。

    她不确定星球上开出的“花苞”是独属于观测者个人的私密影像,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公共画面。如果是后者,只要格兰特和萨凡妮看到这一幕,立刻会意识到这里除了他俩,还有另一个人混入了!

    排除杂念,排除杂念,什么也别多想……

    埃弗莉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先谨慎观察空洞周围,没找到格兰特两人,这才将目光又一次投向那颗星球。

    这一次,她在看星球时没敢想任何现实的存在。于是,在埃弗莉的视野中,地球的影像稳定而规律地进行着自转,没有再长出任何“花苞”。

    透过球体半透明的虚幻表面,埃弗莉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星球的影像正中央、与通道平齐的地方,悬浮着一座塔形的山。

    山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不知哪里来的阳光从上而下,投射在山上,衬得中央的山脉美丽得像一场梦境。

    一道阶梯划开了两侧茂密的林木,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山巅。

    那里就是埃弗莉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通往天界的阶梯”。

    在阶梯入口矗立着一道银白色的人影。不知道是因为星球影像的遮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人影的周身就像蒙了一层白色噪点一样,看上去非常模糊,

    那个人影应该就是诗歌里提到的“守门的火焰天使”。

    只要顺利走到山脚下,将陨石交给天使,埃弗莉就能获得登上阶梯的资格。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座山浮在半空,与通道出口相隔了数百米距离,中间没看到任何能供落脚的地方。稍微往前走一些,就会掉进深深的空洞里,埃弗莉没长翅膀,她不知道该怎么到达山峦前。

    “是啊,我们也在烦恼到底要怎么到达那座山。”

    就在埃弗莉思考时,一个清脆又甜腻的声音突然在上方响起。

    “!!!”埃弗莉脊背发寒,后颈汗毛根根立起,手一抬,枪口下意识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头顶。

    可她快,来人的动作更快。

    子弹射出,立刻被环绕的荆棘藤条挡下。与此同时,好几条荆棘从上方垂落,绳索一样快速缠住了埃弗莉的手腕、脚踝和脖颈。棘条上的尖刺紧紧与埃弗莉的皮肤相贴,个别几根刺甚至扎进了她的皮肤。

    不过片刻,强烈的麻痹感便从伤口扩散开来,夺走了埃弗莉的行动能力。

    “还有人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和格兰特正发愁该怎么找路呢……”几绺黑卷发从后颈扫过,甜腻的女声又近了几分。

    埃弗莉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艰难地看向自己头顶。

    女巫萨凡妮正用双腿勾着一根粗壮荆棘,像一只筑巢狩猎的蜘蛛一样倒吊在上方,冷冰冰注视着她。

    那根荆棘是萨凡妮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将金属墙壁异化后得到的。借助那根银白色荆棘,格兰特和萨凡妮成功将自己藏到了出口正上方的空洞区域,直到埃弗莉被山峦吸引,放松了警惕,才下手袭击了她。

    但埃弗莉刚才观察过四周,也看过自己头顶,她记得明明先前那里还什么也没有。一定是女巫使用了别的隐匿手段。

    现在该怎么办,她被抓了,还有机会脱身吗……

    埃弗莉疯狂思索着破局之法,无奈身上的荆棘自带麻痹效果,被刺之后,她目前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行动。

    荆棘越收越紧,将埃弗莉裹在中央,包成了一只藤条球。

    随后,女巫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娇笑着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后,荆棘条做成的球滚了起来,带着内部的埃弗莉一起,投入了面前的深渊。

    ……

    第355章 不老泉:人类,你因何不朽?

    身体浮空的那刻,埃弗莉的心高高提起,强烈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会坠入空洞,然后无法控制地顺着斜坡往下滚,摔个七荤八素。

    然而,当荆棘球中的埃弗莉与星球影像相撞时,从影像表面忽然浮现无数道密集的信息流。

    它们从地球影像上抽芽,一丝丝一缕缕攒簇在一起,形成好几条遮天蔽日的云雾状触手,将埃弗莉团团包裹住。

    触手携带了海量信息。当埃弗莉的视线扫过其表面时,会有密密麻麻的米粒状花苞从目光的落点浮现。等视线挪开,它们又像退潮后倒伏的水草,扑簌簌缩回触手,消失不见。

    埃弗莉被荆棘所麻痹,身体无法动弹,视线难免在某片花苞上停留得略久了一些。

    感应到外界的观察,那一丛花苞细小的身躯立刻像吹气球一样鼓胀了起来。花苞体积越来越大,花瓣上破开一道道裂痕,朵朵奇花争奇斗艳,争相向埃弗莉吐绽芳华。

    每一朵花都是一段记录。

    在挤入视野的花朵蕊心,埃弗莉看到了远古超新星的爆炸,看到了一片汪洋中蠕动的埃迪卡拉生物群,看到了神秘的飞行器于电闪雷鸣中降临,看到了古老大地上的盛大祭祀,看到了一座座钢筋混凝土的高楼拔地而起……

    短短几眼,花开花落间,从星球的起源到原始海洋的诞生,从寒武纪物种大爆发到恐龙时代轰然落幕,从南方古猿第一次直立行走到文明的篝火驱散夜晚的黑暗……几十亿年的演化、超越认知极限的庞大信息流如一根根粗壮的钢钉,自双眼深深钉入埃弗莉脑内,让埃弗莉眼前发黑,头痛欲裂。

    ——继续看下去会死,那根本不是人类大脑能够容纳的知识!

    第六感警报在脑内炸响,强制将埃弗莉从无法自拔的沉迷状态惊醒。

    为了保护自己,埃弗莉立刻闭上眼睛,阻断这种非常规的信息灌注。

    失去视觉后,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

    一片黑暗中,埃弗莉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身体似乎被某个力量包裹起来,卷到了半空。片刻后,她脚下一沉,踩在了某块坚硬的平台上。

    卷起身体的那股力量随后抽离,埃弗莉静待片刻,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块浮空的碟形平台上。

    与碟形平台相隔数百米的地方,漂浮着先前见过的塔形山。山峦脚下,银白色的模糊人影沉默矗立,如一尊雕塑。

    埃弗莉举目四顾。

    这里没有银白通道,没有地球的全息影像,也没有虎视眈眈的格兰特与萨凡妮。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天上看不到云朵与太阳,地下也没有陆地或海洋。除了平台和山峦,似乎不存在其他任何东西。

    缠在身上的荆棘也不见了。包括埃弗莉随身携带的背包和身上的各种道具,也都在闭眼的短短数十秒间消失无踪了。

    除了蔽体的衣物,埃弗莉什么也没有。

    有了之前的黄色走廊经历打底,埃弗莉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进入了另一个新世界。

    她走到碟形平台的边缘。

    这里摆放着一圈装饰用的雕像,从正对着山峦的那侧顺时针数下去,分别是郊狼、松鼠、金花鼠和青蛙。

    为了解读不老泉诗歌,埃弗莉曾详细调查过温顿族人的神话传说。她记得,其中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就与这四种动物有关,那个故事叫《郊狼盗火》:

