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彩虹

作品:《兼职巨星,全职祭司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近乎正圆,像一枚硕大的灯泡。

    银白光华倾泻在大地上,风吹过,黑色的河流泛起细碎波光。

    江峰青提着一盏小夜灯,陆杳没开特殊知觉,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两人沿着小溪漫步,逆流而上。

    “我在异调局的时候,也经常去野外拉练。”江峰青开始说自己的经历。

    他不知道该怎样从头说起,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七年。

    这一年,他原以为生活会依旧如前,并永远如此。

    没想到,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重逢那一天,看见陆杳被劫持的那一刻,他险些疯了。他夺回了陆杳,却假装成陌生人,只想把陆杳送回……没有自己存在的世界。

    然而,他们的世界同时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他再一次面临死亡,这一次,陆杳给了他力量,让他如英雄般重回人间。当朝阳洒落林间,他以为自此以后的人生将会充满希望,然而,醒来之后,一切与昨日并无不同。

    他没有倒下,却像一座被弃置在荒野的年轻建筑,看上去坚固稳定,但风在剥它的壳,潮气在它的内部滋养霉菌,雨水沿着微不可见的裂缝滴落,腐蚀它的钢铁骨架。

    他已经“坏”掉了,高功能的掩盖下是内部的腐朽,他自惭形秽,踟蹰不前,什么都不想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个文字、一个个音符,再一张张撕碎,这些话谁会信呢?有什么用呢?他都已经这样了,不仅不是最好的,而且与其他人相比并无优势,简直一无是处。

    可是,他又有无数个幻想,小心翼翼地给出信息,承认自己知晓有关陆杳的一切,这一切明明都是不需要言语的证据,他却不敢解释,不敢追求,因为,他不配。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他只能拖着、挨着,表现得风平浪静,好像那些东西并不稀奇。

    明天或许会好,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万幸,陆杳原谅了他,即便尚未知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在一个万物喑哑的夜里,陆杳陪他坐在世界上最后一盏路灯下,像一朵温柔的云,枕在他电闪雷鸣的沉默之上。

    明天未必会好,但是,没有关系。

    江峰青相信自己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被陆杳拯救,如果继续逃避,整个宇宙都会离他而去。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陆杳停下脚步,“不过,你有两个表述,我想纠正一下。”

    江峰青转身面向他,认真且严肃:“你说,我一定改。”

    陆杳却十分随意,道:“第一,是你先救了我,然后,我给了你一个渺茫的机会,你抓住了机会,又救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你想这样算账吗?拉一个表格,把所有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都算清楚,看看下次该谁还礼。”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峰青想要解释,但话一出口,便马上就打住,“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

    陆杳:“第二,宇宙不会离你而去,我也……很难,毕竟我们已经‘绑定’了。别总是盯着我看,我不会突然跳水游走的。”

    江峰青一直看着他,仍然看着他,问:“你想让我看哪儿?”

    陆杳把他拉到河岸边缘,伸出双手,从背后掌着他的脑袋,让他朝向河面:“你自己。”

    江峰青眯了眯眼睛,好像害怕被幽黑河面上的自己的倒影灼伤。

    “很帅。”陆杳移开双手。

    “那是你看见的我,表面上。”江峰青睁开眼睛,半跪在河边,低头望着流动的水面,定定地看着,“我看见的自己,就像水里的倒影,一团糟。”

    水波涌动,倒影扭曲变形。

    “镜像中的自我是一种误认,是你想象中的,他人眼中的自己。”陆杳弯腰,摸到一颗石子,随手扔到水里,“你反反复复地想象我,想我是怎么看你的,但从不问我,现在我说了,你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或许有些自恋。”

    “奥菲斯。”江峰青失笑,也捡起一颗石子,重重砸向自己的倒影。

    法国导演让·谷克多的电影作品《奥菲斯》,是他与陆杳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那时,陆杳因为长期受到舆论困扰,畏惧流言和旁人的目光,对于自我和未来深感迷茫。

    江峰青没跟他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约他去看电影展,选了这部电影,使用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的镜像理论,分析影片的主题表达,对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借此告诉他,人不应模仿他人眼中的虚假形象,用他人之言规训自我,人应正视当下,处理好理想自我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才能摆脱自我认同的困境。

    陆杳学会了,做到了。

    江峰青却显然没有,现在,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当下最需要处理好的问题。

    不过,陆杳是来交流的,而非仅仅为了说服对方认同一个道理。

    他敏锐地从江峰青的回应里,捕捉到了某种无意识的表达,那是一抹隐晦、复杂的情绪,藏在台词之下的潜台词。

    奥菲斯,意味着什么?