    [在遥远的过去,温顿人没有火,只能吃生食,天气一旦降温,还会冷得瑟瑟发抖。

    有着厚实皮毛的郊狼怜悯孱弱的人类,决定从看守火焰的两名女性手中偷走火种。它将计划告诉了自己的伙伴,得到了众伙伴一致的支持。

    于是,郊狼躲藏在黑暗中,潜行到火种边,安静等待,直到日夜交替,两名看守开始交接班。

    抓住这短暂的间隙,郊狼一下从林中跳出,叼住一口闪亮亮的火就往山下跑。

    看守见状立刻追了上来。她们跑得很快,伸出的手往前一抓,碰到了郊狼的尾巴尖。

    但郊狼反应迅速,它见势不妙,提前将火种甩出,丢给了等待的松鼠。

    从那以后,郊狼的尾巴就带上了一点白色,这是独属于盗火勇士的勋章。

    松鼠接到火种,将火背在了背上,在树上灵活地逃窜。

    火很热,将松鼠尾巴烫得朝上卷了起来。即便如此,松鼠依旧没有放下火种,直到它顺利将火交给了金花鼠。

    从那以后,松鼠的尾巴就一直朝上卷曲,这是一座无声的丰碑,铭刻着松鼠的伟大付出。

    金花鼠叼着火种,贴地狂奔。可守卫们速度也不慢,她们伸出爪子,在金花鼠背上留下了三道抓痕。

    勇敢的金花鼠带着伤把火丢给了青蛙。

    从那以后,金花鼠的背上就出现了三道花纹。它提醒着人们金花鼠送来火种的不朽功绩。

    青蛙在溪流中奋勇前进,期间,它的尾巴不慎被守卫抓住,为了保护火种,青蛙奋力挣断了尾巴。

    从那以后,所有的青蛙都失去了尾巴。每当看到它们在水边蹦跳,人们就会想起青蛙为火种而做出的牺牲。

    终于,在一路保护下,动物们成功将火种丢到了温顿人的木头上。木头由此拥有了一种特性,只要把两块干木头放在一起摩擦,里面的火就会显形。

    温顿人终于吃上了熟食,也不再害怕寒冬。

    而郊狼、松鼠、金花鼠和青蛙,也成为了温顿人永远的朋友。

    ……]

    这整个故事,算是印第安人版的“普罗米修斯盗火”。埃弗莉觉得,故事中的动物出现在平台上,一定不是毫无意义的。

    难道终于要开启遗迹寻宝类电影最经典的解谜关卡了吗?

    心头翻涌着各种猜测,埃弗莉朝郊狼的石像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颅。

    “嗡——!”

    指尖与岩石相触的刹那,一道声音自天空响起,澄澈明净,如一道泉流,带着嗡嗡回声,响彻了整个世界。

    那并非埃弗莉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她却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奇异地领会了它的意思。

    那个声音毫无情绪,冷淡而漠然地问她:“唯有立下非凡功绩者可以通行。人类,你因何不朽?”

    她因何不朽?

    听到这个问题的刹那,埃弗莉保持着手抚雕像的姿势,碧蓝的双眼变得空洞,整个人的意识骤然跌入一片黑暗。

    这是一间老旧的电影院。

    埃弗莉就坐在观众席的中央,一张又脏又硬的破翻板椅子上。在她的前后左右,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影院里很黑,屏幕上播放着沉闷压抑的黑白影片。看题材那似乎是一部惊悚片,埃弗莉抬头观看的时候,偌大的建筑里,十几名黑袍人正举着各色武器,狂笑着追砍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

    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灰尘味,耳边回荡的,是影片中受害者的惨叫。

    整个放映厅的气氛绝望、压抑又恐怖。

    埃弗莉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在碟形平台上,下一秒又掉进了这间影院里。她先低头检查自身,依旧是老样子,除了蔽体衣物,所有道具和装备全部不翼而飞,其中包括她的圣树手镯。

    道具的匮乏让埃弗莉没敢立刻展开行动。

    她保持坐姿,倚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小幅度转动头颅,看向自己的周围,企图搞明白目前的状况。

    恰在此时,屏幕上的镜头一切,从狭长的走道切换到了一间面积较大的白房间。房间内部,两个护士打扮的人正奋力用身体抵着门,与撞门的暴徒进行拉锯。

    房间的底色很白。影片播放到这里,屏幕亮度一下子调高。借着这点微弱的屏幕光,埃弗莉赫然发现,坐在她周围座椅上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具具由木头制造的人偶。

    它们与她在黄色走廊里遇到的木假人一模一样!

    这、这到底是……

    “咔哒!”

    上一秒刚发现真相,下一秒,清脆的关节扭动声响起,偌大的影院里,几百个座位上,所有人偶不约而同扭过头,将没有五官的面部齐齐对准了坐在正中央的埃弗莉。

    “不,不要!我不想死!”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从音响中传出。

    木头假人“咔哒”转头,望回了前方的屏幕。埃弗莉的注意力也因此重新被大屏幕吸引。

    只见,屏幕中,两名护士中的一人因过于恐惧而情绪崩溃。她崩溃喊叫着,抛下另一名仍在打电话求救的护士,穿过一个又一个躺有婴儿的保温箱,飞奔到窗前,纵身一跃,直接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埃弗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这一幕——这是她新生儿时期的经历。在那个雨夜,真境会的邪教徒闯入医院,肆意砍杀,还差一点将襁褓中的她抱走。

    那是她人生中最无力的一夜。她躺在保温箱里,眼睁睁看着护士南希被残忍杀害,却什么也做不了,连自己都是因邪教徒的洁癖才侥幸存活下来,没有被当成祭品抱走。

    难道说,这部影院在播放的是她的人生?

    怀着些许猜测,埃弗莉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发展果然与她的经历一致:第一名护士跳楼身亡后,新生儿室的金属门被黑袍人撞破,护士南希在追逃中不幸被杀,死在了幼小的女婴面前……

    箱中的女婴与死尸相对,独自一人坚持了许久。直到警笛声划破雨夜的宁静,大批警员赶到现场,营救下幸存的小小女婴,屏幕的画面才骤然切换。

    切换为了一个金发蓝眼的美丽女人。

    第356章 不老泉:托举她的天之路

    在埃弗莉卧室的桌子上,一直摆放着一张相片。

    相片里的年轻女孩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灰色的眼睛,表情叛逆,桀骜不驯,倔强地望着镜头,身上矛盾地透着年轻人的活力和些许的颓废。

    那是埃弗莉的生母蕾切尔。

    出现在影院屏幕上的女人,周身少了些刺猬一样的尖刺,多了些柔和的母性,但五官基本与那张相片保持一致。因此,埃弗莉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母亲蕾切尔。

    女人身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左手臂骨折,孕妇服上沾满了血,整个人仿佛刚从车祸现场走出,狼狈又憔悴,脸上表情却看不到丝毫的痛苦。

    她透过屏幕,温柔而不舍地望着屏幕外的女儿,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埃弗莉,我一直很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对我来说,你能活着,这就是很好很好的事,谢谢你能平安长大。”

    话音落下,只听“啪啪”几声裂响,围坐在埃弗莉四周的几具木头假人忽然跟加热过度的玉米粒一样炸开,从裂口朝外喷涌出大量菲林胶片。

    没多久,那几具木头人就彻底被胶片淹没,消失不见。

    埃弗莉还是第一次看到生母除照片以外的影像。她好奇而贪婪地凝视着屏幕中的人,明明从未与蕾切尔有过交流,心中却涌现强烈的亲近与濡慕。

    可惜影像只持续了短短十余秒就消失不见了。

    屏幕短暂暗下,再度亮起时,电影的背景已经从医院改为了浓雾弥漫的普卡蒂小镇。

    埃弗莉看到面目狰狞的蛇身女妖于雾天潜入落魄画家的家中,带走了一个脆弱的女婴。因为女婴一声含糊的“妈妈”,女妖放弃了食婴,将婴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无尽纵容,悉心照料。

    那正是她与拉弥亚的相识经过。

    埃弗莉用眷恋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影片中的海妖,满心期待着相处的画面能持续更长一些。

    然而,很快,女婴的失踪引来了驱魔人。双方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战斗,最后,女妖原地石化成为雕像,被驱魔人封印了起来。

    时间一晃便是十几年后。

    太西洋上,时空圈破碎,邪神复苏,埃弗莉看见自己遭到袭击,带着胸前的女妖眼球一同坠入了大海。

    经由海水感应到埃弗莉有危险,沉睡的女妖因此被唤醒。为了保护长大的女婴,她现身人前,与邪神达贡及其眷属展开了殊死搏斗。

    最终,这个跨越了十几年的故事随着女妖的死亡而悲伤落幕。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吞下眼球的女妖终于摆脱诅咒,回归了她原本的利比亚女王模样。

    “谢谢你,我的孩子……”

    屏幕里,拉弥亚虚弱地吐出一口鲜血,仰起脖颈,轻轻在埃弗莉额头落下一吻。

    这个吻既吻在了过去那个埃弗莉额头,也吻在了屏幕外埃弗莉的心上。时隔数年再一次目睹拉弥亚身躯消散的一幕,埃弗莉没能忍住,眼角迅速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女妖的身躯化为了泡沫,灵魂堕入了冥府。

    “咔哒!”,便是从此刻开始,停滞的指针被拨往不同的方向,历史的悲剧得到了改写。

    那天以后,世上再无食人女妖拉弥亚,她将在冥界为过往的罪孽忏悔赎罪。

    “啪啪!啪啪啪!”

    炸裂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又有十余具木头假人身体炸开,变成了胶卷。

    而此时,屏幕中的画面已经来到了夜间的公路。

    公路沿线几个城市,因年轻女性连续失踪案件,正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这一晚,因一声婴啼,沉睡的老约翰半夜醒来,刚好目击了窗外的可疑车辆,阴差阳错救下了被困在冷藏车厢内的两名警察和女孩莉娜。

    “谢谢你,小婴儿,让我的警察梦得以延续。”屏幕里面,获救后的女警莎伦躺在病床上,虽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啊,谢谢你……”

    另外一些声音跟着响起,有两道声音属于警员麦克和莉娜,其余一些则是陌生的女声。

    “啪啪!啪啪!”

    又有诸多木头人应声炸开,变成了胶片。

    女警之后,是数百张熟悉又亲切的脸。那是在蟑螂灾中幸存的勒莫特小镇镇民。他们聚集在小镇广场,笑容灿烂,热情地朝屏幕外挥手。队伍的最前方,米莎笑得格外开朗,暖棕色的眼睛像融入了甜蜜的枫糖。

    “埃弗莉,是你和老约翰救了我们!”

    “你们拯救了我们小镇。”

    “谢谢!”

    “啪啪!啪啪啪!”

    镜头再转,女巫娜塔莉和被霸凌女孩凯莉手牵着手,并肩站在满地血污的金斯利宅邸前,溅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快意笑容。

    “啪啪!”

    剧院里,被营救的观众带着满身脏污,脚步匆忙地从下水道口钻出,与焦急的家人抱成一团,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啪啪啪!”

    高中礼堂,翡翠湖畔,大学校园,印第安村落,茫茫雪山……一个又一个新地点刷新,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出现在镜头中,向拨动了命运之弦、改写了他们既定命运的埃弗莉真诚道谢。

    “啪啪!啪啪啪!”

    每一次道谢,都会有新的木头人偶原地炸开,变成一堆菲林胶片。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木头人越来越少,整个放映厅渐渐变成了胶片的海洋。

    埃弗莉已经看出,这一关通关的必要条件就是观看影片。她满心感慨,在屏幕前认真回顾着这段漫长的来时路。

    这些都是她的切身经历。看着看着,埃弗莉不自觉沉浸其中,心情也随着影片内容一起上下跌宕,百感交集,时而为影片中人逃出生天而喜悦,时而为不完美的结局感到惋惜。

    最后的片段播放结束,画面最终定格在尸横遍野的食人族营地和升空的直升机上。只听“啪嗒”一声响,顶灯亮起,昏暗的放映厅内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借着明亮的灯光,埃弗莉环顾四周,发现观影大厅里除了自己,只剩下一团团黑色的胶片,再也看不到一个木头人的影子。

    这些胶片挤挤挨挨,占据了每一张座椅,将埃弗莉的椅子紧紧包裹在正中央。可以预料,若它们没有变成胶片,在灯光亮起的这刻,埃弗莉大概率会在木偶人的群魔乱舞中被木质化,变成一个新的木头人。

    是他们……是影片中那些人保护了她!

    埃弗莉鼻头发酸,心脏像即将升空的气球一样,又暖又蓬松,填满了浓浓的感动。

    她大着胆子从填满胶片的座椅间挤出,来到走道。双腿刚踩上柔软厚实的地毯,一排颜色鲜亮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啪”地亮起。崭新的灯壳与周围陈旧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下就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是让她顺着指示走的意思吗?

    埃弗莉略作思考,顺着墙上的指示沿走道走到底,来到了放映厅出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遮光帘——

    刺眼的白光猛地撞入眼中,埃弗莉被照得恍惚了一下,刺痛的双眼紧紧闭上。

    等她适应好再次睁开眼,发现无论放映厅还是遮光帘,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她正维持着进入影院前的姿势,站立在碟形平台边缘,伸手抚摸着面前的郊狼雕像。

    [异界的迷失者,你抗争命运,重构因果。你因不屈而不朽。]

    先前那种澄澈威严的声音再一次从天空响起。

    听到“异界的迷失者”这一称呼,埃弗莉心头一跳。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一口道出她的来历。

    转念一想,毕竟这是神明留下的遗迹,神明级别的洞察力强一些也可以理解……

    “簌……簌簌……”

    正纠结天空落下的那句话,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忽然从前方响起。

    埃弗莉循声望去,发现面前的雕像底部不知何时朝外生出了几十条棕黑色的菲林胶片。仔细观察,每一根胶片都记录了埃弗莉人生中的某一个片段,它们像植物的根须,纠结盘绕在一起,形成一条一人宽的悬空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的浮空山。

    埃弗莉站在原地等了等。在说完那句晦涩拗口的评语后,天空中再也没有响起新的话。平台与山峦之间的胶片路形成之后,也没再出现新的变化。

    于是她扶着雕像,试探着将一只脚踩上了那条由胶片构成的天路。

    很奇妙,明明胶片柔软又脆弱,当几十条胶片拧在一起,形成道路时,踩上去居然非常结实平稳。

    听之前那个声音的意思,埃弗莉觉得自己应该过关了。

    她鼓足勇气松开手,沿着胶片道路小心翼翼向前。

    一路走,耳边一路回荡着影片中的声音。

    因难产而死的生母蕾切尔温柔地说,只要埃弗莉顺利成长,就是最好的事;为保护埃弗莉而消散的海妖,欣慰而不舍地叫她“我的孩子”;大学同学簇拥在她身旁,为埃弗莉在枪击事件中的优异表现惊叹不已;看着仇人一个个死去,在虐杀直播中死亡的女孩们纷纷向她道谢……

    这些声音陪伴着她,托举着她,让她心中充满勇气与力量,前进的脚步越发坚定。

    一步,一步,又一步。

    埃弗莉稳稳行走在由胶片搭建的道路上。她的脚下是她的过去,她的前方是她追寻的未来。

    十分钟后,随着最后一步迈出,埃弗莉眼前一花。

    她发现自己离开了那个纯白的悬空世界,重新回到了那个有着庞大星球投影的巨大空洞里。

    在她的脚下,是一片平坦的泥地。一个银白的人影就站在不远处,沉默无声凝视着她。在人影身后,一道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上,延伸到了山峦顶端。

    那是通往不老泉的阶梯。

    第357章 不老泉:守株,待兔。

    心心念念的阶梯就在眼前,埃弗莉却并不敢立刻上交陨石登上阶梯。

    原因很简单:她需要提防格兰特和萨凡妮。

    不知道那两人是不是和埃弗莉一样进入“白色世界”了,目前银白金属通道的出口空空如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既然没看到尸体,埃弗莉就默认人还活着。

    根据刚才的经历,埃弗莉认为,寻找不老泉的第三关大概率与个人的“功绩”相关。换句话说,只有做出一定成就的人,才有资格到达山脚下。

    在成长过程中,埃弗莉曾遇到过很多惊悚片。因种种理由,她出手改变了影片中一些人的坏结局,直接或间接救下了不少人。这些零散播撒的善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认可的强大力量,埃弗莉因此顺利通过第三关,来到了山脚下。

    但她并不会因此认为,欧勒尔毕斯此处检测的“功绩”必定是正义的。

    神明是超脱人类认知的存在,祂们不会受人类的道德观约束。一些在人类看来十恶不赦罪无可恕的行为,在祂们眼中,或许什么也不是。

    就像人类眼中的杜鹃幼鸟——为了独占“亲鸟”的抚育资源,杜鹃幼鸟会将巢中其他雏鸟推出去杀死。确实有一些人会觉得这样做很残忍,但绝大多数人类并不会认为这是多大的罪过,因为这就是杜鹃鸟长期自然演化后形成的种族天性。

    既然杀死其他雏鸟能让它们活得更好,那便杀吧。高高在上的人类为何要为区区几只雏鸟遭遇的不公愤懑不满?