    电影《奥菲斯》,是基于古希腊神话的改编。

    在神话传说中,奥菲斯又名俄耳甫斯,是太阳与音乐之神阿波罗和掌管文艺的缪斯女神之子,一位诗人、音乐天才。

    在妻子欧律狄刻不慎被毒蛇咬死之后,他用音乐感动了冥河摆渡者卡戎,以凡人之躯,进入冥界,说服冥后。

    冥王答应归还他的妻子,唯二的条件是,他在带领妻子从冥界返回阳间的路上,不能回头看,并且这条戒律不可外泄。

    很可惜,在见到人间阳光的刹那,奥菲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导致妻子永远地留在了冥界。

    后来,他伤心欲绝,再也无法歌唱,失去了音乐的魔力,被酒神信徒迈那德的狂女撕碎。

    从前,陆杳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奥菲斯会回头?明明只要走过幽暗地狱,便可救活爱人。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理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应当如何冷静地选择,克制地行动。

    这个时刻,他忽然理解了。

    重逢至今,他一直刻意避免想起、谈及一件事,他与江峰青曾经非常相爱。

    严格来说,他们在九年零八个月前的夏天相遇,相处了两年零三个月,以恋爱关系交往了一年零九个月,其间几乎形影不离,分别了七年零五个月,从无只言片语。

    他们没有分手,却分开了,失去了所有联系。

    这段爱情无疾而终,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

    起因只是一张照片——两名男生在路灯下接吻,被人偷拍并上传到网络。

    那张照片只拍到了陆杳的正脸,另一个人,网传是他的同班同学、定海集团的小少爷苏炀。苏炀从未明确否认,但实际上,那个人是江峰青。

    当时是高三的寒假,周日晚上,陆杳和江峰青约会,看音乐节。

    他们的恋情十分隐秘,从来不露痕迹,那天却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在有风的室外,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亲吻,没想到,就被偷拍了。

    两人凌晨告别,早上醒来,照片已经在网上传开。

    陆杳拍过戏,跟著名导演有过恩怨,接吻照经过别有用心的人的炒作,形成了小有热度的负面舆情。

    江峰青对陆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在照片曝光之前的那天晚上。此后,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不再回复任何消息,开学之后,直接换了号码、请假离校,据说是出国了。

    陆杳则在开学后,被教导主任请家长谈话。

    唯一的亲人,母亲陆雨秋支持他自由恋爱,为他据理力争。他自己也坦承了与江峰青的感情,并表示不为之羞耻。

    老师没有指责两名同学扑朔迷离的同性恋情,指责的是陆杳“不诚实”,还给他播放了自己与江峰青不久前的谈话录音。

    江峰青说,他们没有恋爱,他们只是朋友,一切都是误会。

    听完录音,陆杳“诚实”地认可了江峰青交代的“真相”。

    他虽然不相信,但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体面地配合,为了维持自尊,也是基于母亲的前车之鉴,陆雨秋坚定地告诉他,人要学会接受现实,摔倒了就爬起来,绝不能为了一段虚假的恋情,把自己搞得更狼狈可笑。

    然而,重逢后,陆杳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同时确认了,江峰青对自己的感情也从未改变,甚至比自己认为的更加深重浓烈——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明哲保身,或许恰恰相反,而他确实做到了。

    后来,负面舆情迅速平息,那张照片乃至于所有看得见的八卦新闻,都被删得一干二净,除了一次为了核实“真相”的谈话,陆杳没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为难,顺利入学、完成学业。

    假如他们坚持在一起,无论是公开反抗,还是秘密维系,都将面临许多阻力。

    阻力或许未必会有预想的那么巨大,但当时的他们都只有十七八岁,能力、眼界十分有限,仅是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就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联系自身经历,陆杳重新审视奥菲斯的悲剧。

    他意识到,在人们的想象中,穿过冥界只是一句话的工夫,可谁也不曾亲身行走,亲眼所见。

    爱情是情感,是激情、欲念和冲动,压抑爱情是困难且无比痛苦的。

    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艰辛,也许要走上十年、百年,也许被毒蛇咬伤而死的欧律狄刻一直在丈夫身后哭泣,也许她因为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渐渐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还爱自己。对于奥菲斯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都很害怕。

    带着爱意回望的奥菲斯,是正常的凡人。

    带着爱情离开的江峰青,做到了凡人所不能的事,也承受了凡人无力承受的痛苦。

    他虽未回头,却时时在心中回想,他再也无法歌唱了,而且,在一次次无望的回想中,割开了手腕。

    江峰青或许想告诉陆杳自己的心情,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实在已经很难说清。

    他们都已经长大,回看当年天塌地陷般的危机,那样冷静而决绝地处理,真的不值。

    但是,死神饶过了他们,傩神眷顾了他们,奇迹已经降临,他们一起走回人间,重新站在阳光下。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陆杳问了一个问题:“你说,奥菲斯为什么要回头,他应不应该回头?”