    放到格兰特·梅根身上同理。

    他为了追求永生,先后进行过“人工造神”、“病毒延寿”等研究,这些研究确实有反人类、反道德、践踏法律边界的一面,但与此同时,他的研究成果又切切实实可以运用到诸多领域中,推动相关领域发展。

    既然如此,那他便是有功绩之人。

    至于这功绩是否沾染血污?对不起,神不在乎。

    ……

    虽然上述内容全是埃弗莉脑补,但她认为自己的推理大概率不会出错。因为格兰特·梅根疑似某一系列惊悚片的最终大反派。这样一个极富存在感的人物,就算要死,也该死在电影主角手里,而寻找不老泉的过程中,埃弗莉没有观测到疑似主角的人物出场。

    ——顺带一提,埃弗莉怀疑格兰特所在的系列电影,对应的主角是蕾米亚和格里高利,因为那两人在格兰特相关的案件里出场率非常高。

    条件一:系列惊悚片大反派;条件二:反派干坏事时,主角团在忙别的没及时出现。

    同时满足上述条件一与二,我们可以把寻找不老泉看作反派背着主角团偷偷做的“自我升级”。

    而无数惊悚片告诉我们,当一个大反派迫切想做一件事、且这件事里没有电影主角横插一脚时,大反派十之八/九会成功。只有这样,电影反派才能时刻保持高逼格,确保自己除了在主角面前,其余时候一直处于全片战力天花板位置。

    综上,女巫萨凡妮暂且不提,埃弗莉认为格兰特确实有很大概率能通过考验,入手不老泉。

    而这是埃弗莉所不能接受的。因为她已经和格兰特打过照面,对方明确知道埃弗莉的长相。哪怕埃弗莉拿到不老泉后及时撤离,天知道格兰特会不会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调查出她的身份,把她抓去实验室做长生不老药的实验品。

    到时候,不仅埃弗莉,祖父也可能受牵连,这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梗。

    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埃弗莉看向了站立在阶梯前的守卫。

    奥尔夫的诗歌和亚历山大的传说都将守卫描述为“火焰天使”。其中,亚历山大的传说描写得更加详细。在那个故事中,守卫是“熊熊燃烧”的,祂说话的语调平直而古怪,身躯高大魁梧,眼睛与胸口会往外发出明亮的光芒。

    考虑到流传在欧美大陆上的不老泉传说都有其相似性,埃弗莉倾向于认为,留下了两地不老泉的“神明”亦或是“造物主”,是同一个或者同一批存在。

    以亚历山大版本的文字描述为蓝本,埃弗莉对美洲版不老泉守卫的外貌进行过多次想象,其中不乏天马行空的,但实际看到守卫后,埃弗莉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一些。

    因为那名守卫是一个机器人。

    它的外形和人类相似,有脑袋、躯干和四肢,体形与一名魁梧的成年男性相当。但守卫的体表没有皮肤和毛发,而是一层银白色的金属。在它的四肢、脖颈和腰胯区域还能看到明显的衔接痕迹。

    机器人的面部没有五官。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一条弧形电子屏,时不时会有一些红色的云雾状触手从屏幕上伸出,飘浮在空气里,像水母一样用肢体末端抓取四周的信息。电子屏下方就是嘴巴,它表现为平面上的一些蜂窝状孔洞,看上去和电话的麦克风孔类似,大概率是用来发声与收集声音的。

    除了眼睛部位的电子屏,机器人正中央胸口以及身体各部位衔接处也不时会有红色的信息流触手探出又收回,与亚历山大传说中“眼睛和胸口发出光芒”的描述完美吻合。此外,机器人背上还有大量像电线又像血管的管状物,深深钻进泥土里,将它固定在地面上。无数手腕粗的管子有序排布成扁扁两排,形成与翅膀类似的结构,也许古人正是因此才认为它们是“天使”。

    不老泉之岛是温顿人的神明欧勒尔毕斯留下的,保护阶梯的守卫是机器人,一方是神明,一方是显而易见的科技造物,两者放在一起,乍一看显得十分割裂,但仔细一想,又会觉得非常合理。

    早在调查不老泉信息的时候,埃弗莉就曾产生过“欧勒尔毕斯是外星高维生物”的猜测,因为祂喜欢“携带了生命信息”的陨石,而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经神明会喜欢的东西。

    登上岛屿后,埃弗莉遇到的一些事也佐证了这一猜想。比如生活着各种史前生物的外岛屿、由未知金属打造的银白色通道、超越想象的星球全息投影、承载了地球诞生至今所有知识的信息流……相比于单纯的“神迹”,用外星科技来解读这些东西,似乎更加贴切。

    甚至,立足于这个假设,再审视整座岛屿,会发现它四周扁平、中央凸起的外形与UFO目击报告中经典的碟形飞船形象高度相似,埃弗莉之前活动的外岛屿是碟形的边缘,布丁岛是飞碟主舱室,第二关的银白通道,则连接了飞碟内外……

    想到这里,埃弗莉身上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假如欧勒尔毕斯真的是外星宇航员,那祂为什么会来地球,意外吗,还是想来这里做实验?人类会是祂的实验与观察对象吗?祂留下的不老泉又是否会是阴谋呢?

    短短瞬间,埃弗莉脑内浮现了数个问题。

    前两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埃弗莉经过思索,排除了阴谋论假设。

    因为没必要。

    如果欧勒尔毕斯真的想要研究饮用不老泉后人类有什么反应,祂大可直接将泉水“赐下”。古代人将欧勒尔毕斯敬仰为神,只要祂发话,大有无数德才兼备的部落勇士争着当祂的实验耗材,属实没必要大费周折,又是定期上浮,又是设置考验,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而且,亚历山大的故事里,欧洲不老泉守卫曾以“神不希望人类获得永生,至少这里的神不允许”为由,拒绝让亚历山大长生不老。由此可见,外星文明内部意见是不统一的。

    或许欧勒尔毕斯真的和神话传说里提到的一样,对孱弱的人类心怀悲悯,于是决定给“最优秀、最虔诚、最强壮的人类”一些希望,偷偷留下了永生的种子。

    至于所谓的不老泉,则是最初那版本被销毁的“完美人类”遗留下来的基因。

    ……

    重新梳理过一切,埃弗莉深吸口气,走到守卫面前,尝试与它发生对话。

    感应到埃弗莉的接近,守卫眼部浮现一束浅白的弧光,从埃弗莉身上一扫而过。

    随后,一个机械又古板的电子合成音从守卫的“嘴部”传出——它还挺与时俱进,说的居然是米式腔调的英语:“欢迎你,勇者,请拿出钥匙,换取登上阶梯的资格。”

    “你好,可以问一下岛屿什么时候下沉吗?”埃弗莉没给钥匙,先甩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过去。

    机器人守卫的眼部电子屏闪烁了一下,平直无波澜的电子音再度响起:“结合勇者此刻所处的位置与正在进行的挑战,分析此处的‘岛屿’指帕伍卡·俄里斯·安纳尼奥。在此基础上回答勇者,岛屿将在岛屿时间的24分钟后下沉。”

    埃弗莉接着又问:“那我拿到不老泉以后,需要原路返回吗?”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勇者格萨的故事结尾是这样的:格萨来到阶梯前,却无法拿出正确的钥匙,守卫拒绝了格萨登梯,将他送回了陆地。

    埃弗莉因而猜想,只要成功到达守卫面前,就有概率触发岛屿的“快速撤离”选项。

    守卫的话证实了这点:“回答勇者,获得不老泉后,无需原路返回。”

    听到答复,埃弗莉安下心来。

    岛屿上的时间太混乱,还和外界流速不同,埃弗莉一直在担心时间会不够用。眼下好不容易来到了阶梯下,要是撤离到一半连人带岛都被海水淹了,即便埃弗莉能用海水制造气泡,也坚持不了太久,万一出点意外,还是很危险的。

    要是用不着原路返回,有别的快捷通道,那她就有足够时间对付格兰特两人了。

    出于谨慎,埃弗莉再问:“如果我在这里与人发生战斗,你会介入吗?”

    “回答勇者,守卫不介入岛屿上的任何争斗。”

    “不老泉允许多人获取吗?还是只要有一人得到,其他人就再也没机会了?”

    “回答勇者,泉水不限制获取人数,在干涸前可以随意取用。”

    “我后面的那两人,他们还活着吗?”

    “该问题超出权限,不予回答。”

    ……

    一系列问题问完,埃弗莉心中也有了底。

    她左右看看,在山脚下找了一块靠近阶梯边缘的空地,将手腕上的圣树手镯摘下,试探着将它放在了泥地上。

    虽然这是一座浮空山,但或许是因为这里与圣树同出一源的关系,手镯落地后,短短片刻就抽枝发芽,长成了一株枝繁叶茂的榕树。

    它与阶梯周围的其他树木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看出异样。

    而埃弗莉,也在同一时间含住变色龙头骨,躲藏在了榕树后。

    守株,待兔。

    静待上钩。

    第358章 不老泉:偷袭,不讲武德!

    正如埃弗莉想的那样,格兰特·梅根顺利通过了第三关。

    在她召唤榕树,将自己隐藏起来后,只等待了两分钟不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就荡漾开一阵无形的波动。

    紧接着,那处的空气像被一把看不到的剪刀裁开了一样,倏地裂开一道缝。一个满头是汗的金发男人粗喘着从缝隙中走出,站在了地面上。

    那正是通关后的格兰特·梅根!

    埃弗莉本以为他会和荆棘女巫同时出现,毕竟从岛屿偶遇开始,那两人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不过转念一想,对“功绩”的评判是比较个人的,也许两人是在白色世界被分开了。

    那么,要对格兰特下手吗?

    埃弗莉的手指在手枪扳机上摩挲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开枪。

    一直以来,相比暴烈张扬的女巫,格兰特给人的印象非常单薄。他就像一抹影子,一尊精致但易碎的古董花瓶,遇事以言语沟通为主,从未对外展示过自己的实力。

    埃弗莉认为,相比武力值强悍的武斗派,格兰特也许更偏向于擅长洗脑、极富人格魅力的高智商反派。这类反派一般不太能打,给主角添堵的方式就是用语言迷惑别人,操控他人替自己冲锋陷阵。

    当然,考虑到格兰特一直在更换身体,他可能还具备一些超自然能力。但他的能力大概率是辅助类的,不然这个反派也太超规格了。

    所以说,埃弗莉在这里对他展开偷袭,有圣树本相在,哪怕格兰特身上有保命道具,成功的概率依旧很高。

    难的是偷袭完以后,埃弗莉需要尽快处理尸体,清理掉血迹,否则,万一荆棘女巫也通过了考验,成功离开了白色世界,对方就会发现格兰特的尸体,从而察觉到埃弗莉的存在。

    到时候,埃弗莉不仅没办法通过偷袭取得先机,还要面对女巫失去爱人的怒火——别忘了,荆棘女巫会因痛苦而变强,等她爆发的时候,埃弗莉杀死格兰特的行为不仅带不来丝毫好处,反而会引来无穷麻烦。

    相反,若是留格兰特一命,等埃弗莉和女巫彻底打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能将格兰特当作人质,反向控制荆棘女巫……咦,等下,到底谁是反派?

    算了,这种时候讲武德才傻呢,她可是一对二啊,卑鄙一点怎么了!

    经过一系列思想斗争,埃弗莉最终决定先放格兰特一马,继续观望情况。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非常正确。

    就在格兰特出现后没多久,空气里出现了新一轮波动,荆棘女巫萨凡妮也从空间裂缝中走了出来。

    埃弗莉还是第一次看到萨凡妮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知道在白色空间中经历了什么,女巫的半边身体都从血肉变成了红色的荆棘,其中就包括她容貌姣好的面部。

    以中央的鼻梁为分界,女巫的左半张脸依旧是原本明艳靓丽的模样,右半张脸连脸皮都没了。一条条红色的荆棘纵横交错,搭建成内部的骨架,荆棘条的缝隙之间,镶嵌着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珠,和两排白色的牙齿,将好好一个美人衬托得格外狰狞。

    “萨凡妮,你怎么样?”格兰特见状,立刻走上前去,伸手从一侧搀扶住了女巫。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消耗了一些血肉搭建道路……你知道的,在那个特殊空间里,随身携带的道具会消失不见,我没办法用我的项链。”

    说着,可能是担心遭到格兰特嫌弃,萨凡妮用手掩住自己半边脸颊,朝对方腼腆地笑笑,“放心,这个模样只是暂时的,只要休息一段时间,我还能恢复原本的样子。”

    格兰特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飞快浮现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就好……”

    萨凡妮不太想让格兰特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她有意转移话题,便一边扫视四周,一边询问格兰特:“你看到之前那个年轻女孩了吗?”

    期间,女巫的目光短暂扫过了埃弗莉所在方向。察觉这点,埃弗莉藏身树后,屏住呼吸,身体肌肉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无论是多出来的这棵榕树还是藏起来的埃弗莉,都没有被发现。看来,之前埃弗莉会被抓到,完全是因为她含着头骨移动的样子被躲藏的格兰特两人看到了。

    格兰特也没有发现异样,回答说:“我出来的时候,这里只有我和守卫,阶梯上也是空的,没看到其他人。”

    “难道是没有通过考验死了?”

    “也有可能使用了之前那种隐藏道具。不过她看起来不像灵能力者,或许只是机缘巧合才得到了几样道具,威胁性不大……时间紧张,我们还是先拿到不老泉吧,其他事情可以等离开后再说。”

    萨凡妮觉得格兰特的话有道理。

    两人一边警戒,一边走到了守卫面前。

    和埃弗莉一样,他们没有急着交付钥匙,而是先同守卫进行了一番对话,询问诸如埃弗莉是否成功通关、埃弗莉有没有先一步登上阶梯之类问题。

    万幸,守卫只会回答与不老泉相关的问题,对于无关问题,守卫的回复永远只有“该问题超出权限,不予回答”,因而那两人问了半天,什么信息都没问出来。

    “算了,先走吧。”

    格兰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木盒,打开盖子,取出盒中的两枚黑色石块。

    “亲爱的,你先……我想亲眼看到你获得永生的那一幕。”他攥着萨凡妮的手,深情款款地将其中一枚黑色石头塞进了萨凡妮掌心。

    萨凡妮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哦,格兰特,亲爱的……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她的眼里闪烁着莹莹星光,踮起脚下意识想要亲吻面前的男人。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女巫又立刻拿手遮挡着自己的脸,别扭地转过了身。

    此刻的她,褪去了先前的狠辣残忍,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深陷爱河的普通女人。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直到埃弗莉都有些不耐烦了,女巫才率先将她手里的石头交给守卫。

    机器人守卫胸腔打开,朝外探出两条红色的触手,一左一右夹住石头,将它收入了胸腔的空洞内。胸腔的门随后关闭,一阵淡红的光带从左往右快速在胸口扫过。

    没多久,光带消失,守卫微微低头,非常人性化地朝萨凡妮点头点头:“扫描完毕。感谢您带来远方的消息,谨代表欧勒尔毕斯向您传达由衷的致意。您有资格登上阶梯。”

    说完,它抬起一条胳膊,朝女巫做了个“请”的动作。

    萨凡妮看向格兰特。

    青年面带柔和的笑容,鼓励地朝萨凡妮点了点头。

    无论为人如何,有一点无法反驳,那就是格兰特有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当他含情脉脉望着你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世界唯一的心动感。

    萨凡妮的脸好不容易降温,一下子又挂上了一层绯红。

    她抓着格兰特的手,又用拉着丝的眼神和他腻歪了好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男友,先一步走到了阶梯入口处。

    ——就是现在!