    “从来没有人关心欧律狄刻的感受,她是怎么想的?”江峰青给出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回应。

    陆杳想了想,道:“看过《燃烧女子的肖像》吗?艾洛伊兹小姐认为,也许是欧律狄刻在奥菲斯的背后说了一句‘回头吧’。”

    他说的是一部近几年上映的法国电影,讲述了十八世纪时一位女画家与贵族小姐之间隐秘而热烈的爱情,他们也曾在某个夜晚,谈论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悲剧。

    “我看过,她的想象非常浪漫。”江峰青轻而易举地领会了陆杳的潜台词,并且心中为之一动。

    今天的“话疗”进展顺利,陆杳觉得差不多了,要留些时间给他组织语言。况且,这也不是考试,不该把交流搞得太严肃。

    他忽然生出一点逗弄人的心思,开玩笑说:“其实我也不算完全看过,新出的电影,我只能听志愿者讲述,是他们帮我‘看’的。”

    江峰青回头,这一刻,“委屈”的emoji表情在他脸上生动鲜明地呈现,可惜,陆杳看不见。

    为了表达心情,他只能“解放天性”,从喉咙里挤出模仿小狗的委屈呜咽。

    “起来。”陆杳向他伸出右手,“认识你自己,但不要一直看,除非你想变成纳西索斯。”

    江峰青握住他的手,稍一借力,站起身来,道:“我陪你重新看一遍,我也可以给你讲电影,我真的不差劲,不妄自菲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我会比他们讲得都好。”

    陆杳忍俊不禁,改为用双手搂住他的左臂,一只手搭在他的内侧手腕上,说:“我们回去吧,哥。”

    虽然眼眶发烫,但江峰青决定今天先不哭了,看着橘黄灯光映照在陆杳脸上,他的心像沸腾的蜜糖。

    两道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河水在他们身后继续流动,美丽空灵,仿如电影空镜。

    ·

    山里昼夜温差大,在野外很难睡得安稳,翌日,大家醒得都很早。

    白雾迷蒙,陆杳在帐篷背后铺了一张防潮地垫,例行晨练。

    等到他练完,清理干净,乔清朗等人已经把营地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做早饭。

    江峰青打开琴箱,拿出吉他,扫弦,开始弹奏。

    他弹的是一支具有典型弗拉门戈节奏的乐曲,明亮、热情奔放间杂着一抹忧郁哀伤,需要兼具力度和技巧,对演奏者的要求很高,但他显然完全能够自由掌控,就连即兴发挥的间奏都非常完美。

    弹完一遍,众人鼓掌。

    掌声尚未消失,他又开始弹第二遍,并且,唱了起来。

    “Jieandoenmicaballoporsierrayomevoy(骑上我的骏马翻越崇山峻岭)/Lasestrelsylunaelsmedidondevoy(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会为我指引前路)……”

    这是经典B级电影《杀人三步曲》的插曲《马里亚奇之歌》。

    影片中,拉丁靓仔、演员安东尼奥·班德拉斯饰演的吉他手埃尔为女友复仇,化身杀手,激战毒枭,他英俊、矫健、文艺而不羁,在酒馆弹唱该曲的段落,迷倒了无数男女。

    电影的剧情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复仇枪战,但它激爽无比,全片仿佛只为了突出一个字——帅!

    硬帅!

    江峰青的完美演绎,又让原本的帅气以指数级膨胀。

    他一改平日里的谦逊沉稳、低调温和,演奏狂放而又充满技巧,运指如飞,火力四射,有一段几乎把吉他弹出了琵琶的音色。

    他的表演野性而又浪漫,嗓音性感,气质忧郁,令原始的暴力与生命力,以热烈迷人的方式呈现。

    陆杳几乎是在听完第一小节之后就瞬间开启了特殊知觉。

    他记忆中的江峰青是很帅的,虽然从不高高在上,但具有一种矜贵精英般的气质。

    眼前的这个人,外表更成熟了,平时是英俊,一旦露出攻击性则非常酷,闪烁着刀锋般坚实的凌厉。

    是战士,也是诗人。

    是歌者,又是杀手。

    无论怎么变化,他只要站在那里,展露自我,就会令人怦然心动。