    埃弗莉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当女巫从榕树边经过,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埃弗莉立刻向隐藏在榕树树冠中的圣树本相发出了攻击指令,同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巫毒娃娃,用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狠狠刺入娃娃的眼眶。

    “唔啊……”

    阶梯前的女巫脚步一顿,双手捂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被眼部的异常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并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身后,一抹灰白的瘦长影子猛地从枝头弹射而出,悄无声息地朝自己攻了过来——

    “噗嗤!”

    肉.体被洞穿的轻响传来,圣树本相锋利的树枝状手指精准刺入了女巫人类形态的左胸口,穿胸而过,带起一股飚溅的血液。

    “唔……”女巫呕出一大口血,双眼瞪大,满脸不可置信地朝前扑倒在地。

    而此时,圣树本相已经四肢并用,紧紧缠住了下方的人类,并像对待卓柏卡布拉和奥赛瓦一样,将触手藤蔓强行捅入女巫的头颅,催动根须,从内部一点点蛀空撕碎女巫的脑袋。

    ……成功了吗?

    埃弗莉扫了眼手中的娃娃。

    巫毒娃娃和铁钉都是死去的萨满给她的。

    就在银白通道的入口处,埃弗莉查看死尸时,濒死的萨满曾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巫毒娃……娃……钉子……萨凡妮……眼睛……”

    先在渡湖时被强迫透支了生命力,又在通关银白走廊关卡后遭到荆棘女巫的偷袭,胸口被荆棘洞穿。当时的萨满早已是强弩之末,连话都没法说连贯。

    但埃弗莉还是通过对方断断续续的话语,领会到了萨满的意思。

    她在萨满的指引下,从对方的背包暗袋中翻出了一只做工粗糙的巫毒娃娃和配套的铁钉。

    那一枚钉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通体透着股令人刺痛的寒意。埃弗莉只在手里捏了没一会儿,手指就冻得发冷发僵,差点连铁钉都握不住。

    “你是让我用这根钉子刺娃娃的眼睛吗?”她将东西拿到萨满跟前,询问对方用法。

    看到娃娃,萨满灰暗的眼中浮现一抹惊人的亮色。

    “对。记得要……要在女巫……附近用……”萨满艰难地伸出沾满血液的手,用指腹在娃娃额头处点了一下,眼珠转动,紧盯埃弗莉,目光滚烫得像烧红的炭火。

    埃弗莉领会了萨满的意思。她点点头,配合道:“我明白了,在女巫附近拿铁钉刺娃娃眼睛,可以让她失明,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哈……对、对……刺她……刺……刺……”

    听到埃弗莉的回答,萨满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从喉间呕出一口又一口鲜血。嘶哑难听的笑声越来越低,没多久,萨满便瞪着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死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又顺理成章,埃弗莉得到了一枚效果惊人的诅咒道具。

    而现在,扑倒在地的女巫已经被彻底撑破脑袋,变成了一具无头死尸。

    偷袭似乎成功了……可事情真的会有这么顺利吗?

    第359章 不老泉:大人,时代变了!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众目睽睽下,女巫的无头尸体忽然膨胀撑开,变成了一团扭曲盘绕的红色荆棘球。它像蜘蛛捕食一样,从左右两侧张开十余根遍布尖刺的棘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内合拢,试图将背上的圣树本相紧紧缠住。

    但圣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反制的。

    祂清鸣一声,纤长有力的四肢向下弯折,重心下压,再借反作用力一个后跃,险险避开那些挥舞的棘条,稳稳落在了后方地面上。

    “哒”,身体刚落地,贴地的四肢敏锐感受到细微的震颤。圣树本相反应迅速,长肢用力,再度起跳。

    身体浮空的那刻,只听一阵“咔嚓”裂响,下一秒,一条手腕粗的血红色荆棘猛地破开土壤,从土地中钻出,锋利的尖刺反射着金属一样的冷芒,鞭子一样抽向了空中的圣树本相。

    “呖——!”

    圣树本相再度发出战意满满的鸣叫,肩胛部位皮肤倏地开裂,朝外伸出十余条藤蔓状触手。这些触手就像青蛙捕猎时吐出的长舌,甫一露头,立刻箭一样弹射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些缠住了空地边缘的大树,拉拽着空中的圣树本相偏转身体,躲开地下冒出的荆棘,还有一些则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刺向了阶梯前的荆棘球。

    荆棘球正在改变形态。

    原本结构松散的荆棘条向内收紧,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完全由荆棘形成的身体上,依稀能看到眼睛、牙齿、内脏等器官。

    藤蔓触手的突然到来打乱了这种结构重组,将好不容易初具人形的荆棘条重又打散,变成凌乱无序的一团。

    “啊啊……啊啊啊!谁,是谁!我的身体,我的眼睛!”荆棘球中发出一声恼怒的尖叫。

    伴随着女巫的怒吼,荆棘球表面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以女巫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荆棘像潮水一样从球体底部涌出。有的攻向了悬吊空中的圣树本相,有的顺着树木向上,勾到了圣树背上探出的藤蔓触手,还有的在半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企图将圣树困住。

    “呖呖——!”

    感知到危险,圣树的身形瞬间拉长。祂将大部分身躯都变成了榕树树枝的样子,灰白的树皮片片开裂,从内部涌出虫群一般密集的气根。

    成千上万的根须迎着女巫的荆棘冲了上去,双方在空中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角力。

    从强度上看,气根并不是荆棘的对手,两者绞缠在一起,往往是气根先一步被荆棘的尖刺划伤表面,流出青绿色的汁液。

    但女巫的荆棘似乎无法像吸收血液一样从这些汁液里汲取力量。相反,一旦沾染到气根中流出的液体,要不了多久,荆棘的表面就会冒出新的气根,它们就像生长在大树上的菟丝花,钻破荆棘的硬皮,持续不断从荆棘女巫身上掠夺着她的能量。

    因此,尽管前期是女巫的荆棘压着榕树的气根打,到了中后期,反而是圣树本相技高一筹,隐隐有了将女巫彻底压制的势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的女巫因巫毒娃娃的诅咒,还陷入了失明状态。看不见东西,她只能依靠听力和散出去的荆棘大网来应对圣树的攻击。

    这给了圣树偷袭的机会。

    一阵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抚过树林,四周的树木枝叶摇晃,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借助这片刻的“天时”,圣树本相从肩背部位伸出两条近乎透明的纤长触手,一左一右,将锥子一样的尖端对准女巫藏在荆条下的心脏猛刺了过去。

    “闪开,小心心脏!”

    眼看偷袭就要得逞,斜刺里忽然响起一个焦急的男声。

    受到格兰特提醒,向外扩张的荆棘潮骤然内缩,聚拢在女巫的心脏附近,形成了一堵坚韧厚实的荆棘盾。

    “铛铛!”

    下一秒,两条纤细触手攻至,尖端击打在荆棘表面,发出如同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击不中,圣树本相收起触手,悬吊在半空,继续用汁液侵蚀女巫的荆棘盾,一边躲避对方的反扑,一边等待下一次偷袭的机会。

    这次机会来得很快,因为埃弗莉行动了。

    萨满给的那枚铁钉扎完巫毒娃娃后,原地融化成淤血消失了。埃弗莉不需要再管巫毒的事,便借着榕树的遮掩掏出手枪,枪口对准格兰特的肩膀,“呯”地打了一枪。

    手枪枪口安装了消声器,发射的声音隐藏在圣树与女巫的战斗声里,轻得几乎听不到。但这一枪并没能击中格兰特——当子弹飞到他周围半径1米范围时,一面由荆棘组成的弧形墙凭空生成,挡下了这一击。

    很显然,这面墙是女巫留给格兰特保命的。

    格兰特直到墙壁升起才发现自己被攻击了。

    他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感应到保护对象移动,荆棘墙也跟着朝后挪动了一段距离。

    埃弗莉有丰富的道具使用经验。她一眼就看出,这种跟随人物移动的防护效果很可能来自某个特殊的道具。而防御类道具往往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效果不持久,要么是一次性的,要么就是需要充能。

    因此,尽管子弹打不破荆棘,她依旧没有放弃,换了把火力更猛的半自动步枪,枪口微移,瞄准了上一次射击的位置,“呯呯呯呯”又接连开了好几枪。

    期间,格兰特一直在尝试躲闪。但他的动作很笨拙,似乎并不擅长运动——也有可能是频繁更换身体的后遗症影响了他的行动。总之,就他那个移动方式,跟靶场里的移动靶子一样,追踪起来完全没难度。

    好几梭子弹打下去,果然,就和埃弗莉预料的一样,原本坚不可摧的荆棘墙因能量大量损耗,逐渐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痕。

    这时的格兰特再也顾不上为失明的女巫通风报信了。

    眼看屏障即将损坏,他一边躲避子弹,一边不间断地朝外丢出他压箱底的道具。

    其中有一些攻击性道具,但不多,埃弗莉凭自己的身体素质就能躲掉大半,实在躲不过的,她往圣树本相那边跑一跑,靠谱圣树顺手就帮她挡掉了。

    剩下一些防御用的保命道具,那就更简单了,直接用不间断的攻击去消耗道具耐久度,等耐久度掉光,道具自然没用了。

    埃弗莉力气大,她背了满满一背包武器弹药登岛,其中有枪有手雷还有催泪瓦斯震爆弹,子弹更是多得根本用不完。区区防御道具,哪里是枪的对手。

    ——大人,时代变了!

    一枪、一枪又一枪,埃弗莉不间断朝格兰特倾泻着她的弹药库存,要不是担心误伤守卫引来反击,她甚至想丢几个雷过去。

    终于,在打到不知第几枪时,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响起,环绕格兰特的荆棘屏障像玻璃一样彻底破碎,消失不见。

    再没多久,格兰特的其余存货也见底,他彻底失去了反制手段,不得不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不管不顾向女巫的方向逃窜。

    “呯呯!”

    埃弗莉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瞄准了格兰特的腿就连开好几枪,直接把他左膝盖打烂了。

    “唔……”

    格兰特闷哼一声,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一发出声音,缠斗中的女巫立刻分心,被圣树本相抓住机会,用透明触手捅刺了内脏。虽然捅得不深,女巫也很快反应过来,用荆棘切断了那条触手,但肉眼可见,荆棘女巫身上笼罩的红光黯淡了不少,远不如先前那么艳丽了。

    果然,留格兰特一命是正确的!

    埃弗莉大受鼓舞,举起步枪瞄准了格兰特的肩膀,准备再补几枪,让女巫多分分心。

    不料格兰特也是个狠人。

    “萨凡妮,专注战斗!”他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喊,“她要用我胁迫你,你活着,我未必死,但你死了,我一定会随你而去!”

    “格兰特!”

    女巫大受震动,心头战意也因此熊熊燃起。阶梯前方,荆棘球上红光大盛,本来已经显露颓势的萨凡妮,居然再一次将圣树本相压制了下去。

    该死的格兰特!

    确实如他所说,埃弗莉暂时不敢下死手杀他。因为荆棘女巫的设定太犯规了,她会因痛苦变强,而世上最顶级的痛苦,无外乎亲人爱侣的死去。本来这女巫已经够疯了,埃弗莉可不敢赌格兰特死后她会变得多么可怕。

    因此,她的计划是留格兰特一命,用他要挟女巫就范,等干掉了女巫再杀格兰特。

    计划没什么大问题,无奈格兰特太聪明。他一眼看穿了埃弗莉的企图,还反过来利用这点,让女巫专注战斗。

    既然这样,为了不激怒女巫,埃弗莉倒是不好再对他下手了,要不然她这边越虐格兰特,女巫心疼自己的爱人,反而变得更强大,岂不是在给圣树本相帮倒忙?

    吃准了埃弗莉的心思,将女巫稳住后,格兰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条手帕咬在嘴里,将痛苦呻吟声压下,然后瘸着条腿,拖着好长一道血痕,慢条斯理挪到了机器人守卫身后,利用守卫遮掩住了他的身形。

    优雅就像化为了血液,流淌在了他的骨血里。即便底牌尽失,遍体鳞伤,他依旧没表现出丝毫的狼狈。

    甚至,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给埃弗莉做“话疗”,试图通过言语沟通劝说埃弗莉放弃攻击,与他和萨凡妮共享长生不老。

    “……之前将你推入‘世界’,确实是我和萨凡妮有错。如果你想要宣泄怒火,为什么不试试接受我和萨凡妮的赔偿呢?无论是权力、财富还是力量,你想要的,我们都可以给。”

    “你也不用担心我和萨凡妮会报复——我以梅根家族的荣誉发誓,只要你放过我们,从这里离开后,我和萨凡妮会直接忘了在这里发生的事,绝对不会去打扰你……你的召唤物非常强大,要维持那样强悍的存在长时间活动,需要付出的代价一定很惊人吧。只是为了杀死和你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不老泉并不限制获取人数,我们在这里互相残杀,本身就是无意义的,为什么不和平共处呢?”

    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双忧郁又深情的蓝灰色眼睛深深注视埃弗莉。

    他真的非常英俊。当格兰特专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是他的唯一。

    短短几句话,又是利益诱惑,又是分析权衡,又是出卖色相。如果埃弗莉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大生,说不定真的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

    可惜她不是。

    第360章 不老泉:登堂入室

    对于反派的“话疗”,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置之不理。

    埃弗莉对格兰特缺乏信任。

    要是她真的信了对方的话,将圣树本相收起来,手镯将会进入长约一年的冷却期。到时候,没有了手镯防身,对方反手给她来一下子,她将变成砧板上的肉,毫无反抗之力。

    再说了,格兰特为了长生,犯下了那么多滔天恶行,如果让这样一个危险的大反派活着,天知道他后面又要搅弄出怎样的风浪!

    既然如此,当然还是趁反派还未进化为完全体,先一步为民除害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埃弗莉便没有理会格兰特的劝说。

    她以戒备姿态端着枪站在原地,一边关注格兰特这边的动静,一边分心观察圣树本相和荆棘女巫的战况。

    目前的局势其实挺乐观。

    从食人族神明手中救下巨蛇后,圣树手镯得到了一波大加强。此外,从刚才起,圣树一直在从女巫身上吸取能量。那是远比血食供奉更加精纯的能量补给,在女巫的“供养”下,圣树的存在时长大大增加。

    埃弗莉可以清晰感觉到,召唤出的圣树本相还能继续服务好一段时间。

    反观荆棘女巫。

    从一开始,萨凡妮就不在全盛状态。

    白色世界的试炼让女巫消耗了一些身体“搭桥”,变成了半人半荆棘状态;从白色世界离开后,她又接连遭到圣树的偷袭和巫毒娃娃诅咒,身体变成了荆棘球,视力也丢了。

    糟糕的是,女巫引以为傲的力量汲取能力在圣树身上根本无法生效,反而她自己变成了圣树的血包,被圣树追着吸能量。

    圣树的汲取是无痛的,女巫的痛苦增幅特性无法被触发。

    时间拖越久,萨凡妮状态越糟糕。

    哪怕格兰特受伤让萨凡妮短暂进入了爆发状态,那也只是昙花一现。没有更强烈的刺激,以女巫目前的身体情况,这场反抗注定了不会长久。

    因此,理论上讲,埃弗莉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远远站着,安静等待圣树和女巫分出胜负就好。贸然行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可惜格兰特实在太聪明了。埃弗莉能看清的局势,他自然也看得明白。

    一眼看穿继续下去会是慢性死亡,格兰特目光闪烁,略作思考后,他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把沾染着红色血迹的黄铜钥匙。

    [黄铜钥匙:这是一把来自凶案现场的门钥匙。

    70年前,无星无月的夜晚,它的主人握着钥匙,企图打开紧锁的家门,却背上中刀,悲惨地倒在了家门口。

    浸透了鲜血的黄铜钥匙,是否也在惋惜那场失败的逃亡呢?

    该道具仅在被人类握持并做出“插入锁孔拧开”的动作时生效。道具生效后,持有钥匙者将被瞬间产生的空间门吸入,随心意瞬移到半径4.5米范围内任意地点。如果传送地点为门后,使用者还将得到持续5分钟的奔跑加速效果。

    奔跑吧,为了生命!]

    埃弗莉一直注意着格兰特的动作,为此还特地更换站位,立在了离他更近的位置。观察到格兰特有异动,她第一时间举起了枪,抬手就朝格兰特手腕打了过去。

    格兰特没有闪避。

    他似乎已经孤注一掷,即便手腕中枪,依旧强撑着做完了“拧钥匙”的动作。

    “咔哒”,随着钥匙的转动,一扇木门的虚影浮现在空中,紧闭的房门轰然洞开,将抓着钥匙的格兰特吞入其中。

    那居然是极为罕见的空间类道具!格兰特这个阴险的家伙居然还偷藏了这样珍贵的道具!

    发现他原地消失,埃弗莉的第一反应是格兰特要加入战局,对付她,或者做女巫的眼睛,帮女巫一起对付圣树本相。

    理由是现成的:根据守卫的说法,再有二十几分钟岛屿就会下沉,格兰特不可能错过这次夺取泉水的机会,所以他不会用道具逃跑;至于登梯,因为埃弗莉和圣树的突然闯入,格兰特错过了把陨石交给守卫的机会,有守卫在,他没办法未经允许登上梯子,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既不会逃跑也不能登梯,他自然只能参与战斗了。

    基于上述判断,埃弗莉转过头,朝圣树大喊了一声:“小心,格兰特消失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倏地从鼻尖飘过,一同出现的,还有身后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

    看来她才是格兰特选择的对手!

    察觉到后方的异样,埃弗莉脊背一寒,脖颈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后腰肌肉,在身后破空声贴近的瞬间猛地一个矮身下腰接侧滑,完美躲避了这次偷袭。

    一击不中,格兰特仿佛彻底失了智,也不调整一下自己的重心,居然就着即将栽倒的姿势,抓着匕首又一次朝埃弗莉刺了过来。

    从动作可以看出,他是接受过一些格斗训练的,但或许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只学了个花架子,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和速度支撑起那些动作。

    捕捉到一道白光朝自己面门袭来,埃弗莉眼疾手快,左小臂向上一抬,精准架在格兰特手腕下,用格挡卸去他的大半力道,另一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朝内侧用力一掰。

    埃弗莉的本意是通过掰拧对方的腕关节,让格兰特吃痛丢掉危险的刀具。没想到,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格兰特,关键时刻竟似被激发了所有凶性,任埃弗莉如何用力,连腕部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匕首依旧牢牢攥在了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因为左膝受伤,格兰特身体不稳,失去平衡,直直朝埃弗莉的方向栽了下来。

    ——不对,等等!

    眼看银白的刀尖与格兰特的胸膛越来越近,埃弗莉头皮发麻,刚准备伸手挡扶,对方被子弹洞穿的左手却在这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五指用力,指甲深深嵌入埃弗莉皮肤,抓紧了埃弗莉放在他右腕上的手,以近乎于“递送”的方式,将刀子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萨凡妮,我先走一步……你一定要赢,还有,我爱你!”

    强撑着说完,格兰特嘴角“噗”地喷出一口血,身体一软,就这样倒了下去。

    埃弗莉瞳孔地震。

    不是,等等,他这是在做什么?!连珍贵的空间道具都用了,就为了突然出现偷袭一下,失败后再原地自杀,嫁祸给她吗?不是吧,身为大反派,他怎么可能死这么简单,埃弗莉还以为格兰特和萨凡妮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真挚的感情,全是冰冷的利用呢,怎么突然就纯爱起来了?!

    “不——!格兰特,啊啊啊啊!格兰特,我的格兰特,你居然敢杀了格兰特!”

    埃弗莉还在愣神,阶梯前方,格兰特死亡的不良后果已经出现。

    因持续的能量汲取,女巫原本已日薄西山,接近失败边缘。然而,在听到爱人临死前的告白,接收到对方的死亡信息后,就像一座苦苦压抑最终爆发的活火山,彻底地陷入了疯狂。

    那些萎靡的、因失去力量而萎顿在地的荆棘,表面流转着耀眼的红芒,重又变得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有数十根手臂粗的荆棘从荆棘球底部破土而出,它们在半空呈合围之势,锋利的尖端对准了圣树本相狠狠扎下,蛮横的身躯直接破开了圣树周边的防御,将瘦长的圣树钉在了半空中。

    女巫暴走了!

    该死,明明再过不久圣树就能取得胜利,但这一切都被格兰特的自杀打乱了!

    埃弗莉额角青筋直跳,正打算给地上的格兰特补两枪,然后去阶梯前给圣树帮忙。枪刚提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倏地笼罩了她全身。

    就像被某种危险又可怕的怪物盯上了一样,埃弗莉浑身僵硬,遍体生寒。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正在窥视她?!

    从发觉异样到掏出镜子,只花了短短数秒。然而,眼看只差一声呼唤就能完成与血腥玛丽的换位,偏在此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埃弗莉眼前猛地一黑,短暂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恢复意识,是因为疼痛。

    绵绵不断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在她的脑内横冲直撞,疼得她想要哭喊,想要吼叫,想要用力撞击头部,想要用刀子剖开脑袋,将里面所有东西都挖出来。

    有东西……有东西正在入侵她的大脑!

    它是如此冰冷,如此庞大,如此强悍,如此贪婪。埃弗莉顽强的意志力在它面前脆弱得像一片枯黄的落叶,一捻就碎,不堪一击。

    它是狡诈的猎手,一直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直到埃弗莉精神震动,心神失守的短短片刻,才突然发动袭击。

    数不尽的触肢肆意伸展着。甫一抓到精神力世界的裂隙,它们立刻将坚硬锋利的尖端硬挤了进去,然后一点点撬开裂隙,将更多更粗壮结实的部分塞入埃弗莉脑中。

    这些不速之客就像一个个庞杂无序的噪音聚合体,携带着极富精神污染性的恐怖杂音,在她的意识空间中翻来搅去,横冲直撞。

    剧烈的疼痛从大脑传来。那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埃弗莉后脑勺钻了一个口子,往里面灌入一条条扭动挣扎的蚰蜒与蜈蚣。昆虫密密麻麻的足肢在脆弱的大脑上划来扫去,坚硬的口器咬住脑肉,尽情吮吸丰沛的肉汁,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将她的大脑整个儿蛀空,直到她的头颅变成了一盏中空的灯笼。

    无序的杂音像无法挣脱的蛛网,将埃弗莉的意志紧紧裹住,“揉”成极小的一团,关在了最黑暗最吵闹最肮脏的一角。

    剜去了碍事的主人,不速之客登堂入室。

    从这刻起,埃弗莉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